五

  星期五是同事程大海的大喜日子，喜宴設在龍華酒店的包廂裡頭，沈予凡辦公室的全體同事都已提前三天收到請帖。傍晚六點下了班一行人就到龍華酒店去喝喜酒。

  在賓客陸續到場期間，屏幕上一直重複播放著新郞新娘兩人的婚紗照，那隨著背景音樂不斷切換著的幸福照片帶著人們的視線逡巡於海邊與教堂。與沈予凡同一部門的人都集中圍坐一桌，小青就坐在沈予凡旁邊，她倆都很安靜，小青在吃著餐前小食，沈予凡則靜靜地喝著杯中的果汁，看著屏幕上伴著音樂自動切換的照片。

  程大海的太太長得很漂亮，身高只比程大海矮一兩厘米的樣子。聽同事說，程大海的太太以前也在她們酒店工作過，但那已是沈予凡來這酒店工作之前的事情。沈予凡越看越覺得他倆般配。

  喜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除了吃菜，其它的時間一直是敬酒，先是新郎新娘來敬酒，然後是各部門的領導來敬酒。沈予凡不喜歡喝酒，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沾酒就醉的人，至少還能喝幾杯啤酒或紅酒。算了算，她今晚也喝了兩大杯的紅酒了。而在場的賓客也都已喝得差不多。

  沈予凡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看見酒店的戴總拿著酒杯又要和她們這一桌的敬酒，眼看沈予凡的紅酒杯已經見底，果汁杯也見底了，她正納悶著該怎麼辦，總不能拿空杯子去敬別人吧？這時候，戴總旁邊的一位左經理趁戴總和別人聊著的時候，偷偷給沈予凡倒了點雪碧。沈予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戴總，來，予凡和你喝！」左經理笑著應和戴總，「予凡那杯可是白酒哦！」

  「真的假的？」戴總不相信，還要和沈予凡交換杯子來喝。孰料交換杯子後，他聞了聞沈予凡杯中透明液體的味道，「予凡，你這不是白酒吧！我就喝你這杯！」

  「好！」沈予凡一點兒也不驚慌，白酒就白酒，雖然之前只喝過一回，也是那麼一丁點，這是第二回，她只要慢點喝別嗆著就好。這種場合，是喜事，但又何嘗不是一場秀呢？剛剛都幹了幾回紅酒，每一回都是見底的，她臉色都沒變一下，現在這一點點的白酒，也不可能讓她倒下吧？她不能不給戴總面子，更準確一些，這種場合是不能不給任何人面子的，更何況對方是她們公司的一位老總，抬頭不見低頭見，這一杯是跑不了的了。

  沈予凡的淡定從容讓旁邊的左經理臉上有那麼一絲的錯愕，但那也是一瞬間的事情，錯愕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秒。沈予凡舉起杯子，「戴總，我敬你！」兩個杯子輕輕碰撞在一起，她微笑著慢慢喝下杯中的白酒。

  事情過去了好久，沈予凡還是不知道當時喝的那杯白酒是什麼牌子的，它的酒精含量有多少，只知當她的舌頭觸碰到白酒的時候，舌頭辣辣的，像被剌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扎著。

  「戴總，你看咱們予凡多能喝！」左經理為沈予凡鼓掌。

  「好！」戴總也為她叫好。

  沈予凡始終微笑著，從容得就像她原本就很會喝白酒，只有這張稍微紅了的臉出賣了她。沈予凡沒有回視旁邊狄志軍的那一束目光，但也沒有錯過他錯愕的眼神。

  沈予凡輕輕坐下，吃了根菜心，想淡化口裡的白酒味道。她納悶的是，那麼多的紅酒她都臉色不改，一丁點白酒就讓她臉紅了？她當時沒有感到頭暈，只覺得白酒在她胃裡散發著熱氣。

  小青她家就住在附近，放心不下家中才一歲多的女兒，所以八點左右就離場回家。

  沈予凡看看時間，快九點了，喜宴也進入了尾聲，她又上了一趟洗手間，看著鏡子裡頭自己稍顯緋紅的臉。這就是他們常說的「酒的後勁」嗎？喝下去之後沒太大的反應，可現在她還真有點暈乎乎的，接著又打了酒嗝，剛剛那種白酒的味道竄上鼻腔，一陣難受。沈予凡輕輕對自己笑了笑，這就是應酬啊，以後這樣的機會估計也不少，慢慢就習慣了，就好比從前的她滴酒不沾，現在還不是一樣會喝紅酒、會喝啤酒，還開始喝一小杯白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沈予凡推開洗手間的門，不想馬上回包廂，想到外面去透透氣。

  沈予凡走出洗手間，走了幾步，發現狄志軍倚靠在一旁牆上，他也喝了不少，臉都紅成那樣了。她徐步走上前。

  「你喝多了吧！」沈予凡微笑著看狄志軍。

  「還好！」狄志軍抬頭看了看沈予凡，從他的眼神里她看得出來，狄志軍雖然喝了不少，但還不至於醉，至少意識還是清醒著的。「你要出去嗎？」

  「想到外面去透透氣，」沈予凡看著狄志軍紅通通的臉，忽然覺得他好可愛。

  「我也正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吧！」狄志軍的語氣里略帶猶豫，仿佛他不確定沈予凡是否願意讓他陪著一起，哪怕僅僅是隨便走走。

  「你都喝成這樣了，還走得動嗎？」沈予凡調侃道。

  「可以的。」

  「那走吧！」

  兩人在酒店一旁的石椅上坐下，微風輕輕吹拂著沈予凡的臉，像要連同她體內的熱氣一併拂去。沈予凡微閉著眼睛，感受著此刻的寧靜，仿佛身處於與包廂裡頭的熱鬧截然不同的世界。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狄志軍或許是因為喝多了的緣故，所以不說話，而沈予凡則希望他不要說話，免得她又要費心去想該如何接話。

  「呃……」狄志軍打了個酒嗝，嚇了沈予凡一跳，他該不會要吐吧？沈予凡有點害怕這樣的情況發生。

  「對不起，看來我是喝多了。」狄志軍看了看沈予凡，沒有吐的跡象。

  沈予凡微笑著看著他，「我們還是回去吧！免得你吹風著涼了。」

  「沒事的，我想再坐一會兒。」

  沈予凡不再勸說什麼，心裡想著她自己的事情。她最近忙著準備自考畢業論文答辯，只要通過了答辯，她就可以取得法律的本科文憑。通過司法考試，在律師事務所先當一兩年律師助理，那她就可以申請考律師執業資格證了，恐怕到那時候她都已二十八、九歲了。

  良久。

  「予凡。」狄志軍的聲音有點無力。

  沈予凡沒有作聲，偏過頭看了狄志軍一眼。

  

  「我們真的不可能在一起嗎？」狄志軍抬頭看著沈予凡，眼神和表情都在訴說著他內心的疑惑。

  沈予凡低頭避開他的注視。

  「為什麼？難道就像傳言那樣，你真的已經有男朋友了？」狄志軍眼裡的疑問更深。

  這不是一個沈予凡喜歡的話題，說白了，「愛情」不是她喜歡討論的話題，而且她對它也陌生，她不懂何為愛情？談戀愛是愛情？結婚是愛情？還是生兒育女才算愛情？沒有人能給她一個可以說服她自己的理由，說服她放開心胸，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別人一個機會。沈予凡也不怪別人，答案是要自己去找的，而不是別人給的，正如幸福是靠自己爭取的，不是仰望別人施捨的。

  沈予凡沉默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這樣的質問。如果她說沒有，那會否意味著她在暗示他什麼？如果她說有，這是在自欺，她撒了一個謊，就要撒更多的謊來圓第一個謊，這樣太累了。沈予凡選擇了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說話？是真的嗎？」狄志軍忽然抓住沈予凡的雙肩使勁地搖晃，「是不是我不夠好？所以你才選擇了別的男人？你說呀？你手上的戒指還有項鍊都是那個男人送你的是嗎？」

  沈予凡被狄志軍搖得頭又開始暈，但她沒有開口叫他停止這樣的行為，也不解釋，她只是暗自掙扎，想擺脫他的鉗制。

  狄志軍終於停下來了，雙手無力地垂下，身子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予凡，」狄志軍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是真的喜歡你，好喜歡你，好想和你在一起，真的！」沈予凡知道狄志軍已有醉意，此刻他的意志一定在和體內的酒氣在較勁，也許他今天說過的話，明天一覺醒來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志軍，我們回去吧！喜宴應該也快結束了。」沈予凡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拒絕了。看他慢慢扶著椅子站起來，又顫巍巍地走在前，沈予凡便不再說話，慢慢地跟在離他不遠處，以防他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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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作品*作者：白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