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死而無憾
2025-01-26 13:14:13
作者: 奈妳
聽到此處,閒詩整顆心懸了起來,雖然如今景裕還活著,並且活得好好地,但她也為他曾經作出的危險之事而心痛非常。
可想而知,景裕義無反顧地跳進承歡河,不是去救什麼人,也不是去抓什麼魚兒,而是在時隔多年之後,想圓了當初與齊歡殉情的夢。
那時他與齊歡的兒子剛剛年滿十六歲,已經長大成人,他認為他完成了齊歡交給他的任務,是以,他是時候去尋找她,與她團聚了。
他投河的行為也再一次地證明:當年齊歡投河自盡的時候,他不是貪生怕死才選擇繼續苟活著,而是還有重要的事沒有完成,而當他將那些重要的事情完成之後,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追上齊歡的步伐,生怕換了一個地方,再也找不到她。
時隔整整十幾年,即便心愛的女人早就不在人世,但景裕還是愛她若最初深刻,這愛情著實淒婉動人,並感人肺腑。
像是又重新回到了那個暴雨滂沱的夏日,景東柘面色變得微微蒼白,甚至渾身開始微微地顫抖起來,嘴裡則繼續說道,「雖然爹水性極好,但若是一個人一心求死,再好的水性也發揮不了絲毫作用,只會在水中被淹沒,乃至真正死亡。」
「我呆呆地看著爹的身影在洶湧起伏的河水裡越顯越少,淚水噴涌而出,我已經失去了娘多年,難道從此之後,還要失去爹這個至親,留我孤零零地一個活在世上?」
「不,我不能再失去爹,堅決不能!秉持著這樣的念頭,即便我已經嚇得雙腿發軟,但還是咬牙朝著河邊跑去,距離爹越近,我的心便跳得越快,分不清是著急慌亂多,還是生氣憤怒多。」
「我很想早早地喊一聲爹,讓爹早早地發現我,甚至為了我上岸,但是,我偏偏一聲也沒有喊出,默默地跑到河邊,學著他方才的模樣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湍急的河流中,第一次對死亡毫無畏懼之心,仿佛死亡對我而言,比活著可以更快樂,因為若是死了,那裡有爹有娘,我們一家便可以團聚永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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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之後,我依舊一聲不吭,渾身不知怎地已經積聚了用不完的力量,飛快地朝著爹起起伏伏的位置的游去,再游去。等爹與我只有咫尺之距的時候,我從他背後將他一把緊緊地抱住,繼而再也受不住地嚎啕痛哭起來。」
「爹那時早就已經閉上了雙眼,放鬆了整個身子,任由自己在河水中漂浮,被我猛地抱住並且聽見我的哭聲,他渾身一僵,繼而睜開眼睛轉過身來,緊緊地將我抓住。」
「浪頭似乎故意與我們作對,狠狠地朝著我們一浪一浪地衝擊過來,逼著我們兩個分開,但爹卻將我越抓越緊,眸中則沉痛不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憑爹將我抓得那般緊,我心中的頹然一掃而空,頓時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強烈念頭,爹是在乎我的,爹是愛我的,只是他沒了娘,活著比死了更難受。但我也不能沒有爹,沒有爹,活著也比死了更難受。」
「我竭力停住痛哭,用嘶啞的聲音對著爹大喊一聲,『爹,從今以後,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不論你要不要我跟著,我也必定跟著!』」
「話雖然說得委婉,但爹肯定聽得懂,我在威脅他,若是他敢赴死,我也會學他赴死。」
「爹呆呆地看著我,似乎在死與不死中痛苦掙扎。」
「我再也沒有說話,只管緊緊地抱著他,他所作出的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持與追隨。」
「最後的最後,是我獲取了勝利,爹抱著我飛出了水面,兩個人手拉著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從今以後,每當娘的忌日,承歡河的某段,總會同時出現我們父子的身影。」
一場驚心動魄的離別最後以團聚收場,真是萬幸中的萬幸。
閒詩眼眶濕潤道,「哥哥你真棒!差點,我們兩個便永遠也見不了面了。」
景東柘點了點頭,重新在床邊坐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其實自從娘死了之後,爹活得便如同行屍走肉,他是完全為了我而活了下來。隨著年歲的增加,我也逐漸懂得,男女間的感情是怎麼一回事,也逐漸體味到,爹對娘的死是怎樣一種心情。若我是爹,也想追隨娘而去,但我還是自私地將爹留了下來,阻止他與娘團聚。」
閒詩安慰道,「哥你做得對,爹若是投了河,不一定能找到娘,與其一個人在另外一個地方孤零零的,倒不如在這個人世,還有自己的子孫相陪。」
景東柘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爹對這塵世的心早就已經死了,對娘的心卻一直是活的,但我怕從今以後,爹對娘的心也會慢慢死去,繼而又做出什麼傻事……一個人沒有了寄託,或者曾經的寄託被蒙上了污點,他還能怎麼活?若你是她的親生女兒便好了,他便真的有了寄託,但這根本不可能。」
閒詩的心猛地一怔,繼而拼命地搖了搖頭道,「不,不會的,你爹對娘的感情那般深刻,不會因為娘另外嫁人生子而對娘抱怨或死心,我明日便回自己家一趟,這次我一定要向爹問清楚,娘為什麼要嫁給他,也許其中一定有娘的苦衷。」
景東柘點了點頭,「我也寧願相信,娘是有苦衷。」
因為景裕與齊歡的真實故事,悲傷的氛圍實在是太重,為了調節一下氛圍,閒詩問出一個並不重要的疑惑道,「哥,你爹姓景名裕,承歡河卻是一個承字,與你爹有何關係?」
景東柘回答,「爹的字號為承安,而爹在曾經的容城易容成的商人,化名為安承。當年,爹娘在容城拜堂成親的時候,齊歡嫁的人不是景裕,而是安承,娘在世的時候,一直習慣稱呼爹為安承或者承。」
原來如此。
承與歡的故事閒詩以嶄新的角度又聽了一遍,因為女主人公是自己的娘,心裡免不了悲傷之外,還有一些自豪與滿足,甚至是欽羨。
在她看來,若是此生能遇見像景裕大將軍那樣完美的男人,被他深深地愛過寵過疼過,即便少活幾十年,也是值得的,譬如娘。
不知道娘在投河自盡的時候,心裡會不會也有一些死而無憾?
否則,她如何甘心嫁給一個壓根兒比不上景裕的男人?並且為他生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