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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敲門磚

2024-05-08 16:34:51 作者: 月關

  第242章敲門磚

  楊浩等人正在花廳閒坐,外面忽地響起一個圓潤的女人聲音:「楊公子在那裡?」珠簾一晃,便閃進一個妙齡少女,後面跟著妙妙姑娘。

  

  上一次楊浩在側廂只見了她纖纖如月的一彎身影,這時才得以窺她容顏,一眼望去,這女子生得軟媚著人,嬌艷無儔,確是個難得的美人。進得屋來,她那盈盈雙眸微一流轉,風情撩人,把個壁宿假和尚看得心曠神馳。

  柳朵兒進得房來,見廳中兩坐兩站竟有四個人,坐著的兩個一人是青袍書生,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另一個卻是一個緇衣僧人,唇紅齒白,俊俏猶勝女子。一見她進來,那青袍書生已然微笑站起,只有那和尚,仍然大剌剌地坐在那兒,雙目湛湛,寶相莊嚴,氣派大得很。

  見他與那公子同坐,想必乃是友人,柳朵兒忙襝衽一禮,說道:「這位想必就是楊浩公子了。賤妾柳朵兒,見過楊公子、見過這位大師」。

  「姑娘不必客氣,楊某與無花大師冒昧前來,打擾了。」

  「公子客氣了。」柳朵兒赧然道:「上一回賤妾心中正有煩鬧之事,怠慢了公子,有失禮處,還望公子海涵,不知公子今日與無花大師前來有何見教呢?啊,公子快快請坐,妙妙,看茶。」

  她一近前,便有一股幽香撲面而來,楊浩吸了口氣,緩緩就坐,從容笑道:「那日在下隨口所吟的詩句,便是這位無花大師所作,在下學識有限,不敢獻醜,所以急急辭去。回去後說及姑娘的難處,無花動了慈悲心,我二人今日前來,就是希望能對姑娘有所幫助。」

  「阿彌陀佛。」壁宿忙似模似樣地宣一聲佛號。

  「哦?」柳朵兒大為動容,瞟了壁宿一眼,心道:「這僧人做的那詞自然是好的,僧人之中博學之士是有的,瞧他天生一雙桃花眼,直比女人還要嫵媚三分,莫非竟是一個花和尚?」

  心裡揣度著,柳朵兒便淺笑道:「失敬失敬,想不到無花大師詩才如此出眾,小女子未敢請教,無花大師在哪一座名剎修行?」

  壁宿猛地驚醒過來,輕咳了一聲,想起楊浩要他扮得越狂越好,卻不知該如何佯狂,他以前是做偷兒的,只有像老鼠一般鑽地溝的份兒,哪有機會在人前顯擺,於是便把嘴角微微一撇,故作倨傲地點了點頭:「名剎麼,貧僧足跡所處,就是名剎了」。

  楊浩哈哈笑道:「無花和尚的恩師本是西域一位行腳苦行僧,無花和尚的修行之道卻與乃師大不相同,他入世修行,酒肉無礙,在一些僧人眼中,可是一個離經叛道,不守清規的花和尚。」

  壁宿曬然一笑,說道:「吃齋念佛,便是修行麼?貧僧以為,軟紅十丈、煙火人間,同樣可證菩提,於紅塵中修煉一顆佛心,其志方能堅如舍利,浴火不失。正所謂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貧僧心中有佛,那便是修行了,與這一身臭皮囊有甚麼干係」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乃是南宋時道濟和尚的口頭禪,這時還不曾有人聽過,柳朵兒聽了頓時雙眼一亮,對這和尚再不敢等閒視之,連忙恭維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大師高見。」

  壁宿淡淡說道:「呵呵,高見低見,都是一般,不過爾等若是學我,早晚必成瘋魔。」

  柳朵兒一呆,仔細品味他話中真意,越想越覺禪意深深,似有無窮玄機,不禁肅然起身,雙手合什,行了一個佛禮:「小女子多謝大師點化。」

  壁宿大喜,這神棍做的好,說幾句狗屁不通的話來,就能讓人敬若神仙,不禁哈哈一笑,想想一時沒什麼可以賣弄的了,便閉上雙眼,做瞑目養神狀,讓人瞧在眼裡,對他更生莫測高深之感。

  楊浩接過話碴兒,開門見山地道:「無花大師不但佛學深厚,見解獨到,於詩詞一道亦有極深造詣,我聽妙妙姑娘說過姑娘的難處,今日登門,先請大師口拈一首舊作,若是姑娘覺得可用,咱們再詳細談過。」

  柳朵兒動容道:「如此甚好,妙妙,快取筆墨來,我要將大師的詩作豢抄下來。」

  那年代沒有唱片廣播錄音帶,如果把詩詞比作後世的流行歌曲,想打個榜唯一的渠道就是青樓傳唱,她們就屬於那個時代的傳媒人士,歌妓都有相當的才華,不是什麼人的詩作她們都會不計良莠地傳唱的,不入她們法眼的詩作,你求她們她們也懶得去唱,所以很大程度上,詩人還要有求於優伎。

  這些優伎出入豪門,接觸權貴,她要是唱了你的詩詞,再對達官貴人介紹兩句:「這是某某公子佳作,這位公子才學出眾,文思敏捷,乃是一等一的人才。」於是你的名氣就傳開了,「論文」發作了,資歷、名望都具備了,然後評職稱啊、加官晉爵啊,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但是今日不同,柳朵兒手上正缺絕妙好詞,這位泉州第一名妓就不得不放下身架,親自研墨豢抄,其中大有討好之意。這些歡場中的優伶,不是只靠一副身子、一張嘴巴討好人的,待客應答時,種種乖巧潤物無聲,不知不覺就叫你如沐春風,只可惜她眼前這一俗一僧是兩個棒槌,這番乖巧可是媚眼拋給瞎子看,白費功夫了。

  妙妙取來筆墨紙硯,柳朵兒走到矮几旁展袖坐了,低頭研墨,暗自思忖:「想不到這和尚竟是個詩僧,但願他不要說出一首不沾人間煙火氣的佛偈來,唔……應該不會,那日妙妙吟的幾句詞,就不像是個出家人所作,難怪他是個酒肉和尚。」

  壁宿與楊浩傍肩坐著,也在打量柳朵兒,只見這少女低頭研墨,神態嫻雅,那一頭青絲下俏臉如玉,美麗的睫毛低垂著,筆直的鼻尖,花一般的唇瓣,好似美玉雕琢一番明麗照人。

  壁宿便以袖掩口,對楊浩輕輕道:「大人,你說她是青樓名妓?可我瞧她眸清神正,容貌清純。」

  楊浩嗤之以鼻:「我可不信。」

  壁宿道:「要不要打個賭呀大人?」

  柳朵兒已研好了墨,抬頭說道:「大師,請講吧。」

  她久在風月場中打混,兩人臉上的笑容一落眼底,就曉得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十有八九還與她有關聯,被人議論她早就習慣了,可今天她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那白淨如玉的粉腮上便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嫣紅來。

  壁宿連忙正襟危坐,說道:「如此,貧僧便口拈一首《洞仙歌》」。

  楊浩能記全的這首《洞仙歌》是蘇東坡所做。楊浩知道洞仙歌是詞牌名,卻不知道這個時候有沒有這個詞牌,反正他已推到壁宿身上,這花和尚打西域來的,一旦出錯就說是他那裡獨有的詞牌,楊浩讓他背下了另一首,就是準備應付這局面的。

  幸好,這時已有這個詞牌,柳朵兒聽了神色平靜,已然提筆寫下三字。隨即提筆起首,凝眸聽他繼續吟來。洞仙歌全詞雙片八十三字,前後片各三仄韻。前片第二句多用上一、下四句法,也有用上二、下三句法者。後片結尾八言句,是以一去聲字領以下七言,其後再以一去聲字領四言兩句。全闕也可另增一、二襯字。這些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外行人只看個熱鬧,不懂那些規矩,假如按照同樣的詞牌字數吟出一首詞來,嚴格一比照也是漏洞百出。柳朵兒對各種詞牌卻很熟悉,她不但自己會寫,而且會唱,一聽詞牌名,整首詞在紙上的間疏排布,她已是心中有數了。

  壁宿又吟道:「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其實楊浩是很想吟出那首秦觀的《鵲橋仙》的,辛棄疾、陸游等人都寫過《鵲橋仙》,但是真正膾炙人口,達至巔峰的自然是秦觀那一首,簡直是神來之筆啊。不過楊浩一時還捨不得用,他能記全的有限,好東西當然得留到關鍵時刻來一鳴驚人。料來以蘇軾蘇大學士之才,這首《洞仙歌》做敲門磚已經足夠了。

  果然,柳朵兒聽在耳中,臉上已露出又驚又喜不克自持的神態,她筆下如走龍蛇,壁宿一句句吟來,她如行雲流水,速度一點不慢,一首詞寫完,望著那墨跡淋漓的一紙佳句,連連叫好:「妙,妙……」

  妙妙連忙應聲道:「婢子在。」

  柳朵兒接著說道:「果然是絕妙好詞。」

  妙妙一聽不是喚她,不禁啼笑皆非,楊浩心道:「蘇東坡的詞,那還能差得了?現在這時候,除了李煜又有幾人敢稱詞中大家?我肚子裡還有好幾首呢,說不出怕不砸死你,只是我一共也就記得這幾首,用一首少一首,該省得省呀」。

  柳朵兒捧著那詞愛不釋手,端詳半晌才醒覺自己失態,連忙起身說道:「大師胸懷錦繡,若能得大師相助,那是柳朵兒的運氣,不知大師出價幾何,小女子願將大師的詩作買下來。」

  宋朝時候全民皆商,出家人也不例外,並不諱言談錢,所以柳朵兒開門見山,楊浩便笑道:「無花大師是吾好友,這件事可以由我來與姑娘談,姑娘,可以另闢一間靜室麼?」

  柳朵兒微微有些詫異,忙道:「自然是有的,公子,請隨我來。」

  二人一前一後向外走去,行至門口,壁宿咳嗽一聲,忽然揚聲說道:「莫忘了你我的賭約。」

  楊浩頓時一窒,柳朵兒詫異回頭道:「甚麼賭約?」

  楊浩乾笑道:「無花大師常出驚人之語,沒頭沒腦,不知所謂,姑娘不必理會。」

  柳朵兒嫣然一笑,轉身離去。

  房中,妙妙瞟了壁宿一眼,笑道:「小和尚,我家小姐很喜歡你的詞呢。不過你一個出家人,不念阿彌陀佛,卻整天想著什麼冰肌玉骨,倚枕釵橫鬢亂,怕不是個花和尚?」

  壁宿見了那柳朵兒的神彩麗色,總覺有些放不開,她如今出去,房中餘下這嬌俏可愛的小丫頭,就輕鬆多了,便輕浮笑道:「妙妙姑娘可別忘了,貧僧本就是個離經叛道的番和尚,妙妙姑娘,你生的麗色可人,我看這冰肌玉骨四字,送給你最是合適」。

  妙妙姑娘半大不小,風月場上也是被人調笑、調笑過旁人的,並不似尋常人家女兒拘謹,她不怕男人嘴上風月,言語挑逗,聞言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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