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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五章 他比煙花還寂寞

2024-05-08 16:15:10 作者: 隨輕風去

  話說李大人巧用三位前朝才學出名的揚州太守寫下的揚州詞句,再轉折搭配自己一句詩,將自己這個掛名通判放在了本該屬於當今知府的位置上。可以解讀為你羅太守沒什麼才學不配與先賢並列,也可以解讀為我李佑眼中是沒有你羅太守,還可以解讀為我李佑比你羅太守更有才華…

  無論哪種解讀對羅太守的羞辱是不用提了,關鍵是這方式對堂中諸人而言都很新鮮。掃人臉面掃得如此風雅雋永,肯定要被當本朝官場趣聞軼事廣為流傳了,羅知府的大名只怕也要跟著持續現眼。

  堂里人人想道,李佑僅僅兩年功夫便能名滿江左,不是沒道理的。

  這邊府尊羅大人青白臉面抽搐幾下,又轉為紅潤舒展開來,一手撫須大笑道:「哈哈哈哈!李大人以先賢自勵,其志可嘉!」

  這也行?李佑對府尊很有個人風格的反應很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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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皆以為羅知府有兩種選擇,一是拂袖而去,換成任何人只怕也無顏在此繼續逗留了;二是拿出本事從才氣上壓倒對手,掙回臉面,但可能性微乎其微。結果都出乎意料,唾面自乾也不過如此了…

  真不曉得羅知府與李別駕起了什麼紛爭以至於互相明嘲暗諷,尤其是羅知府在碼頭上說了句「他們比李大人出身沒差多少罷」,一下子便把火燒旺了。

  要知道,李大人有府通判官銜,從這裡論起乃是知府的佐理同僚,並不是任由拿捏羞辱的下屬,兩人可以有尊卑之分但無上下之別。

  所以羅知府說了句過火的話,遭到李大人毫不客氣的猛烈反擊,眾人細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何況李大人是可以上達天聽的人物,肯忍氣吞聲才是奇怪。

  其實李佑也很驚訝,作為對手他很敏感,覺察到似乎有股強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撐著羅知府,但一時猜不透是什麼。

  府衙曾同知轉頭對身旁冷通判悄聲道:「府尊此舉大不智也,與李大人相爭如同雞肋,食之無味啊。」

  冷通判點點頭,深以為然。府尊這是真糊塗了,就算有人指使也不該如此行事啊。

  他倆都在府衙為官,均不覺得目前府尊與李大人有什麼根本性的利益衝突,無非是府衙與附郭縣之間的權力協調問題。但這需要靠時間來慢慢磨合,互相打臉解決不了實質性問題。

  再說李大人一有深厚背景二有署縣實權,不像他們這些衙門裡的搖頭老爺好拿捏,硬碰硬實在不是辦法。

  在此情況下四品知府與新來某六品斗,輸了就用不說了,贏了肯定也是慘勝,代價必然不菲,而且不會有太大收益。簡而言之,毫無必要。

  海尚書突然開口緩和氣氛道:「美景當前,豈能無酒,酒來!」

  閒話不提,卻說堂上擺饌開宴,東南西北四方的水陸奇珍不可勝數,不要錢似的上了一百多道,饒是見多識廣的李佑也暗暗吃驚。

  酒過三巡,眾人包括最年輕的李佑都是逢場作戲的老戲骨,堂中氣氛便熱鬧起來。不多時,又已經消滅了七八壇美酒。

  酒酣的金百萬舉杯對海尚書道:「今日之樂,此地借何兄的光,飲饌是馬賢弟所供,唯在下無可為表,只有一個揚州特產獻給尚書老爺!」

  鹽運司的高運同與金百萬乃是兒女親家,戲他道:「揚州有甚特產?莫非贈廣陵之姬消解老大人旅途寂寞乎!」

  此時揚州瘦馬天下聞名,路人皆知買妾要到揚州,某些地方志中還真鄭重其事的將廣陵姬寫成土特產…

  金百萬神秘一笑不語,揮手令僕役抬上一大盆花草。在座官員看到後,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酒也醒了三分。

  只見得這盆是芍藥花,卻一枝生出四朵,每朵花瓣若紫紅色,拱著中間黃蕊一叢,好似身穿紅袍,腰著金帶。

  大家都是文化人,都是在揚州混的,誰不曉得四相簪花的典故?誰認不出這就是最吉祥如意的金腰圍?

  前朝韓琦在揚州做官時,見到了此花,召集王安石、王珪、陳昇之簪花飲酒。若僅如此也不稀奇,但四個人都做官做到了宰相,這就是四相簪花的典故。

  這樣的花委實難得,被稱為金腰圍,傳說開一次就要出宰相。揚州城裡幾十年不曾見到過,今天居然被金百萬搞到一株獻給海尚書,心思堪稱機巧。

  之前三任禮部尚書,全部拜相入閣,所以這花還真討了新任禮部尚書海大人的喜。

  海尚書滿面春風,伸手摘下一朵,拿在掌中細細玩賞,又抬頭道:「此物豈可獨享,與諸君共分之。」

  遂召來一妓家,蒙上雙眼,令她擊鼓。剩餘三朵「金腰圍」便在剩餘人中傳遞,等鼓聲停了,花落在何處就是誰的,此謂擊鼓傳花也。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原因,第一朵是鹽運司丁運使得了,第二朵是按察分司耿巡道得了。各自被大家哄鬧一番。

  李佑暗罵,無形之中到處都有潛規則,下一朵肯定是知府的!

  眾目睽睽等著祝賀羅知府時,當「金腰圍」傳到李別駕手裡,鼓聲卻戛然而止了。姐兒愛俏這話真沒錯…

  其實都知道這僅僅是個宴席間的樂子,誠然有美好寓意,但誰也不會太當真。

  李佑帶著醉意,想起揚州女子喜歡簪花,便順手將花插到了旁邊陪酒妓家髮髻上。

  那陪酒女也是個有趣的人,卻又把這朵「金腰圍」取下來,回手插在了李大人的鬢角,正應了簪宰相花的典故。

  持「金腰圍」的四人中,海尚書、丁運使年已半百,耿巡道四十六七。不敢說老態龍鍾,但也面目鬆弛、皺紋細密,哪還好意思在公開場合做出戴花這種為老不修的事情。

  再說若真簪花也太不含蓄了,豈不公然表明自己圖謀宰相位置。

  也就李佑青春年少,有酒後輕狂的資本,在這兒不必像在縣衙里胥吏面前那樣裝穩重,心情放的很開。

  玉面鑲花紅,醉酒攔妓笑,眾人無論心裡有無成見,都不由得喝彩一聲,真真江左第一風流人物。

  卻從邊上飄來幾句使人掃興的責罵:「不讀書的輕狂小兒,果真跳梁敗類,戴花賣丑如此不以為恥,如何守牧一方!」

  聞言李佑望去,又是羅知府,不禁大怒而拍案道:「你這匹夫安敢反覆欺我!我與你不善罷甘休也!」

  他起身邁著已經不穩的步伐,挪到府尊案前戟指而視,羅知府被李佑氣勢洶洶的逼視,也忍不住偷偷挽袖子。

  眾人無奈,再如此下去,常見口角就要變成勢不兩立了,甚至不排除今夜上演全武行的可能性。

  無論文鬥武斗,估計都是既年輕力壯又才氣縱橫的李大人占便宜罷,羅知府究竟對李大人怨念有多麼深才會不分場合、不分地點、不顧自身安危的出言相辱?

  已經有僕役上前準備攔架,李佑回首斥道:「滾下去!」

  他又灌了兩口酒,張口長嘯一聲,似歌似吟,叫主人家鬆了口氣,看來李大人要玩文斗。

  見李名士又要發酒癲作詩了,眾人連忙耳中細聽,以後說出去都是風流談資啊,小圈子聚在一起閒聊時,有八卦新聞的人自然容易成為核心。

  李佑踉蹌轉了幾圈,高聲道:「議禮何人諫上台,天門哭罷朝南來。簪花擁妓神仙骨,縱酒狂歌宰相才。生得中谿堪作主,死求太白可同埋。先生自愛名山老,不是君王不放回!」

  眾人略一思索,便覺得李佑這是自己吹捧自己的作品,而且快把自己吹到天上了。

  議禮何人諫上台,大概指的就是他在朝堂上率先諫請天子親政。結果被太后貶斥到南方,所以叫天門哭罷朝南來。

  如果頭兩句還算寫實,後兩句「簪花擁妓神仙骨,縱酒狂歌宰相才」就太誇張了。描述的就是方才他的放浪不羈形象,偏偏還加上神仙骨、宰相才字眼,這自吹自擂的簡直令人無語了。

  後面更不用細述,用太白典故也就罷了,好歹李大人詩詞也算夠格。但又來一句「先生自愛名山老,不是君王不放回」,灑脫自傲的只能繼續令人無語。

  從過往來看,李大人作詩詞雖然風格極其多變,但每當寫自喻之詩時,風格還是比較統一的,走的是團扇才人居上游、不逢大匠材難用之類抑鬱小生路線,今天直接轉變成縱酒狂歌宰相才…

  這風格跨度實在有點大,莫非是李詩新動向?

  「狂妄自大!」羅知府也很憤然的拍案道:「本府要上表彈劾你虛驕浮躁!你等著罷!」

  李大人指著羅知府傲然道:「爾這等恂恂風塵俗吏,焉知天上鴻鵠耶!而且胸中真是不學無術,枉為四品黃堂!誰說我這是自吹?」

  堂中角落裡忽然有人驚奇出聲道:「莫不是楊升庵?」

  李佑撐著醉眼看去,又是幾個時辰前背出了韓琦、歐陽修、蘇東坡三太守簡歷的那才子,忍不住對他伸出大拇指,心裡贊道,你真是今晚最佳配角。

  原來如此!其他人當即拍頭明悟了。

  李大人這詩,原來寫的是在世宗朝大禮議時以「仗節死義」名震二百年的大明第一才子楊慎楊大才子啊,這人也有個毛病就是擦粉簪花喝酒,李佑便拿這位高人行跡反駁羅知府那句跳樑小丑的辱罵。

  眾人慶幸,深深的慶幸,幸虧自己拿住了架子沒有去非議李大人。只有羅知府心有芥蒂搶先開口指責李大人狂妄了,所以搞出烏龍也是他自取其辱,被罵成風塵俗吏、不學無術的不是自己就好…

  但為何大家都毫無例外的誤會是李大人自題呢,亂了,徹底亂了。

  實在是兩人遭遇真是有點象,一樣的有才名,一樣的因為天家事進諫,一樣的被聖主打了廷杖,一樣的被貶黜出京。

  楊慎畢竟是兩百年前的人物了,李大人叫嚷「議禮何人諫上台,天門哭罷朝南來」,醉酒上頭時誰能很快反應過來寫的是楊升庵?下意識的都以為是他寫自己。

  難怪能讓李佑趁著大家酒醉時玩了一出魚目混珠。其實他的處境比當年楊大才子要好得多,只能算縮水版的楊升庵。

  不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知道李大人是不是明寫楊慎,暗喻自己?拿著國朝公認的大才給自己臉上貼金,讓人人如此聯想,卻又挑不出什麼錯,這心思太刁鑽了!

  再一次被戲弄打臉的羅知府輕輕嘆口氣後,木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堂中喧鬧再與他無關。好慘重的代價,應該夠了罷。

  他的師長多年前就已去世,當今如果再沒有新的援引,他的官運大概也就止步於四品地方官了。

  但他有個好友,答應尋找時機在彭閣老前面引薦他。這位彭閣老在內閣中是比較強勢的大學士,現任首輔徐相當初也以他馬首是瞻,所以值得去投靠。

  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外方四品知府,在官場金字塔中是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在彭閣老心裡引不起多大波瀾,要想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俗稱的掛上號很難。彭大學士這麼多年來,早有一批門生故舊,他這樣的就算能順利投靠過去也很不起眼。

  正當羅知府苦惱之際,天上掉下個李別駕…

  官場中人誰不知道,李大人不但將彭閣老的首輔攪沒了,還有將彭閣老小兒子送進刑部大牢的豐功偉績,另有朝爭時三番五次打彭閣老臉面的光榮歷史。

  想必對彭閣老而言,李大人不但是數一數二的眼中釘心頭刺,而且是敵黨最有潛力的政治新星之一,絕對的重點關注對象。

  又從傳入府衙的邸報(感謝足本)得知,新任禮部尚書海書山乃是彭閣老援引入部。海大人到京後,必然會面見彭閣老,按慣例也會談談一路所見,譬如民風、氣候、莊稼、水情,還有官場動態、名人軼聞。

  只要揚州知府與李大人交惡為仇的消息傳到彭閣老耳中,想必該知府名字就能給彭閣老留下深刻印象罷…

  不求保存體面尊榮,只求聞達於諸侯,不求長臉,但求打臉,不求侮人,但求被辱,越慘越好,越狠越好。想必這樣能引起彭閣老深有感觸的可憐與同情罷…

  他不顧臉上傷痕累累,一次又一次的對李大人施展嘲諷神術,成功引發李大人萬丈怒火,揮出了暴風驟雨般的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可是他依然淚中帶笑,笑中帶淚,默默擦乾眼淚,堅忍不拔的迎接下一輪。想必這樣會讓彭閣老認識到他的誠意並在心中掛上號罷…

  再加上友人配合舉薦,前程可期也。

  作為一名極有上進心的官員,他容易麼!容易麼!容易麼!

  夜深了,宴會的贊助商們搬來堆積如山之煙火,奢侈的不加節制在院中燃放,只為博得堂上諸位大人開懷一笑。

  密集美麗的煙花在清冷孤寂的高空中綻放,絢爛極致使人陶醉幾個剎那,眨眼間又徹底凋零幻滅。

  你所有的驕傲只能在夢裡,煙花煙花滿天飛,誰為你憔悴?

  他比煙花還寂寞。

  堂中另一邊,李佑醉醺醺的坐在今晚連續兩次自發配合他打府尊臉的才子身邊,慈祥的問道:「足下高姓大名?」

  那才子整衣袖作揖道:「學生鄭燮。」

  噗!李佑猛然噴出一口老酒,這個時空也有鄭板橋?隨即又起了一個念頭便是,有些詩詞要抓緊時間剽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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