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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不隨黃葉舞秋風

2025-01-24 03:16:06 作者: 朵朵小可

  暢春園,惠、宜、榮、德四妃分別端坐在四把紫檀西洋花紋扶手椅上,接受著眾女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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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妃笑得說:「今日來得齊,宜妃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小福全,將炭爐往宜妃那邊挪挪!」

  「多謝惠姐姐關心,妹妹身子漸好,只是這喘症是天生的,這輩子怕是都如此了。」宜妃徐徐說話,雪白的臉上便泛起一陣潮紅。

  惠妃忙示意讓她少說話,榮妃斜覷惠、宜二妃一眼,俯耳汀蘭幾句。

  汀蘭會意後,朗聲說:「和澤周三春,清涼素秋節。露凝無游氛,天高肅景澈。今日雖無青松冠岩,卻有芳菊秀姿。領榮妃娘娘諭,命各位福晉、小姐以菊花為題,詩詞歌賦皆可,旨在表達菊花的美態和氣節。」說罷,太監小魏子端來一隻香爐,爐里燃著一直長長的線香,而右邊長廊下,已擺到了筆墨紙硯。

  念語私下扯著亦蕊的袖子,悄聲說:「看來四位娘娘是要考考眾女的才情。聽說八阿哥福晉郭絡羅。莊敏,擅長書法,不知道會不會獨領風騷呢!」

  亦蕊悄聲囑咐著:「女子無材便是德,切莫好勝,量力而行。」

  念語抿嘴一笑,輕輕捏了捏亦蕊的手。

  亦蕊提筆,遠遠望了一眼四妃,很明顯惠妃(大阿哥生母、八阿哥養母)與宜妃(九、十一阿哥生母)顯出從未有的親熱,噓寒問暖、寒喧不停。榮妃(太子養母、三阿哥生母)像只驕傲的孔雀,自顧自的茗茶,讓奴才將最美麗的花搬到自己面前。德妃(四阿哥、十四阿哥生母、十三阿哥養母)一副謙卑模樣,坐在榮妃身側,偶爾微笑地應上幾聲。

  真是有趣的「賞花」啊!

  身邊的各位福晉都已提筆了,亦蕊思忖了一下,提筆疾書。一柱香燒盡,四妃款款走到長廊下,欣賞書畫。

  九阿哥福晉題道:「粲粲黃金裙,亭亭白玉膚。極知時好異,似與歲寒俱。墮地良不忍,抱技寧自枯。」(作者按:出自唐?吳履壘《菊花》)

  宜妃笑道:「姐姐,這黃金裙、白玉膚,說的不是你嗎?」經她怎麼一說,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聚焦到惠妃身上,一襲杏黃萬字牡丹紋絹裙,襯得她高貴典雅,明媚動人。惠妃欣然接受眾人敬仰的目光,回頭夸九阿哥福晉道:「不錯,不錯!賞!」

  又看了幾幅字,各女均得賞賜,卻無人勝過九阿哥福晉。此時,四妃的目光,被一幅仕女圖吸引,寥寥幾筆,卻描出一個窈窕女子的背影。榮妃問道:「此畫出自何人之手?」

  一個清麗的身影端莊行禮道:「小女年立言,家父是湖廣巡撫年遐齡。」亦蕊定睛一看,真是女大十八變,七八年的光陰,立言稚氣全脫,大方得體,姿麗絢人。

  只聽榮妃好奇地問:「畫中女子是何人?與菊花何關?」

  年立言道:「小女畫的是宋代才女朱淑貞。」

  榮妃「嗯」一聲:「土花能白又能紅,晚節猶能愛此工。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作者按:出自宋·朱淑貞《菊花》)

  年立言笑道:「榮妃娘娘博學,正是此詩。小女最愛最後兩句。」

  「嗯!確是好句。」榮妃娘娘上下打量著立言,一對溫順的眸子裡卻時不時閃過桀驁不馴的光芒。朱淑貞才貌雙全,卻由於父母媒妁之言嫁給了一個俗人,丈夫流念妓院、一事無成,她婚姻失意,寫下此詩,告訴後人,其嫁給庸夫俗子還不如獨守空閨。當然,皇嗣無庸夫,但是否有俗子呢?這年立言要嫁的,又否是?榮妃心裡不由嘀咕,馬上又到三年一次的選秀了,若是如此麗人被選,恐怕……只怕惠、宜、德三妃都起了這等心思,難得默契地地互視一眼,向前走去。可憐立言,別出心裁,卻連個賞都沒有。人心難測啊!

  又看了幾個,都是些平平常常的詩句。走到八阿哥福晉郭絡羅。莊敏面前,一手簪花小楷,靈氣逼人。莊敏謄寫的是蘇軾《趙昌寒菊》:輕肌弱骨散幽葩,更將金蕊泛流霞。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摧時始起花。

  惠妃夸道:「不錯,單看字就賞心悅目。」

  莊敏笑道:「菊花不僅美麗多姿,在百草衰敗之際,帶給大地生機。更重要的是,菊花易種植,且藥食兼優。家菊清肝明目,野菊祛毒散火,實該傳播到民間,讓百姓知曉,一同受益。」

  一席話說得四妃連連點頭,宜妃拔下頭上鳳釵,親自為莊敏插上,說:「敏兒有這份心,本宮自愧不如。特以此釵嘉獎!」

  莊敏趕緊跪下謝恩:「多謝宜妃娘娘,臣妾誠惶誠恐。」惠妃則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

  再走幾步,便到亦蕊的作品前,四妃一看,就一個斗大的字(作者按,這個『菊』是繁體字。)。

  德妃說:「字不錯。賞!」四妃便笑著繼續向前走。

  終於,眾女的字畫都看了個遍,除了年立言外,皆拿到了不同程度的賞賜,自然是以八阿哥福晉那份最為豐厚。四妃先行,前往鳶飛魚躍亭,眾女叩拜,等待通知,一併前往用膳。

  趁著這個時候,眾女皆開始互相欣賞或交流剛才的書畫,亦有與相識的結伴到園中賞花。

  念語笑著走到亦蕊身邊,伸了個懶腰,說:「總算鬆一口氣了!」

  亦蕊說:「沒規矩,不怕人愛說你這個嫡福晉。」

  「讓她們說唄!」念語無所謂地說,「反正他心裡只有我一個。」

  「你啊!」亦蕊點點她的鼻頭。

  念語瞅著亦蕊的「菊」字,搖搖頭,說:「本以為我那首『採菊東籬下』已是夠敷衍了,四嫂就提個菊字,更懶!」

  亦蕊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任念語開著玩笑。

  「雍親王福晉不但一手好字,還內有乾坤。」亦蕊與念語回頭一看,莊敏裊裊婷亭地站在身後。近看這位八福晉,態濃意無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堪憐詠絮才。

  莊敏伸出手來,將「菊」字翻過一面,力透紙背,濃淡相映,一枝傲立風中菊花,躍然紙上。莊敏感嘆道:「虛虛實實,一枝獨秀,傲氣風骨。」

  念語喃喃道:「真想不到,四嫂畫藝超群,為何不直接畫菊花呢?」

  莊敏接道:「菊花向來比喻隱士君子,福晉此意,更顯菊之脫俗。」

  亦蕊笑吟吟地看著二人,道:「八福晉此意,與我不謀而合,八福晉憂國憂民,更顯大氣。」

  

  莊敏忙說:「王爺忙碌,在夜深時,常提及無暇去照顧更多百姓,愧疚得難以安寢。妾身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只能贈醫施藥、做些女紅,多看點醫書罷了。」

  亦蕊喜道:「八福晉也喜歡讀醫書?」

  莊敏笑道:「是啊!相生相剋,醫理也是做的人道理。」

  亦蕊實沒想會在暢春園交到八阿哥福晉這樣的知己,念語是天生自來熟的類型加上她小孩子心性,甚至將道聽途說來的對莊敏的一些風言風語也如實相告。這樣一來,三人更無芥蒂。三女湊在一塊,相談甚歡,隱隱有知己之感。

  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還沒人通知眾女前往鳶飛魚躍亭。一陣透骨般的秋風吹過,寒氣徹——幾個在園子裡逛的女子紛紛退回了長廊。

  狹窄的長廊,一下子躡踵側肩,掎裳連襼,都是女子在一起,不由暗自互相打量。此次四妃安排賞花,更有另一層深意,便是為各位阿哥挑選妾室,也可避免來年皇帝選秀時,後宮多出些難以對付的新人。各位嫡福晉(若無嫡,則是管事側福晉)面臨青春美貌、才情怡人的少女們,默默地挑選進府後最不可能造成危機的女子,更多的則是裝出一副盛氣凌人,視若無睹的模樣。各位少女早就被母家千交待萬囑咐,自是一副順從的嘴臉,打扮上倒是知趣,不見濃妝俗艷。但被四妃以才情一試,各人性格脾氣,多多少少被試出了些。

  立言嘟著嘴,忍受著幾個同行的女伴用嘻笑的眼光看著她,偶爾幾句「畫什麼人?」「直丑……」「連打賞都沒有……」傳到她耳里。她捂住耳朵,回頭剜一眼女伴,氣沖沖地往園子裡去。寒氣逼人,耐不住的凍的她,又退回了長廊,她刻意避開了女伴的方位,沒想到,卻來到了亦蕊的面前。立言只得硬著頭皮行禮道:「見過雍親王福晉!」

  亦蕊笑道:「立言啊,許久不見,真是越來越清秀可人了。」

  念語說:「四嫂,這位年小姐與你是故交嗎?」

  亦蕊尚未開口,立言搶話說:「當然是故交。福晉還是小女的救命恩人呢!」

  莊敏、念語驚訝的眼神回到亦蕊身上,亦蕊含笑說道:「別說那些陳年往事,令兄年大人近況如何?」

  立言回道:「多謝福晉關心,兄長現任四川總督。說起來,還要多虧雍親王提拔。」

  這一說,令亦蕊如墜雲霧之中,但她平靜地答道:「王爺用人,自是以才幹為準。令兄仍天子門生,前程遠大。」

  立言說:「兄長常說,要不是雍親王,就沒有他的今天。他非常懷念在落月軒居住的日子。」

  恐怕懷念落月軒的不是年羹堯,而是你年立言吧!年立言句句話中有話,亦蕊心裡不禁忿忿,臉上的寒意也逐漸開始顯露。

  莊敏是個觀察入微、心思機敏之人。眼前的年立言人比花嬌,雖乃一介平民,身上卻透著股令人難以抗拒的氣勢。也不知與雍王府有著什麼樣的交情,但見亦蕊面如寒霜,定不會是什麼好事。莊敏定了定神,便說:「四嫂,我有點頭暈,恐怕是這兒人太多了,你能扶我到邊上寬敞點的地方去嗎?」

  雖然邊上較冷,但亦蕊卻樂意之至,沒想年立言說:「讓小女來扶您吧,八福晉。」

  亦蕊與念語已一左一右攙著莊敏,莊敏左手假意撫額,半睜半閉的眼睛透著不屑,半呻吟地說:「多謝年小姐,只怕你來了,我會更暈的……」話音未落,三女已帶著勝利地微笑向長廊邊角走去。

  暢春園一派和氣,紫禁城乾清宮內,卻是劍拔駑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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