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工商皆本
2025-01-24 03:18:50
作者: 五味酒
「若涉道統又當如何?」
田復珍當即反問李信。這可把李信問住了,在李信的思維里壓根就沒把道統當一回事,但這是明代,道統本末關乎王朝穩定興衰,道統之爭甚於意識形態之爭。在這種極度保守的社hi氛圍里,如果誰拋出來一些不和諧的言論,難保不被當作異端邪說,更有甚者直接將人拿問下獄。
「《太原午報》還遠沒達到如此有影響力吧,有這等見識的人誰會稀罕將文字賤賣?」
李信說的也是實情,報館雖然會按字數結算稿酬,但也僅是微末小錢,稍有名望見識之人不會在上面自降身價的。還有報紙這等新興事物所針對的階層,不純粹的是高大上的清一色鴻儒高官顯貴,有著明顯的傾向於市井之意。
在傳統價值觀里,士人中一直奉行著「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行為準則,若說讓讀書人們賤賣自身文字來取悅市井,甘心者又有幾人?所以李信根本就不擔心,會在道統上出現問題,而報紙上所載最常見的也只是城中各種隱秘與花邊新聞而已,若非總兵府會籍由報紙發布一些官方信息,《太原午報》充其量也就是相當於八卦周刊一類的刊物,連他平日裡看都不會去看。
豈知田復珍則翻了數頁,直接指出來一篇讓李信去看。
「大將軍請看,『昔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同道,其盡心,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然世儒不察,以工商為末,妄議抑之…』這等悖言妄語,若是傳到朝廷上去,豈不是要惹大麻煩?」
李信大為驚訝,難道在明末便已經有士人對這種重農抑商的政策到如此不滿的地步了嗎?但轉念一想,曾聞巨商富賈已經可以左右地方,雖然地位仍舊受到正統所壓制,但與明初之時的備受歧視欺壓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田府尊是否小題大做了,你我聯合商社亦不是由此得利?此人所言雖然犀利了一些,但未嘗沒有他的道理。」
他的話突然被田復珍以一聲語調急促的話語所打斷。;
「大將軍此言差異,大明立朝之根本便在農事,這一點是不容動搖的,田某能參與進商社,還不是有大將軍那一番『農商之論』,最終所為的不也是以農事為根基嗎?」
聽到田復珍提及他那套「以商養農,以戰養商」的策略,李信哭笑不得,這套策略乍一看這的確是以農為本,但李信卻只是就事論事,完全出於實際情形的考量而提出來的,被人歪曲了,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田復珍又指著報紙繼續逐行念道:「此四者,皆百姓之本業。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易之者……看看,甚是工商皆本?簡直胡鬧……」
李信訝異的看著田復珍,他一直以來的表現都使李信認為,此人可以比較容易的接受很多新鮮事物,但卻沒想到一旦涉及道統根本上,士人的保守本質馬上便暴露無遺,何況工商與士農並舉也不是近年來才有的新鮮事物,早在戰國先秦百花齊放的時代,便已經有之。中國的自然經濟已經迎來了他的第一個拐點,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會停下來等待沒有準備的人……
「田某是來與大將軍協商,日後可不能再使報館等這等妖言惑眾的文章,否則荼毒貽害無窮啊。」
李信笑言田復珍危言聳聽,他知道這種事在道理上是無法爭論的,不會有贏家,但卻不能不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所以他另闢蹊徑,改以事實類比。
「田府尊可聽李信說一故事?」
田復珍當然能感覺出李信是要說服自己,便道:「大將軍請講。」
「有個村子,張李兩家互為鄰里,張家有白貓一隻,李家有黑貓一隻。二家主人常爭黑白利弊好壞,每日言及此處便面紅耳赤,幾欲大打出手,後來有村婦來調解,『管他黑白作甚?能逮碩鼠便是好貓!』……」
這個故事自然是李信從 他前世剽竊所來,但用到此處卻再恰當不過,田復珍臉色忽紅忽白,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李信輕嘆一聲,就連開明如田復珍者都不能接受與道統相違的思想與理論,更別論那些既得利益者與死硬的衛道士們,看來大張旗鼓高歌猛進與之生死搏鬥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只有潤物細無聲,於點滴之中慢慢滲透,才是上策啊。
「我李信是個粗人,也不懂什麼道統,什麼根本,我只知道誰能讓百姓有飯吃,過上好日子,讓大名富強昌盛,我便支持誰。如此說,田府尊可明白?」
田復珍默然不語,李信又道:「退一萬步講,即便有一萬個分歧,又為何不能將所有的分歧都擱置起來,去共同追求一致的目標呢?那麼我們一直追求的目標是什麼?自然是大明昌盛,百姓安居樂業!」
田復珍覺得自己有點被李信繞進去了,明明覺得這個說法不妥,卻有說不出哪裡不妥。
在一旁憋了多時的郭師爺突然來了一句。「他們讀書人都將就道不同,不相為謀,擱置爭議,共同追求想都別想 !是不是呀,田府尊?」
這一番語帶戲虐,夾槍帶棒的話終於讓田復珍表態了。
「田某好歹也寒窗苦讀十載,仕宦二十載,難道見識還不及個村婦了?」
言罷,三人齊笑。卻突然有人連滾帶爬的狼狽進來,將之打斷。
「大將軍,不好了,咱咱們報館讓,讓官府的熱給查封了……」
李信當機就是一愣,總兵府和太原府雙方都是太原城中的實權衙門,哪個官府能繞過這兩個衙門?他馬上就猜到了。
「布政使司的人?何故封館?」
來人是報館的執事,連不迭點頭,「是,他們的確說是隸屬於布政使司!」
田復珍則聲音低沉道:「怕就是這篇工商皆本的文章惹下的禍事,我且問你,這篇文章是誰過的審?」
那執事顯然對於這篇文章是了解的,「報館裡的幾個先生先前還真為這篇文章爭論過,但最後都達成了一致意見,認為可以發!」
李信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那份報紙拿來仔細的尋找了一番,然後又問報館執事。
「這個南雷現在何處?」
「南雷?」執事顯然疑惑了一瞬,馬上便意識到,「大將軍說的可是寫那文章的年輕人?此人姓黃,是個外鄉人,一直住在城東迎賓客棧,瞅著不想窮苦人出身,卻實實在在是落難了,據說連房錢都交不起,三天兩頭跑報館來賣文字……」
黃南雷?敢於提出工商與士農皆為天下根本之人,想必不是簡單角色,可李信搜腸刮肚也沒在歷史上找出叫黃南雷的這一號人物。他馬上遣人將自己的親兵隊官叫了過來。
「立即帶上一隊人,去迎賓樓,將一個叫黃南雷的書生保護起來,沒有總兵府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帶走他!」
親兵隊官領命剛要走,李信又將他叫了回來。
「要好生禮遇,不得范粗!」
看著那隊官大踏步出去,郭師爺有些擔心,「大將軍,牛蛋是一根筋,這事讓他去辦是不是有些……」不妥兩個字他沒說出來。李信笑道:「你們不是都質疑牛蛋的能力麼,這一回就考校考校他。」
……
「姓黃的今兒你如果不結帳,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刺耳的女音在迎賓客棧大堂內迴蕩,一個徐娘半老的中年婦人雙手叉腰堵在門口,指點著一位幾近夏天還穿著棉袍的年輕人。那年輕人顯然很尷尬,卻還勉力保持著風度,維持著體面,沖那婦人作揖道:
「報館的確曾言今日會給在下結算稿酬,還會親自遣人送來,可不知為何卻食言了,在下這就去催催看。」
「站住!誰知道你是不是藉機逃了?你要逃了,老娘找誰要錢去?不行,不給錢,從今兒起就幹活抵帳!」
突然,咣當一聲,客棧大門被人從外邊一腳踹開,整扇跌落在地,中年夫人立即便紅了眼,衝上去要找踢壞他家大門的人拼命,但是等看清來人的一身官衣差服之後,立即就像秋後霜打的果子,沒了氣焰。
「你們作,作甚?」
「誰是黃南雷?給老子站出來!布政使司拿人,閒人還不避開?」皂付官差正眼都沒瞧她。
中年婦人卻鬼使神差的道:「不,不知道……」
那為首的官差一聲冷笑,從後面揪過一個人來,狠狠道:「認認,這些人力有沒有那個叫黃南雷的。」
黃姓年輕人認得此人,他不是報館裡看門的麼,難道報館…… 那人瞅了一圈,便說沒有,豈料那官差竟拳腳相加,將之狠狠揍了一頓,他便主動站了出來。
「不要再難為不相干的人,在下就是黃南雷,有甚事沖在下說話便是!」
官差嘿嘿一笑,果然衝著黃姓年輕人來了:「還是個硬骨頭,來呀,給老子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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