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陳冕

  我沒有嘗試去猜測陳冕的心情，因為那時的他，對於我來說只是個見過兩三次面的陌生人。

  他站在門口，我小心翼翼的看到他極為嚴肅的表情。大概他身為陳瀟的哥哥，也把我當做妹妹了吧，多少會有些責怪的意思。

  我抿了抿嘴唇，嘗試著坐起來，才發現因為這幾天都是睡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上還是到處都疼。

  陳冕嘆了一口氣，然後走了過來，他拿過一個枕頭墊在我的腰下面，扶著我慢慢倚著床背做了起來。

  那氣氛還是很尷尬，我猶豫了好久，才緩緩的開口，喊他哥哥。

  陳冕楞了一下，然後表情也比之前緩和了些。我記得他是醫生，又是在醫院被他發現，那我流產的事，他一定是知道了。想到這，我又不由自主的縮縮頭，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了。

  「你是瀟瀟的同學吧？」陳冕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對他的聲音沒有太多的印象，只是很平淡的語調。

  「嗯。」其實我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回答，我已經被退學了，我不是陳瀟的同學了。眼睛一陣發酸，我忍住沒哭出來。

  「把你家人的聯繫方式給我。」

  簡單的命令讓我很激動，我直起來身子，又是一陣疼，用力的搖頭，「別告訴他們好不好，而且……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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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樣說，並不是說謊，琳姨疼我，但是她越疼我，我更不想成為她的負擔。陳冕在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忽然扶住了我的肩膀，讓我又重新的躺好。

  沉思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接下來的語氣要柔軟很多了，「好了，你別怕，如果你不願意，那我不會說出去的。只是你一個人在這裡，肯定要有個人照顧，不然我讓瀟瀟過來吧。」

  「不行……」

  看到我又要情緒激動，陳冕連忙按住了我。他力氣不小，按著我肩膀的時候我又疼的皺了眉。

  可惜他沒有放開力度，陳冕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點嚴肅又冷冰冰的人。而我給他的第一印象，大概不是個好女孩。不過，他還是願意讓陳瀟來照顧我。

  過了很久，陳冕終於鬆開我，我看了眼床邊的日曆，六月一號。

  原來我的孩子，是在其他的小朋友們最開心的過著兒童節的時候死掉的。他會不會很遺憾，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世界上的陽光，沒有聞過花香。又會不會很疑惑為什麼遇到了這麼無情的母親。

  我用手摸著小腹，眼睛刺痛的不行，我說，「別喊陳瀟來，她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這件事也不要告訴她好不好。我知道你肯定認為我不是好女孩，我等下就會走。」

  「那你覺得自己不好，是不是以後你都不做陳瀟的朋友，都不見她了？」陳冕冷冷的質問到。

  我的眼淚終於唰唰的往下掉。

  「好了，別哭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在這裡好好休養吧。如果還想當我妹妹的朋友，最好別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溜走，懂了嗎？」

  陳冕在出去之前，又看了我一樣，依舊是嚴肅的表情，甚至有一些警告的意味，但是我明白了他是對我好。

  「謝謝你，哥哥。」

  我不知道怎麼稱呼陳冕合適，他比我大六歲，於是就跟著陳瀟一起喊他哥哥，但是好像我們又沒這麼熟，喊出去的時候，我心裡覺得怪怪的。

  陳冕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我說，「喊我陳冕就行了。」

  「恩。」我點點頭，其實心裡有點失落，他大概是覺得我們不熟才那麼說的吧。

  陳冕離開後，我看了表，才中午，看來我昏迷的時間也不久，這個時間我怎麼都睡不著。他把我安排在私人病房，這讓我少了很多尷尬，可是難過的心情卻改變不了。關於未來的事，我一點都不敢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聽到門響，連忙躺平了身體，閉上眼睛拉好被子蓋住自己。

  我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然後停在了我的身邊。他似乎俯下身子來看我了，安靜的房間內，他勻稱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朵里。只是沒過多久，他好像把什麼東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又轉身離開了。

  在他關上門之前，我偷偷睜開了眼，那背影是陳冕，他已經換上了醫生的白大褂，挺拔修長的身材，肯定會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吧。

  我抿著嘴，陳冕竟然又忽然轉過頭來，剛好和我對視。我連忙又裝睡。其實這已經特別假了。

  於是，我似乎聽到他笑了幾聲，不是嘲諷的那種。

  直到聽到關門的聲音，我才起身去看他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原來是幾本漫畫書。印象里這些漫畫書都是我和陳瀟最喜歡看的，我記得有幾次陳瀟拉住陳冕撒嬌讓他出差的時候幫她帶。

  漫畫書還是嶄新的。陳冕是猜到了我會無聊才這樣。除了漫畫書，旁邊還有一個mp3。

  那時候，當學生的我們用蘋果的mp3還是件很奢侈的事情，這個mp3明顯能看出是用過很多年的，但是白色的機身依舊很乾淨，邊緣處有些小小的磨損。

  我把耳塞戴上，按了播放鍵。音樂聲緩緩的流出來。

  你教我怎麼愛上卻沒教怎麼遺忘讓我的陽光都變成了淚光第一顆流星燦爛第一個天真願望第一個諾言美麗的荒唐你教我愛的善良你教我恨的野蠻你教我忘記該忘傷心太傷那些你教我的事讓思念更苦更長

  我聽著那些歌詞，不由得心底又是傷痛的感覺。我又想起了白浩，於是蜷縮在病床上，抱著膝蓋，我用力的咬緊了嘴唇還是沒能忍住嗚嗚的哭了出來。

  只是我沒想到，這時門又被人從外面用力的打開了。

  陳冕快步的走進來，他看了眼mp3上的歌名。然後匆忙的道歉，「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解悶，沒想到……」

  我聽不清他說的話，還是不停的哭，一直哭到喉嚨都發疼了。

  「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哭，乖，別哭了好不好？」

  陳冕終於把我摟進了懷裡，那時我的意識模糊，只以為是白浩終於回來了，我反抱住他，很用力很用力，怕他又會溜掉。

  「白浩……你去哪兒了……你去哪兒啦……別走了……我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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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邊說著，眼淚沒聽過。

  過了很久，我抽泣著，看清了眼前的人，匆忙又尷尬的放開手。

  陳冕的白大褂上已經沾了許多眼淚。

  「對不起……我……」

  「沒事。」

  「我還是走吧……」

  「向遙遠。」

  「啊？」我抬起頭，看著陳冕，無論是他英挺的眉毛還是好看的眼睛此刻都顯得格外生動，因為他終於不是麻木的表情了。

  「你在這裡好好休息，等養好了身體，你要找的人我去幫你找。」他好像是很無可奈何的說著。

  我以為，陳冕對著陳瀟的時候也總會有這樣的語氣，在他眼裡，我應該也是個任性的沒長大的妹妹吧。

  「你說的是真的嗎？」我不敢肯定，又確認了一遍。

  陳冕笑了一下，精緻完美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對著我笑，從前他對著陳瀟露出的都是那種寵溺的笑容。

  「我會騙你們這些小孩子嗎？」

  我搖搖頭，「謝謝你，陳冕哥哥。」

  陳冕又笑了下，「說了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再說我也不是那麼老，四個字的不麻煩麼。」

  「那，謝謝你。陳冕……」

  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直接用名字稱呼比自己大這麼多歲的人，我竟然是有些害羞。

  「這個，」陳冕指指那個mp3，「我先拿走了，是我女……是我一個女同事存的歌，我沒想到你聽了會難過。那些漫畫書應該都是你們這年紀喜歡看的，但是別看太多，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嗯，我知道了。」我勉強自己笑了一下，不過還是很虛弱無力。

  陳冕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頂，這動作就好像長輩對孩子一樣，我縮了縮脖子。

  「那我走了，有事就按這個零，如果我不再會有護士過來。」

  這一次，我的心情輕鬆了很多，我知道有陳冕幫我的話，那找到白浩的可能就會大很多。

  還有，他剛剛要說的，是女朋友吧。陳冕這麼優秀的人，肯定早就有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