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想起
2024-05-08 11:52:58
作者: 墜歡可拾
程廷吃飽喝足,起身和莫聆風出了九思軒,低頭看一眼坐在石階上的澤爾。
他一步跨下三個石階,問莫聆風:「熟戶?」
莫聆風扭頭看了一眼澤爾,澤爾正用飄入廊下的枯葉編什麼。
「半生不熟。」
澤爾聽了莫聆風的回答,當即勾起嘴角一笑,抬頭看了程廷一眼,程廷也回頭看他,皺起眉頭:「我看他面熟。」
但是他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澤爾,便將此人拋在腦後,不要莫聆風送他,自己往花園裡走,還未走到花園,便感覺湯湯水水喝的太多,想要撒尿。
他轉身打算先去趟官房,腦子裡忽然一動,想起了在哪裡見過澤爾。
於是他拔腿就往九思軒跑:「聆風!等等!」
莫聆風才剛出九思軒,聽到程廷的叫喊聲,停下沒動,等程廷跑到跟前,拍著手裡摺扇:「這麼快就知道扇子沒帶?」
「嗯?」程廷拿過扇子,看向澤爾,「他是生羌,你別讓他騙了!」
他一把將莫聆風拽到自己身邊,和澤爾站了個面對面:「我們有一次在草場跑馬,你睡著了不知道,有四個生羌從遠離堡寨的地方越過朔河,凶的很,還敢和殷南齜牙,裡面有個會說漢話的小子,還說自己是來歸順的,就是他!」
他當時只顧著尿急,對這四人和殷南的對峙記得不清楚,事後這四人去了哪裡也全然忘記,卻記得站在鄔瑾身邊時,鄔瑾緊繃的身體和汗意,由此可見,這四人是來者不善。
莫聆風點頭:「對,就是他。」
「你——」他垂頭看向莫聆風,「你知道?」
莫聆風點頭:「他現在是我的俘虜。」
程廷聽聞此惡賊已成俘虜,又暗暗猜想莫聆風將他帶在身邊,恐怕是大有用處。
他收起為民除害之心,上下打量一眼澤爾,見他只有一條腿落地,右腿蜷縮著,半個身體都靠在殷北身上,暗道跑不了,又開始尿急。
對著莫聆風一擺手,他一溜煙奔去了官房。
莫聆風笑了一聲,轉頭往二堂走,澤爾撐著殷北蹦在身後,忽然問道:「你們當時有四個人,還有一個人在哪裡?」
「不告訴你。」莫聆風背對著他做了個鬼臉,又問,「你們到寬州來,是想挑起邊釁吧。」
澤爾點頭:「可惜被那個書生看破了,後來官府四處追捕我們,挨門排戶的搜查,我們只能提前離開,沒能成功。」
「你怎麼知道是被他看破,而不是我?」
澤爾伸手摸了摸自己左邊眉毛,眉毛里藏著一道細細的疤痕:「他們專找左邊眉毛上有一道新疤的人,你當時一直藏在書生背後,不可能看的這麼清楚,一定是那個書生看出端倪,告知了你們這裡的衙門。」
他很認真的道:「他很聰明,比起你身邊的親兵,我更害怕他。」
「是,他很聰明。」
「不過也無關緊要,」澤爾仔細回想過去的事情,「我們離開寬州不久,平靜還是被打破了。」
莫聆風隨口道:「是啊,邊關平靜的太久,就會有人想打破。」
她慢慢往前走,走出去兩步,嘴邊忽然勾出一抹極冷的笑意,就連眼眸都跟著冷了下去。
沒有澤爾,也會有莫家,沒有莫家,也會有國朝,戰爭不過是朝政爭鬥的另一種延續,平靜太久的邊關,會阻礙國朝權力更替——邊關的戰事,也是儲君與藩王之間的一場較量。
國朝如此,金虜亦是如此,整個天下都是如此。
而有人「愚蠢」,分明洞悉了這其中的真相,卻還是要為無辜而死的人悲泣,還是要維護他的「道」,還是要為百姓謀稻田糧。
多可笑,多可悲,又多可敬。
月影幽幽,樹影、花影落在莫聆風身上,不斷移動搖盪,她看一看蹦蹦躂躂的澤爾,只有一點眉目上的相似,然而能有這一點相似,陪伴她走過這一條夜路,也行。
而澤爾察覺到她的目光,一邊蹦,一邊伸手進懷裡,掏出枯葉纏出來的一隻小鳥,遞給莫聆風:「送你。」
莫聆風接在手裡,邊走邊看,發現澤爾是用枯葉梗將落葉結到了一起,再編的一隻小鳥,就笑道:「手藝不錯。」
澤爾哼了一聲:「這算什麼。」
哼過之後,他放低了聲音:「我住哪裡?」
「殷北,」莫聆風想了想,「你那裡的耳房撥一間出來給他住。」
殷北應聲:「是。」
澤爾狠狠喘了口氣:「我還要一根木杖。」
莫聆風答應的很乾脆。
兩人無言走了片刻,澤爾忽然道:「你抓我,是想要金虜的消息,還是想要我做細作?」
莫聆風側頭看他一眼:「都不是,只是突然想帶你回來,就帶了。」
她把他當做一隻補償自己的小貓小狗,養著它,逗弄它,讓它陪伴自己,以便從中得到一點微不足道的樂趣,
但是小貓小狗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處境,就會亮出尖牙利爪,縱使傷不到她,也會讓她失去這份樂趣。
所以她隱藏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兩人不再說話,莫聆風徑直將澤爾交給殷北安排,自己回到二堂,在二堂和莫千瀾說了許久的話,才回長歲居去。
一進長歲居,她喊了一聲:「阿婆。」
奶嬤嬤立刻從屋子裡出來,邁著細細碎碎的步子,又急又快地走到莫聆風身邊,行了禮:「晚飯可吃了?」
莫聆風點頭:「吃了。」
「那去洗一洗,」奶嬤嬤跟著她往屋子裡走,「熱水一直備著的,衣裳也給您熏好了,今天早點睡,明天一早就得起呢。」
莫聆風「嗯」了一聲,任憑她擺布,等沐浴更衣完,乾乾淨淨坐在桌邊,奶嬤嬤拿帕子一下下擦她濕漉漉的頭髮,看著莫聆風擺弄塤,時不時吹出兩聲嗚咽,心裡高興的不得了。
莫聆風不在時,她倒是清閒,只要管束著幾個姨娘,再將府上下人們盯緊了,便無事可做,然而莫府的古老和陳舊無人打攪,越發凝聚出一種駭人的森然之意。
仿佛這宅子已經壓住了裡面的人,就連花木都格外旺盛,恣意生長,侵入廊下、屋瓦、青石板地,哪怕下人剪了又剪,也沒有用。
夜裡寂靜,一朵花落地的動靜都會變得格外清晰,就連心寬體胖的幾位姨娘都不敢獨處。
莫聆風回來,莫府這個沉睡著的龐然大物,才會活過來,有動靜、有聲響、有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