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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舊詩

2024-05-08 11:51:22 作者: 墜歡可拾

  州學學子布置完後,程廷特地去請示了程泰山,得到了一次寶貴的掛帳機會,在酒樓請同窗們飽食了一頓。

  散時,天色尚早,眾人難得和鄔瑾如此親近,一個個走上前來,和他拍肩告辭。

  「鄔瑾,明天你可一定要來,這頭一次文會,一定要把他們打趴下。」

  本章節來源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

  「對,圖南書院那幫人,眼睛都長在腦頂心,咱們要是輸了,他們豈不是更囂張。」

  「輸了不光是咱們沒面子,院長也沒面子,院長可不得瘦個一大圈。」

  「靠你了!」

  等到大家離去,鄔瑾肩膀都被人拍麻了。

  鄔瑾一直含笑應答,等大家都走開,才獨自往十石街走。

  天當真是暖了,風從枝頭吹到人衣襟中,從花上鑽入人袖口,鼓盪著學子們寬大的衣袍。

  一隊士兵從街頭打馬而過,直奔堡寨——如今士兵飛奔來回,寬州眾人已是習以為常,不知不覺,他們正在融為戰場的一部分。

  比起去年蝗災過後的蕭條之景,今年大小鋪面有所起色,參軍者甚多,軍戶家眷手中有了銀錢,紛紛前往城中居住,為子女謀個好前程。

  幾枚榆錢紛落在鄔瑾頭上,鄔瑾抬頭看時,就見兩個半大孩子爬在樹上,正在捋那錢串。

  他在這街上慢慢走動,還未到街口,忽聽得酒樓之中有人高聲道:「切莫縱馬,莫涉水,莫聆風。」

  鄔瑾聽了這話,登時一股涼意躥上脊背,頭皮發麻,抬頭看去,只見一群人嘈嘈雜雜,不知所云,而後又有幾人不懷好意笑了幾聲,說那「珠潤色濃」正是這詩「艷」的證據。

  他站在原地,面色慘白,雙手止不住輕輕顫抖,方才還溫暖的身體已經冷到極致。

  縱然只聽得最後那一句,但其餘句,在他腦海之中熟悉至極。

  「殘花斑斑,金光重重。烏髮掩、珠潤色濃。風停草立,依背生香。切莫縱馬,莫涉水,莫聆風。」

  他想起來了,元章二十二年,五月初一那張日錄上,還有這一首詩,當日莫聆風將頭上東珠送給石秀,所以有這一句「珠潤色濃」。

  盜走日錄的人,要借用這一首詩生事了——是對他,還是莫聆風?

  一個陀螺滾動到他腳下,他才驚醒,彎腰拾起陀螺,交給追趕過來的小童,直起腰來,幾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回家中去。

  天井中架著一根竹竿,上面晾曬著衣裳,他拾掇一條板凳,坐在一旁,呆了片刻,心中已經隱隱猜到了日錄丟失,便是王知州的手筆。

  一次春闈,還不能徹底斷絕他的路,唯有讓他私德有污,滿州皆知,再無人作保,知府衙門放不出考票,他無法去參加春闈,王知州才能放心。

  這些人,要拿他和莫聆風做文章。

  越是洞徹,他越是發冷,知道那手段還要比他所想卑鄙上許多。

  如此坐了半晌,天色竟然讓他坐的黑了過去,門「嘎吱」一聲開了,他才猛然驚醒抬頭,見是鄔母先行回來煮飯了。

  「老大?」鄔母見天井中黑沉沉一片,不曾點燈,那暗處又坐著個人影,嚇了一跳,勉強辨認出來是鄔瑾,連忙走上前去,一摸他額頭,「不舒服?」

  「阿娘,沒有,」鄔瑾站起來,強笑一下,「我去點燈。」

  他往屋子裡走,走到台階旁時,竟然一腳絆了上去,撲倒在地,他也不覺得痛,只覺得地上有一股寒氣,在頃刻之間就侵入了他心底,凍得他面色鐵青。

  鄔母連忙上前,攙他起來,又匆忙去點油燈,燈火一亮,照亮了他死灰般的面孔,同時也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孤影。

  他慢慢走進廚房,坐到灶膛前幫鄔母燒火,火光跳動,一股灼人熱意蔓延到他臉上,他往後退了一些,然而火光熊熊,緊追不捨,要一直把他逼迫到暗無天日的地方去。

  灶膛里「噼啪」一聲,一根柴火爆出了幾點火星,落在他衣袖上,轉瞬成灰,他伸手將其撣落,看著這一點灰塵在自己指尖消散,不見蹤影。

  鄔母總覺得他神色不對,不許他在廚房幫忙,推他進屋去歇著,將晚飯拾掇出來,匆匆去叫鄔意和鄔父回來吃飯,自己則擦了手,出十石街,要去請大夫。

  剛走出去幾步,她就聽到程廷在後頭叫她伯母。

  她扭頭一看,就見程廷和三個年輕人站在糖人鋪子前,一人拿一個五彩糖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捏糖人。

  程廷捏著糖人走了過來:「伯母,這麼晚了您要去哪裡,我送您一程。」

  「程三爺,」鄔母連忙擺手,「不用了,是瑾哥兒,看著好像是病了,我去請大夫來看看。」

  「吃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程廷有些詫異,「您別急了,我去看看,真是病了,再用我爹的名帖去請大夫。」

  說完他就和三個朋友告別,和鄔母往十石街走,一路走到鄔瑾家中,和鄔父道了一聲「伯父」,叫鄔意「弟弟」,把糖人給他吃,隨後就鑽進了鄔瑾屋中。

  他到時,鄔瑾已經神色如常。

  見程廷忽然前來,鄔瑾也是一番詫異,得知是鄔母憂心他,不由心頭沉重,聞到酒味,便低聲問:「你去了哪裡喝酒?」

  程廷答道:「裕花街啊。」

  「你有沒有聽到和聆風相關的一首詩?」

  「你怎麼知道?」程廷伸手去拿桌上茶盞,「是聽到了,也不知道是誰這麼缺德,又是色又是香的,那些酒客嘴裡能說出什麼好話來,我就拿著我爹的名頭嚇唬了他們一番。」

  「是我寫的。」

  「哐當」一聲,程廷手中茶盞滾落到地上——地是夯實的黃土地,茶盞沒碎,只滾了幾圈,裡面的水撒了一地。

  他瞪著眼睛,嘴張的能塞進一個雞蛋:「你……你寫的……寫的挺好。」

  鄔瑾彎腰撿起茶碗:「是我在元章二十二年,五月初一的日錄中寫的,日錄讓人偷了出去,原意也並非如此,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想撮合我和石秀姑娘?」

  程廷想了又想,好像記得是有這麼回事:「是不是聆風送了她珍珠?還有咱們跑馬,遇到了生羌!」

  鄔瑾點頭:「珠潤色濃便是因此而來,莫縱馬也是因為生羌一事。」

  程廷大鬆一口氣:「嚇死我了,誰這麼缺德,好話都給曲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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