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相聚
2024-05-08 11:51:14
作者: 墜歡可拾
鄔瑾慌忙直起身,一步邁進門內,低頭彎腰去看莫聆風下巴,見她下巴上紅了一大片,正要問她有沒有咬到舌頭,忽然就看到她脖頸處有一道傷痕。
傷痕已久,如今只剩下一道顏色較淺的疤痕,掩在圓領羅衫中,若非剛才這一撞,又有金項圈壓著,他也看不到。
此處是致命傷,她在信中卻從未提起。
戰場兇險,她從來都是拿命在博。
臉上的慌亂沉了下去,他後退一步,用目光看向那一圈傷痕:「沒事嗎?」
莫聆風從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他所問的是什麼,擺手道:「沒事。」
她攏了攏衣襟,擺弄一下金項圈,讓那道傷痕再一次不見天日。
鄔瑾笑了笑:「我也沒事。」
她沒事,他也沒事。
到了今日,他們對待痛楚,已能面目平靜,將加諸在身上的種種痛苦,都當做是所求的試煉,不必哭哭啼啼,滿懷怨恨。
原本朦朧的細雨大了起來,打在屋瓦門窗上,發出細微的聲音,程廷吭哧吭哧往屋子裡走:「杵這裡當門神呢。」
殷北也走進去,將包袱安置在高几上。
鄔瑾回神,與莫聆風也一併進屋,三人臨窗而坐,看這靡靡春雨。
九思軒內的老樹發新枝,越發顯得枝繁葉茂,密密匝匝,連成一幕,遮住天光,只有這等斜風斜雨,才能飄蕩進來。
莫聆風伸手去摸塤。
程廷連忙欠身去按她的手:「別吹,別吹,都是自己人。」
說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噗嗤」一聲笑了。
他坐在這花廳里,身邊又坐著鄔瑾和莫聆風,就連給他換茶的都是熟悉的祁暢,他感到了一種安寧,仿佛莫千瀾和趙世恆還像兩顆大樹一樣,屹立在這府中,隨時可以庇護他們的安危。
鄔瑾和莫聆風看他笑的突然,起先是不明所以,隨後也不自覺勾起嘴角,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笑難得的相聚,笑彼此的過去,笑過之後,都覺得很好——他們三個,這樣很好。
祁暢端上茶點,程廷笑道:「你怎麼吹來吹去,就是吹不好?學了這麼多年,還跟驢叫似的。」
莫聆風接過鄔瑾遞過來的油紙包:「你爹打你的時候,你那才是驢叫。」
她解開細棉繩,挑了一粒吃:「金桔干。」
她扭頭吩咐祁暢:「取棒瘡藥來,給程三爺擦擦。」
「用不著,」程廷豪氣干雲,一甩胳膊,「區區小傷,小爺……哎喲!」
他痛了個齜牙咧嘴:「我爹下手太狠,親兒子,他就這麼打。」
「你要跑。」莫聆風捧起茶杯嘬了兩口,目光在鄔瑾身上一轉,笑的露出一排白牙,感覺鄔瑾很好看。
她的,真好看。
鄔瑾察覺到她的目光,也向她一笑,是個溫溫和和,可以包容一切的笑意:「別多吃。」
程廷正打算長篇大論敘述自己為何不跑,見了他們二人笑的跟朵花兒似的,而自己好像挺多餘,從祁暢手裡接過棒瘡藥,咳嗽一聲:「你們猜猜我要去哪裡?」
莫聆風頭也不抬:「去湖州。」
鄔瑾道:「離家出走,到這裡就夠了,不必那麼遠,免得你爹娘憂心,晚上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這次我真要去湖州。」
他言辭果斷,神色亦是堅決,讓鄔瑾和莫聆風都詫異起來。
片刻後,莫聆風忽然道:「許惠然怎麼了?」
方才還十分神氣的程廷,在聽到許惠然三個字後,立刻委頓下去,如同落花流水的大鳥,拖著兩隻大翅膀,垂頭喪氣。
春雨、九思軒配合了他這種萎靡,全都黯淡而無光。
許惠然的溫柔貫穿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承載了他的全部炙熱情意,是晚春的一壺海棠,是盛夏藏起來的一翁櫻桃煎,是莫聆風都不曾給過的虎丘玩具。
這是盛放在他心頭的一朵花,若是她過的好,時日長久,她便會結果,落地,不會永遠占據在他心裡,若是她過的不好,卻會一直牽動他的心神。
「姓丁的……姓丁的打她。」
他哽咽一聲,眼淚順勢而下,滾燙的往臉上涌,他伸出手掌,胡亂在臉上抹了幾下,結果抹出了更多的淚,蹭的手背、臉頰、下巴到處都是,鼻涕也隨之而來。
他不得不掏出帕子,狠狠擦了一把臉,擦到最後,他打寒顫似的抽泣了一下。
「那個湖、湖州豆丁......」他從淚眼裡看莫聆風,「太可恨了,在外面唯唯諾諾,受了氣,就只會回家在女人身上撒氣......」
他又狠狠地抽了一下,瓮聲瓮氣向他們說明緣由:「他打的惠然姐姐吐了血,惠然姐姐身邊的嬤嬤偷跑出來,給許家送了信,想要和離,許夫人跟我娘哭,想讓我大姐給惠然姐姐寫信,勸她忍耐。」
這麼大的一個人,哭的熱氣騰騰,滿身冒了牛毛汗,不僅僅是傷心、憤怒,他同時也疑惑——許夫人為什麼眼睜睜看著女兒陷在噩夢裡,卻不伸手把她拉出來?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許惠然溺死在泥潭中,他要去湖州把人救出來,可是娘不許他去,爹揍他,好像許惠然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被放棄了。
莫聆風看著他那張哭的幾乎融化的面孔,心想:「可憐。」
「不要哭啦,」她用小巴掌拍了拍程廷的大腦袋,「許夫人為什麼不同意?」
程廷腫著眼睛回答:「那是許夫人娘家。」
莫聆風認為這不算多大的問題:「我幫你想辦法。」
程廷一抽一抽地看向莫聆風,眼睛亮了一下:「你有什麼辦法?」
鄔瑾下意識想去捂住莫聆風的嘴,然而莫聆風已經說出了口:「讓她守寡。」
程廷愣住了,從淚光里去看莫聆風,先是疑惑,因為湖州豆丁的身體很不錯,隨後理解到了莫聆風話中含義,張了張嘴,感覺她說的很荒唐,而且觸犯了律法。
最後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翻滾了一遍,他感覺莫聆風說的很對,很好。
「可是......」
莫聆風道:「我讓殷北......」
鄔瑾猛地咳嗽一聲,打斷她的話,正好殷南走了進來,似乎是有招兵的事情要和莫聆風說,便讓莫聆風隨殷南去說招兵的事。
莫聆風起身對程廷道:「等我回來再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