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一家人
2024-05-08 11:50:23
作者: 墜歡可拾
鄔瑾竭盡全力,於邸報、小報上搜索蛛絲馬跡,廢寢忘食,將貪污軍餉一事,抽絲剝繭,寫於紙上。
「元章二十一年八月,南北作坊皮甲作制棉衣,送至堡寨九萬件,然十月,濟州、寬州便有商販賤賣棉衣,又運至嶺南等地賤賣,十月十二日濟州明軒小報上有記錄,福船出河時,數萬件棉衣上船的盛況。」
「元章二十二年二月,寬州文濟小報曾言士兵凍死頗多一事,又借曹彬之言,諷刺州官,『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亦不過多得錢爾』,之後文濟小報不見蹤影,連當日小報也大多銷毀。」
他寫的詳實,只要是識字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其中干係。
將所能查到的東西全都寫上之後,他在末尾寫道:「國朝之中,碩鼠竊取權柄,盜用軍庫,狼藉於寨,金銀寶玉,積於私家,府庫如山,領兵者多為小人,指取軍餉如私家物,以至於軍中士兵無禦寒之衣,無飽腹之黍,長此以往,堡寨將如蟻穴而潰之。」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筆坐定,看著滿滿一篇字。
墨香、字端正,一筆一划,有筋有骨,造出一方天地,囚住一片污穢,悄然而謀。
他從頭到尾再看一遍,沒有找出紕漏,又等著墨跡幹了,才起身。
坐著時不覺得,起身時渾身上下骨頭髮出「咔咔」響聲,好似鏽住了的生鐵,需要用盡全力方能抻開。
他抻了個懶腰,活動開手腳,低頭看了看筆架山旁,見那茶還溫著,便端起來喝了一口,一解乾渴,放下茶杯,肚子裡隨之發出了一串飢餓的長鳴。
他折上所寫文書,揣在懷中,鼻尖再次聞到了依次盛放浮動的花香,從春到夏,從秋到冬,盡數藏在香氣里。
看一眼香鴨,他打開門,隨後愣了一愣——天黑了。
原來那盞茶並非還溫著,而是涼了便換,所以觸之溫手。
書房本就陰沉,又一直點著燭火,他全神貫注之下,並未發現天色變暗,而書房中梁木牆壁散發出古舊的味道,夾著熏爐中的香氣、炭盆的暖意,變成一種亘古不變的氣息,讓人察覺不出時光流逝。
書房、九思軒,甚至他去過的前堂都是如此。
在開門的這一瞬間,他甚至生出了一股重見天日之感。
立在門口的僕人見他開門,連忙躬身:「鄔少爺——」
「我去趟官房。」鄔瑾難得的打斷了他的話,一步邁出去三個石階,大步流星去了官房,洗手出來後,凝重神色放鬆不少,方才那股要被莫府吞沒的怪異之感也消失不見,好像讓他尿出去了似的。
方才說話的僕人見了他,又躬身道:「鄔少爺,晚飯給您備到哪裡?」
「不吃了,我回家去。」
他急急忙忙要走,殷北這時候從二堂過來了,見他從書房出來,又是滿臉急色,忙道:「鄔少爺有事就吩咐我,您先吃點東西吧。」
鄔瑾一邊往外走,一邊擺手:「我回家。」
「我送您。」殷北立刻跟上去,吩咐下人備馬,又取一件鶴氅給他禦寒:「今天剛送來的,還有些衣裳,都是按照您平日穿的樣式,您明日試試。」
鄔瑾伸手接過,沒有細看,穿在身上,果然覺得暖和不少,和殷北打馬至十石街外,滾鞍下馬,交還韁繩給殷北,急急往裡走。
十石街里鮮少有燈火,街道兩側房屋寂靜,偶有喝罵聲和哭聲,都壓的極低,似乎怕人看了笑話去——鄔瑾只消一聽,便知道是新搬來的人家,還體面著,罵和哭都在人後。
他側身避開雜物,快步走到家門前,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來一點昏黃的燈火,他連忙推門進去,輕聲道:「阿娘。」
鄔母正往頭上包頭巾,要去莫府找他,見他回來,放下了心:「回來了。」
她扭頭朝屋子裡喊:「他爹,回來了。」
「好,」鄔父也未睡,「老大進來坐。」
鄔瑾腹中又是一串長鳴,鄔母抬腳就往廚房走:「快去烤火,我去給你煮碗面,給你留著湯的。」
鄔瑾邁步進大屋,脫去鶴氅,搭在床欄上,這時才發現這件皂色鶴氅看著平常,裡面卻不知是什麼皮製的,觸手柔軟暖和,就把鶴氅翻了一翻,遮住里襯,以免爹娘不安。
他見鄔意睡在床板搭的小床上,睡的雷打不動,就上前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裡去。
轉身接過鄔父手中火箸,他撥開炭火,往裡面加了一塊炭:「爹,要不要解手?」
鄔父搖頭:「我自己能去,現在路上冷了吧。」
「冷,我明天去稱一秤炭回來,餅鋪里還暖和嗎?」
「不要去買,今年什麼都貴,餅鋪里暖和的很,別看你現在掙的多了,往後花銷也呢,你也到娶親的年紀了。」
鄔父看看熟睡的鄔意,低聲道:「我和你娘商量了,你掙的銀子都給你攢起來,明年春闈過後,就給你買座宅子,好說親事。」
「親事不著急,」鄔瑾笑道,「程廷也沒訂下來。」
鄔母端著滾燙的碗進來,放到鄔瑾跟前:「怎麼不急,過完年你就二十了,種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明年先把宅子置辦好。」
鄔瑾接過筷子:「宅子可以置辦。」
鄔意聞著香味,窸窸窣窣翻了個身,爬起來看著鄔瑾:「哥......你回來了。」
他打了個哈欠,吸溜著口水,伸長脖子想看看碗裡有什麼,鄔母一巴掌扇在他腦袋上,又把他摁進被窩裡:「你哥就吃一碗麵,你還饞嘴,晚上沒吃夠?都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你就光長一張嘴,一點腦子不長!」
鄔意只好縮回被窩裡,聞著煎雞蛋的油香氣,還帶著羊肉湯的香氣,暗暗咽口水,片刻後,忽然道:「阿娘,置辦什麼宅子?咱們有銀子置辦宅子了?」
「沒有!」鄔母一聽他開口,心中立刻打起了鼓,張口就道,「你老老實實還你的債,你哥好不容易掙點銀子,還要娶妻,往後一大家子要養活,你再敢給你哥添麻煩——」
她一咬牙,說了句狠話:「就把你分出去。」
鄔意伸手將被子蒙到腦袋上,氣道:「我只是問一句,防賊一樣防著我,分就分!反正我要還債還到老!」
鄔母扯開被子,揪著耳朵教訓他:「到時候你討飯都沒路!」
「沒路就沒路,餓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