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凡間

  可如何能夠睡得著？腦子裡頭，全是鎮命同阿九的模樣。

  輾轉難眠，又覺著月沉這漢升殿的床榻委實硬了些，於是掐訣變化出一絨被墊於身下。罷了，睡醒之後，還是回本君的琮凌殿來得好。

  可終究沒能睡著，將睡未睡之時，有人推門進來，著眼一瞧，卻是阿九。他不是，不是同白澤一道去了麼？怎的又來了我這裡，還能尋到我在漢升殿。

  「阿九。」我半撐起身子，輕聲喚他，他卻只輕聲應我，而後將門關上，緩步朝我走來。我聽見他喚我的名字。

  「阿淵。」

  我是有多久，沒能夠聽到他這樣叫我了？我心中有激動，卻終於克制住，坐在榻邊回答道：「嗯，你怎的有空來？」我其實是想問他，不是同白澤一起麼？

  「不歡迎本王麼？」他站在我面前，一雙金紅瞳盯著我瞧。我還來不及解釋，他便又同我道：「去人間走一遭如何？權當是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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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人間麼？也好如是想著，我便頷首答應道：「好。」

  已快到了人間，我才覺著奇怪，阿九怎的忽然想起要帶我去人間走一遭？

  疑惑，便開口問了，他解釋道：「去蘇州走一遭，你不是蘇平安麼？」說話間，他側目看我，眼神略有些我所明白的情緒，這樣的情緒，叫我覺著，他愛著的，始終是蘇平安。

  蘇家小弟現下也該在而立之年了，或許早早便成家立業了。見上一見也好，到底是我在凡間的親人。

  「蘇家夫婦前幾年便雙雙離世了，留下你弟弟一人支撐家業。」阿九又如是道。他倒是了解得挺清楚。

  蘇州城又繁盛不少，卻還是當年的模樣，充滿人情味兒我與阿九對視一眼，便依著記憶朝蘇府走去，臨到門口，撞上一個十來歲的小童子，粉嘟嘟的，穿了綠色的綢緞衣裳，頭髮用布條扎著，生得有三分像我，又有三分像蘇家小弟。

  「哎喲。誰啊！」他雙手抱著腦袋，埋怨道。我定睛一瞧，心中瞭然，這小傢伙，該是蘇家的小少爺，我那凡間弟弟的小公子。

  於是我朝他笑道：「我來尋蘇平安。」是了，我走之後，弟弟便有了一個我從前的名字，蘇平安。

  小傢伙皺著鼻子，問道：「你找我爹作甚？我爹去談生意了。」談生意？也是蘇家是以商業起家的。

  此時，小傢伙注意到了一旁的阿九，眼睛頓時發亮，臉頰微紅道：「姐姐，你也是來尋我爹的麼？」

  姐姐？我哈哈大笑，稍時便見著阿九臉色陰沉。

  「姐姐？」阿九冷聲同那小傢伙道。小傢伙一愣，雙目一轉便含了淚水，小心翼翼道：「哥哥？」

  阿九被認作女人，倒是頭一遭，不過我瞧著小傢伙滿臉通紅，這甚意思？

  「你同哥哥講，你爹娘呢？」阿九勾唇一笑，頓時便風華絕代，我也立時便見著小傢伙紅到了脖子。腦子裡頭，立時冒出一個可能性，莫不是，這小傢伙看上阿九了？

  我掩唇偷笑，只覺著阿九這般姿容，果真是招人喜歡。

  小傢伙撓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爹去談生意，大娘在家裡頭繡手帕，娘去了胭脂鋪。」

  大娘二娘？我詫異盯著小傢伙，這意思，我這弟弟，還享了齊人之福？這小傢伙是妾室生的？

  「噢？可否帶哥哥去尋你的爹爹？」阿九彎下腰，與那小傢伙對視著，那小傢伙的臉幾乎紅透了，好似猴子臀部一般。

  於是我乾咳一聲，那小傢伙立時便含羞別過頭去，輕聲道：「嗯。」說話間，我注意到這小傢伙的手，一直捏著自己的衣袖。

  正預備要去尋小弟，小傢伙卻突然眼前一亮，伸手朝一個方向指去：「娘，是娘回來了。」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女子，身後跟著一個丫鬟模樣的人。

  二人弱柳扶風輕移蓮步朝我們行過來，又急急忙忙抱著小傢伙，伸手捂著他的嘴巴，急切道：「莫亂喊，被姐姐聽到，又要生氣了。」

  小傢伙眼神一黯，頷首不再說話，稍時又眼睛一亮道：「這個漂亮哥哥是來尋爹爹的。」是自動忽略了我麼？我不也是來尋他爹爹的麼？

  那弱柳扶風的女子這才轉過身來朝我們行了一禮，道：「夫君尚在外，還請二位去府中先喝一杯茶水。」

  這女子，必是個溫婉的，二十七八的年紀，大抵是十六七歲便嫁到了蘇家作妾吧？似乎很害怕家中大房？本君倒是想要看看，這人間的女子是怎樣的兇悍叫人害怕。

  跟著這女子進得蘇府，又在大堂坐下，那女子差丫鬟，說要去請大夫人。稍時，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人便威風八面地來了。一來便坐於首位，皺眉看著我們，此時，小傢伙同他的母親已然離開。

  「就是你們要找我家老爺？」她說話時，端著一杯茶，並不正眼看我們。這女人，狂妄得緊。於是，我也並不給好臉色給她看，譏諷道：「蘇夫人好生威武。」

  「啪。」是茶杯被重重放在桌子上的聲音。喲，還生氣了？

  「何方宵小，竟然敢對本夫人如此說話？」她厲聲喝道。先前聽小傢伙說這女人是在房中刺繡，我還以為是個大家閨秀出生的，卻只是個沒見識的悍婦麼？

  「蘇平安怎會娶了你這樣的女人？」我搖頭，手中托著細瓷的茶杯子，茶葉在裡頭翻滾著，稍時又安靜沉下去。

  這女人大怒，拍案而起道：「來人啊！膽敢對本夫人不敬！關進柴房去！生得這樣狐媚，還不是要來勾引老爺的！」

  她說的，或許是阿九。

  我正想要開口，阿九卻拉拉我的衣袖，示意我稍安勿躁，於是，我與阿九便這樣進了柴房。

  在柴房中，阿九負手而立，同我道：「在凡間便要有發間的規矩，莫隨意動手，你是帝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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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嘆息一聲，只覺得自己方才衝動了些，若是動手傷了那女人，倒是損了本君的陰德。嘆息之時，又輕微的腳步聲前來，我曉得是我那小侄子，小弟的兒子。

  那躡手躡腳而來，伏在門上，似乎在解那銅鎖。

  「哥哥別怕，我這就來救你。」他倒是挺關心阿九，也不關心關心本君，本君才是他正兒八經的親戚。

  阿九靠在牆上，也不顧牆到底乾淨不乾淨，便同那小傢伙道：「莫著急，稍後你爹爹回來了，你叫你爹爹來救哥哥，免得你又被大娘罵。」

  外頭沉默半晌，才傳來一聲悶哼，稍時又聽見腳步聲遠去。想必他也明白，若是自己救我們，必會被那兇悍的女人責罰。

  「阿九，你帶我回蘇州，到底是為了什麼？」我疑惑問阿九道。阿九轉臉看我，解釋道：「不是說了是散心麼？」

  我盯著他，不再言語。心中暗暗將小弟周遭的事情算了一番，曉得他命中有此一劫，註定要失去心愛之人，於是我疑心阿九是來搭救我家蘇小弟的。

  從窗洞中透進來的光芒漸漸暗淡，我曉得，是天黑了，這蘇府的柴房，我尚在人間做凡人時倒是來過這麼一次，這裡頭，老鼠多得緊。

  於是暗中處理這些老鼠，怕驚擾了阿九。

  柴房中的光就要暗盡之時，終於有雜亂的腳步聲急急而來。我曉得，是我家蘇小弟帶著小侄兒來了。

  柴房門被打開，我對上蘇小弟一張透發著成熟同滄桑的臉。他十分震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雙手微微顫抖著，我朝他微笑，並不說話。這時候，蘇家大夫人聞訊而來，見著蘇小弟便嬌媚笑道：「老爺您回來了？來這柴房作甚？裡頭關著的，不過是兩個狂妄之徒。今日還辱罵於我，我就懲罰他們，將他們關進了柴房。老爺，我為您燉了補品，去吃些吧！」

  那悍婦的嘴臉，真真叫我噁心，一直盯著我看的蘇小弟終於反應過來，甩手便給了悍婦一巴掌，那悍婦捂著臉委屈道：「老爺，你打我？」

  蘇小弟並不理會他，雙手顫抖，激動道：「大哥，是你麼？」

  我含笑點頭，回答道：「小胖子，不是我是誰？」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小時候胖乎乎的模樣。

  「大哥！你不是駕鶴西去了麼？」他雙目圓瞪，一時間難以自控，這時候我注意到一旁的悍婦震驚的表情。

  「大哥？是蘇府大公子？供在祠堂裡頭那個？不是死了麼？屍首不是就埋在蘇家祖墳麼？啊！鬼！」她眼睛一轉，話畢便暈將過去。其實也並未暈，只是想要躲避，方才的尷尬，這法子，當真是好。我搖頭嘆息著，看著僕人將悍婦扶了下去。

  「大哥」蘇小弟喊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於是我嘆息一聲，同他道：「此事說來話長，還是出去再說吧！蘇府的柴房裡頭，可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蘇小弟反應過來，立馬便帶著我們出了柴房，行至他書房，他便將小侄兒連同僕從***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