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誰生誰死5
2025-01-15 01:16:16
作者: 鳳歌
第四十九章誰生誰死5
蕭千絕見狀,暗暗喝彩,要知梁蕭以弱冠之年練成如此武功,著實難得,以老怪物之孤高桀驁也不覺生出惜才念頭。梁蕭斗到這個時候,心中除了仇恨也對此人多了幾分驚佩。二人一旦有了惺惺之意,出手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切磋,拆招時窮究變化,精妙畢顯。花曉霜瞧得眼花繚亂,更為憂心,攥著身旁一根小枝,纖指用力過度微微發白。方自入神,忽覺背心一麻,不能動彈,抬眼一瞧卻是蕭冷,不由驚道:「你……你做什麼?」
蕭冷卻不說話盯著斗場,眉間焦慮。花曉霜恍然明白,生氣道:「你想用我脅迫蕭哥哥害他打輸麼?不要臉,大……大混蛋……」她出生詩禮之家,溫文爾雅,此時知道梁蕭遇上生平強敵,一分神便有性命之憂,心頭一急,罵了出來。
蕭冷任她謾罵,只是不理,花曉霜責罵無功,忍不住嗚嗚直哭,忽聽蕭玉翎在身後嘆道:「傻孩子,別哭,你越是哭就越合他的心意。」花曉霜心中咯噔一下:「是呀,我哭得越凶,蕭哥哥就越是分心。」想到此處,她咬牙收淚,心中打定主意,無論蕭冷怎樣折磨自己也不叫喊一聲。
蕭玉翎又嘆了一口氣,說道:「遙想當年,『活修羅』蕭冷憑一把海若刀傲視群雄,何等豪氣,何等威風,而今卻拿小女孩兒當人質,這般伎倆,真是叫人不恥!」蕭冷冷笑道:「只要師父勝出,蕭某寧可被視為卑鄙小人。」
師兄妹凝目對視,蕭玉翎伸手入袖抽出一柄藍汪汪的短刀,蕭冷麵肌抽搐一下,澀聲道:「馮夷刀!」他長嘆一聲,撩開衣襟下擺,抽出一柄四尺長刀,也是色作湛藍。蕭玉翎眉間一顫,低聲道:「海若麼?」蕭冷輕撫刀鋒,神情似哭似笑,自語道:「海若、馮夷,鴛鴦雙刃,同爐而治,到頭來卻不能同鞘而眠……」說罷淒聲長笑。原來,這一長一短兩把寶刀本是同爐所鑄,性為鴛鴦,蕭千絕分授兩大弟子,大有深意。
蕭玉翎聽他笑聲悽苦,胸中一痛,低眉持刀擺了個架勢,輕聲道:「師兄請了!」蕭冷收住笑聲,容色漸冷。蕭玉翎輕叱一聲,揮刀劈出,蕭冷橫刀格住,剎那間,金鐵交鳴不絕,師兄妹斗在一處。
蕭冷昔年受傷,經脈大損,十年來武功不進反退,蕭玉翎卻大有進益,況且蕭冷被梁蕭所傷,此消彼長,不出十招,盡落下風。再斗數合,雙刀互擊,錚然長鳴,蕭冷只覺胸口悶熱,內傷發作,一口熱血涌到喉間,海若刀把持不住,盪了開去。蕭玉翎猱身上前,金刃破風抵在蕭冷胸前,蕭冷麵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蕭千絕與梁蕭交手,本是神遊身外,物我兩忘,斗到三百來招,他倚仗老辣功深,漸占上風。他自忖勝券已握,分心旁顧,誰知一瞧之下,兩大弟子正持刀相鬥。蕭千絕殺人如麻卻極重師徒情分,忽見蕭冷吐血,心神大受震動,但時下生死相搏豈容片時疏忽,梁蕭掌劍齊出,分襲他胸腹要害。蕭千絕勉力卸開梁蕭掌勢,劍勢卻未全然避過,竹劍掠腰,帶起一溜血光。
蕭千絕發聲厲叱,手掌過處,竹劍斷成兩截,指尖順帶掃過梁蕭胸口,梁蕭左胸濺血,殷紅一片,但他一招占先,不容蕭千絕退讓,手中殘竹奔他面門擲出。蕭千絕揮袖震碎,卻聽梁蕭一聲大喝,雙掌拍來。蕭千絕腰脅負傷,逕取守勢,一時四掌相接,聲如竹管迸裂。霎時間,兩人疾如旋風般對了四十餘掌,一口真氣用盡,各自後躍數丈,蓄足真力,想好克敵招數,同聲驟喝,蹲身躍起,各逞生平絕學,拼力一擊。
這一招生死立見,忽見一道人影飛搶而出擋在二人之間,這一下來得突兀,二人真力蓄足根本無法收束。只聽裂帛似的一聲輕響,兩道絕強內勁同時擊中那人。
那人身子一晃,鮮血奪口而出。未及軟倒,梁蕭相距得近早已搶出,一把將她抱入懷裡,慘叫道:「媽……」腦子一滯,嗓子發堵。蕭玉翎慘笑一下,鮮血自口角汩汩湧出,澀聲道:「蕭兒……師父……別……別再打啦……」梁蕭一愣,陡然驚起,急聲道:「曉霜,救我媽,救救我媽……」再也不管蕭千絕,抱著母親搶到花曉霜面前,不住口地說:「救救我媽,救救我媽……」花曉霜鎮定沉著,左手搭上蕭玉翎的手腕,右手從懷裡取出針盒,以「五針回元」之法刺她五處緊要穴道。
針已入穴,花曉霜默思半晌,緩緩抬眼看著梁蕭,梁蕭一喜,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媽有救是不是……」花曉霜眉眼一紅,倏地充滿淚水,搖了搖頭,澀聲道:「阿姨傷得太重,我……我救不了她……」梁蕭渾身一震,後退兩步,死死盯著她喝道:「胡說,你是大夫,怎能不救我媽?你救不了她,還算什麼大夫?」花曉霜說不出話,心中委屈之極,淚水一串一串地流了下來。梁蕭自覺說得太重,一愣神趴在地上,向花曉霜連連叩頭,大聲說:「我該死,我該死,曉霜,我求你了,你是天大的神醫,求你救救我媽,求求你了……」他邊說邊磕響頭,額頭被尖石擦破,一時血流滿面。
花曉霜急道:「蕭哥哥,你別這樣,你先起來,先起來呀。」梁蕭聞聲一喜,抬頭道:「你能救我媽,是不是?你必然想到了巧妙法子,我知道你本事最大,自古名醫都及不上你……」花曉霜彷徨無計,悲從中來,轉身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梁蕭望著她,心兒一直向下沉,似乎永遠到不了底。
蕭玉翎聽得吵鬧聲,努力張開眼,輕聲喚道:「蕭……兒……」梁蕭恍惚聽到,俯下身來,血淚交流,止不住地滴在母親臉上。蕭玉翎顫著纖指拭去他頰上淚痕,微笑道:「傻孩子……別哭……大夫能救活人,還能救死人麼?何況媽媽不怕死……」梁蕭悲痛欲絕,哭得更是傷心。蕭玉翎輕嘆道:「蕭兒,你千萬不要自責。其實,聽到你爸爸的死訊,媽就不想活了,只是擔心你,無法立刻解脫,唉,如此也好,瞧你武功這麼高,再沒人欺負得了你,媽打心底里高興……可以……可以安安心心……去見你爸爸,天天聽他說故事,永永遠遠也不分開……」她望著天空,眼神漸漸迷離,「蕭兒……媽要去了,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梁蕭哽咽道:「別說一件,一千件,一萬件,我也答應你。」蕭玉翎笑笑,輕輕撫著他臉:「好孩子,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不要向你師公尋仇……」她說到「不要」二字,語氣格外沉重。
梁蕭如遭電殛,猝然呆住。蕭玉翎抓住他的手,顫聲道:「你……你若不答應,媽……媽死也不能瞑目……」梁蕭埋著頭,十指深深陷入泥里,良久抬頭,忽見蕭玉翎的眼中神光散亂,終於心一軟,咬牙道:「好,我答應你,今生今世決不向蕭千絕尋仇。」他一字一句,說得萬分艱難,一句話說完,不覺心力交瘁,癱坐在地上。
蕭玉翎前當「碧海驚濤掌」,後被「天物刃」擊中,五臟俱裂,生機盡絕,只為這一樁心事始才熬到現在,得了他這句話,身子放鬆,慘白的面頰上掠過一抹嫣紅,她仰頭遙望,分明看見雲天之間,梁文靖青衫磊落,笑著向她招手,那日合州城外的川江號子猶在耳邊響著,她的心中湧起無窮的喜悅,低聲喚道:「靖郎,靖郎……」兩聲叫罷,含笑而逝。
蕭千絕始終面色鐵青,默立一旁,直待蕭玉翎斷氣才還過神來,順著她臨死前的目光,仰天望了片刻,驀地慘聲長笑,狠狠盯著梁蕭,咬牙道:「臭小子,是你說你爹死了麼?」梁蕭此刻腦中空空,任憑蕭千絕喝如霹靂,只是抱著母親遺體,置若罔聞。
蕭千絕恨聲道:「老子是蠢材,兒子也是蠢材,你若不說你爹死了,翎兒豈會送命?哼,只怪老夫心軟,當日將你宰了,哪有今日之局?」他親手殺死愛徒,痛悔之極,一腔恨火無處發泄,全都燒到梁蕭身上,怒笑道:「臭小子,你不是要殺老夫麼?來啊!」花曉霜見他張目咬牙,神色猙獰,梁蕭卻痴痴呆呆,動也不動,心頭一急,搶到二人之間,張臂將梁蕭護住。
蕭千絕已有幾分狂亂,方要出手,忽聽蕭冷高聲道:「師父且慢……」蕭千絕叫道:「怎麼,你也要給翎兒報仇嗎?好得很,為師給你掠陣,你來宰他。」蕭冷搖了搖頭,嘆道:「這不怪他。」蕭千絕濃眉一擰,怒道:「不怪他,那要怪誰?」他本已萬分自責,蕭冷這句話無疑揭了他心上瘡疤,一時狠狠看著蕭冷,眼中布滿血絲。
蕭冷卻不理會,呆呆望著蕭玉翎的遺容,喃喃道:「都怪徒兒,若非我鬼迷心竅將人引來這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是我害死玉翎,玉翎去了,徒兒活著也無趣味。」海若刀一橫,脖子鮮血濺出,頃刻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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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千絕措手不及,愣在當場。他自幼孤苦並無一個親人,後來收了徒弟,滿腔柔情落在三個愛徒身上。三人中伯顏熱衷功名不為他所喜,蕭冷、蕭玉翎最得他歡心,怎料一日間雙雙隕命。蕭千絕只覺蒼天下墜,渾身冰冷,怔了半晌,回望梁蕭,目光似欲擇人而噬,厲聲道:「你……你害死我的翎兒,又害死了冷兒,老夫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梁蕭心灰意冷,了無生趣,聽得這話,心想死了也乾淨,當下一動不動,閉目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