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蛇嘯雀來1
2025-01-15 01:12:33
作者: 鳳歌
第三十五章蛇嘯雀來1
宋德佑元年五月,宋廷得知元人西北危急,丞相陳宜中斬殺元朝議和使節,上奏謝太后,誓言奪回兩淮。謝太后鳳顏大悅,命張世傑執掌三軍帥印,聚集舟師萬餘艘,與靳飛合軍一處,號稱水陸二十萬,進圍京口。李庭芝也率步騎五萬出揚州,進擊阿術。當此存亡之秋,大宋一掃奸佞妖氛,精兵良將齊聚淮東,與元軍決一死戰。
宋人來勢猛烈,京口守備土土哈連連告急。梁蕭率軍渡江,進抵京口。同月,元軍諸將陸續匯集,兩軍對峙於焦山,戰艦數萬,阻江斷流。
尚未交戰,降將范文虎面見阿術,說道:「此去二十里有石公山,登山一望,宋軍陣勢盡收眼底。」阿術大喜,偕軍中大將往石公山觀敵。
石公山聳峙江畔,山高百仞,頗有奇氣。元軍諸將登頂眺望,大江闊遠,煙水蒼茫,金山、焦山兩峰遙峙,宋軍戰船千萬,於兩山間不時出沒,陣勢似方非方,似圓非圓,十船一隊結成方陣,艫舳間十分緊密。
梁蕭默察宋陣,忽道:「不對!」阿術奇道:「如何不對?」梁蕭道:「宋軍這個陣勢,叫做『天地玄黃陣』。十船一隊,居中結成五陣,合以東、西、南、北、中五嶽之位;五嶽內外夾雜九陣,法於鄒衍的大九州之數:晨土東南神州,深土正南邛州,滔土西南戎州,並土正西廾州,白土正中冀州,肥土西北柱州,成土北方玄州,隱土東北咸州,信土正東陽州。十四陣相生相衍,結成后土之象。」眾人循其指點,果見宋陣內隱隱分作十四塊,不由暗暗稱奇。
梁蕭又指宋軍外陣:「后土陣外有玄天陣,又分化為二十四小陣,合以二十四節氣: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他一邊述說,一面指出二十四陣方位,「玄天陣合於周天節氣,后土陣合於八方地理,天地交泰,變化不窮。據我所知,此陣早已失傳,當初我也只見過殘簡。不過殘簡有言:『此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萬之兵如拈一芥,進退裕如,破無可破。』」
阿術聽得神色一變,皺起眉頭。忽聽有人哈哈笑道:「晦氣晦氣,大好江山,卻無人會賞,只得野狗一群,在此嚎東嚎西!」
眾將一驚,回頭瞧去,忽見光溜溜大石上,憑空多了一個邋遢儒生,對著大江把酒臨風,意態瀟灑,宛如圖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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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蕭心中一凜,向那儒生拱手道:「公羊先生,許久不見,怎麼一見面就罵人?」眾將心中詫異:「梁蕭怎麼認識他?山下有精兵把守,這人又怎麼上來的?」
公羊羽笑笑說道:「我自罵野狗,哪裡又罵人了?」眾將聽出嘲諷,無不大怒。梁蕭皺了皺眉,揚聲道:「你是雲殊的師父?」公羊羽瞥他一眼,淡淡說:「那又怎樣?」梁蕭面無血色,點頭道:「我懂了。」
公羊羽冷笑道:「你懂個屁!」目視大江,雙眉一揚,舉手拍打石塊,沉吟道,「天地本無際,南北竟誰分?山前多景,中原一恨杳難論!卻似長江萬里,忽有孤山兩點,點破水晶盆,為借鞭霆力,驅去附崑崙!望淮陰,兵治處,儼然存!看來天意,止欠士雅與劉琨,三拊當時頑石,喚醒隆中一老,細與酌芳尊,孟夏正須雨,一洗北塵昏!」
阿術聽得奇怪,收攝心神,低聲問水軍總管張弘范:「他唱的什麼曲子?」張弘范頗通詩詞,小聲說:「這曲子說的是,江山壯美,我要像祖逖、劉琨一樣驅逐胡虜,如諸葛孔明一般北伐中原。」
阿術面色一沉,以漢話叫道:「足下是誰?」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你問我是誰?哈,我朝游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一劍飛過洞庭湖!」眾親兵忍耐不住,飛身撲上,誰知剛剛舉刀,就覺渾身一麻,不能動彈。公羊羽的詩句還沒念完,十多個親兵早已張口怒目,猶如木塑泥雕,一個個定在當場。
公羊羽大袖一垂,長笑道:「阿術,你道我是誰?」這首詩是呂洞賓所作,公羊羽隨口引來,本是以風流神仙自況,阿術不解其意,只覺眼前詭異莫名,背脊生寒,厲聲叫道:「大伙兒當心,這酸丁會妖法!」
公羊羽「呸」了一聲,說道:「分明是仙術,你卻說是妖法。唉,人說韃子蠢如牛馬,果然不假,跟你說話,真叫對牛彈琴!」阿術定了定神,沉聲道:「閒話少說,足下到底有何貴幹?」公羊羽笑嘻嘻地道:「區區窮困潦倒,貴幹不敢當。李太白曾有言:『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我這次來,只想和你們那個鳥皇帝忽必烈天南地北,賭上一局!」
阿術只覺此人言辭古怪,心想:「遇上這種大刺客,走一步算一步,跟他說話拖延時機。」假意想了想,說道:「好啊,足下要怎麼賭?」
公羊羽拍手笑道:「果然是對牛彈琴!所謂天地賭一擲,當然是擲骰子了。賭注麼?就是這天這地。不過賭徒有了,賭注有了,骰子也不能少!」從身邊提起一個布囊,隨手一抖,布囊中骨碌碌滾出一顆人頭。
阿術看清人頭容貌,失聲叫道:「燕鐵木兒!」公羊羽笑道:「這個傢伙叫燕鐵木兒嗎?我瞧他耀武揚威,順手將他帶上來了。」他嘻嘻一笑,指著人頭,「這算我第一個骰子,聽說他是勞什子馬軍萬夫長,所以算做三點。」燕鐵木兒是元軍萬戶,驍勇善戰,如今身首分離,直叫眾將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阿術身為大將,不甘示弱,冷笑說:「萬夫長是三點的骰子,本帥想必是六點了。」公羊羽大指一翹,笑道:「果真是三軍統帥,大有自知之明。可惜,六點只得一個,擲不出六六大順、至尊豹子。不過,天幸還有三位總管,姓梁的小兔崽子是水陸大總管,算做五點。陸軍總管阿剌罕算四點,水軍總管張弘范算四點。參議政事董文炳帶兵不多,官品尚可,好歹也算四點。至於這個范文虎?賣國求榮,敗類中的敗類,算一點都抬舉他了,拿來做骰子,髒了老子的手。」范文虎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面帶怒容,心裡卻是一陣竊喜。
此時日未中天,江水如帶,遠景曠夷,原本十分寫意,但這小小的石公山頭,氣氛卻是沉重如鉛。公羊羽始終笑容不改,好比赴會清談。但他越是談笑風生,諸將越覺喘不過氣來。他們平日號令千軍萬馬,手握無數人的性命,但如這樣身為魚肉、任人宰割,卻是從未有過的奇事。
公羊羽手拈鬍鬚,又笑道:「賭徒賭徒,非三即六。窮酸我方才手風不順,只擲了個三點,敢問諸位,窮酸下一回擲個什麼點數才好?」目光掃過諸將,眼見無人出列,他冷冷一笑,正要譏諷,忽見梁蕭足不點地越眾而出,揮手在一名親兵背上拍落,那人四肢亂舞,穴道頓解。梁蕭在人堆里左一穿,右一突,身若蝶飛,掌如電閃,眨眼間,十餘親兵前仰後俯,全都活動開來。梁蕭身形一斂,足下不丁不八,淡淡說道:「公羊先生請了!」
公羊羽的臉上青氣一閃,口中卻笑著說:「五點來了,好得很!」右掌一揚,徐徐拍向梁蕭胸際。他的掌風凝若實質,梁蕭揮掌一迎,胸中氣血翻騰,不由倒退三步。後方一名親兵不知好歹,搶上扶他,指尖剛剛碰到脊背,整個人飛出六丈,一個筋斗落下懸崖,悽厲慘呼,遠遠傳來。
公羊羽不待梁蕭站定,一閃身到他頭頂,大笑道:「兔崽子,下山去吧!」梁蕭不敢硬接,長劍出鞘,直奔對手胸腹。公羊羽哼了一聲,袖裡青螭劍破空而出,劍如薄紙,曲直無方,宛如群蛇攢動,刺向他周身要害。
二人劍若飛電,乍起乍落拆了五招,出招雖快,劍身卻無半點交接,看似各舞各的,實則無一不是避實擊虛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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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羽五劍落空,心中又吃驚,又難過:「此子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可恨他助紂為虐,武功越強,禍害越大,若不將他剷除,還不知要害死多少宋人?」心腸忽變剛硬,長劍一疾,刺向梁蕭面門。
梁蕭向後一縱,忽覺足底踏空,心頭大為震驚:「糟糕!後面是懸崖!」剛要穩住去勢,公羊羽劍勢如風,長驅而來,就在眾人驚呼聲中,梁蕭身形後仰,墜落懸崖。他情急智生,望著崖壁縫隙,奮力運劍刺入,「嗆啷」一聲,梁蕭一手捉劍,身子懸空,隨著浩蕩江風來回飄蕩。
公羊羽並不追擊,拈鬚笑道:「這招『猴子上吊』使得好!」梁蕭自知難免一死,索性揚聲高叫:「公羊羽,你使招『野狗吃屎』來刺我啊!」他所在方位甚低,公羊羽心想:「如果刺他,勢必俯身,形如野狗匍匐,豈非中了他的言語。」猶疑間,背後風響,眾親兵揮刀撲來。公羊羽轉身一掌,掃翻四個,眾親兵悚然止步,忽聽阿術大喝:「後退者斬!」他軍令如山,親兵們紛紛拼死上前。
公羊羽笑道:「蝦兵蟹將,一點都不算,如果擲出來,老子豈不大輸特輸。」軟劍縮回袖間,一晃身,抓住阿術心口,舉在手裡笑道,「你口口聲聲叫人送死,自個兒的本領倒也平常。」諸將眼見主帥被制,無不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