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孤城獨危3
2025-01-15 01:12:25
作者: 鳳歌
第三十四章孤城獨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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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襄陽城內,宋軍將領爭執不休。有人以為事到如今,非降不可,有人卻寧死不降,以求完名。呂德獨上城樓,遙望南方,但見元軍火光燭天,艦船彌江,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他自結髮從軍以來,與強敵苦戰半生,自合州打到襄陽,轉戰數千里,死守十餘年,雖知元軍勢大,難免有此一日,已抱了必死的決心。可是這日當真到來,卻又不知所措。降是失節,不降葬送了滿城百姓,降與不降,兩股念頭在他心中交戰。忽然間,數十年往事湧上心頭,想起當年合州城下,與梁文靖攜手退敵,擊斃蒙古大汗,宴飲歡歌,何等揚眉吐氣。而今時窮勢迫,竟是生死兩難。
呂德仰望蒼天,禁不住失聲痛哭,心想:「淮安啊淮安,你在哪兒?大宋國主昏庸,奸臣當道,呂德空負殺敵之心,難伸報國之志。若有你在,哪兒會有今日之局?淮安啊,你在何處?可聽得見呂德的叫喚麼?」一時淚如雨下,濕透戰袍。
忽聽有人道:「呂大人麼?」呂德急忙拭淚,但見雲殊、靳飛遠遠走來。呂德慌忙起身,靳飛拱手一禮,說道:「大人到底有何打算?」呂德搖頭不語。靳飛沉聲道:「大人萬不可被元人言語蠱惑。」雲殊道:「正是,元人兇殘無道,不可輕信。」
靳飛搖頭道:「這與兇殘無關。常言說,『生死事小,失節事大』。自古忠烈之士,無不名垂青史,投降失節者,無不受盡唾罵。唐代張公巡死守雎陽,城破身死,千秋之下,還有人設祀。而又有幾個降將,能得後人懷想呢?大人死守至今,於大宋功德無量,進一步,便是流芳百世,退一步,日後史書上面,也只得稱您為貳臣了。所謂為山九仞,不可功虧一簣!」
呂德看他一眼,淡然道:「築就這座山,可得用滿城軍民的屍骨來築。」靳飛冷笑道:「大人退後一步,後方的百姓可就屍積成山了。更何況,古人道『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大人從軍為將,也該明白這個道理!」
呂德見他目中精光灼灼,語氣漸漸激烈,再看雲殊手按劍柄,目光四下游離,不由心跳加快。他智謀高深,要麼也不能與大元的名將精騎苦戰十載,但瞧兩人神色,就已猜到幾分。原來,靳飛觀顏察色,看出呂德心旌動搖,故意來探他口風,若他說出半個降字,馬上就要與雲殊用強,脅持呂德,逼他死守。
呂德心念數轉,站起踱了幾步,大聲道:「靳飛兄說得是,呂某心意已決!盡忠報國,玉石俱焚,定與襄陽同存。只是,唉……」靳飛聽他說得如此堅決,不由大喜:「大人有什麼難處?」
呂德道:「如今缺衣少糧,攻守用具也已告罄,照此下去,襄陽城遲早破亡。若是破了,與降了又有什麼分別?我所以愁眉難舒,正是為此。」靳飛與雲殊對視一眼,也各自發愁。呂德又道:「我守襄陽數年以來,唯有雲公子和靳門主能通過元軍封鎖,嗯……」說到這兒,眼中微露猶豫。
靳飛慨然道:「此事義不容辭,但求呂大人發一封信與郢州大將。我和雲殊馬上潛出襄陽,率領宋人水軍,以『水禽魚龍陣』運送糧草器械,進援襄陽。」呂德遲疑道:「雲公子是我得力臂助,倘若離開,如斷呂某一臂。況且劉整依樊城列下水陣,漢江水道已遭元人把持,再想泅水出城,千難萬難。」
雲殊道:「水禽魚龍陣變化奧妙,離了我,其他人不能駕馭。嗯,不走水道,就走陸上,我們可以少帶人手,趁夜出城。萬請大人苦守月余,以待我練好陣勢。」
呂德又連說危險,靳飛固請出城,他這才答應。靳飛因形勢危急,當夜召集人手,與雲殊、方瀾一道,繫繩於腰,垂出城外。呂德目視眾人身影消失於黑夜之中,吁了口氣,忽地拜倒在地,澀聲說:「雲公子,時窮勢迫,無法挽回,呂某思慮再三,終是狠不下心腸,斷送一城百姓。大宋安危,就交給你了。」眼中含淚,衝著眾人去處拜了三拜,站起身來,對發呆的親兵道,「傳我將令,封好府庫,毀掉天罡破陣弩。號令三軍,明日午時三刻,開門降城!」
梁蕭從帥帳返營,一路上胸口便似堵了什麼,百姓的哀號聲聲在耳,一旦閉上雙眼,城中的慘景就歷歷湧現。他不禁心想:「大宋的城池成百上千,難道每攻一城,便有一戰?唉,沙場上兵對兵、將對將,賭生賭死也罷了,如果牽連無辜百姓,實在叫人為難。兵法常說『不戰而屈人之兵』,但真有不戰而勝、不傷百姓的戰法麼?」
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法子,焦躁間,生出一個念頭:「我發誓滅宋,難道錯了……」這念頭只如火光一閃,又被掐滅,他咬牙尋思,「媽常說:『大丈夫言出必踐,不可自毀誓言。』我折弓為誓,與阿里海牙折箭一樣……」他心中煩悶,不願回營與諸軍相會,逕自打馬來到阿雪帳前,只聽帳內傳來蘭婭的聲音,似乎在說一個故事。走進一看,只見阿雪趴在床上,大眼瞪圓,聽得津津有味,見梁蕭進來,笑道:「哥哥來得正好!蘭婭姐姐在講故事,叫什麼一千一夜……」蘭婭掩口笑道:「是一千零一夜。」
阿雪笑道:「對,一千零一夜。」梁蕭看她笑靨如花,神色歡欣,心頭略略一寬,說道:「蘭婭,多謝你看顧她。」蘭婭笑道:「你盡會假客氣。」撫著阿雪的肩,「阿雪很可愛,我也喜歡她。」梁蕭嘆道:「可惜太笨,跟你沾染些聰明氣兒也好。」阿雪笑道:「是呀,我最愛聽姐姐講故事,姐姐千萬陪著阿雪,說上一千零一個晚上。」
蘭婭一笑,笑容有些勉強,柔聲道:「可惜,姐姐只能給你說一個晚上了。」阿雪一怔,不明其意。梁蕭卻露出驚訝,問道:「蘭婭,你要去哪兒?」蘭婭眉間一黯,嘆道:「襄陽炮已成,城破在即,我不想看到三日後城破時的慘象,還是先走的好。」梁蕭道:「三日後或許會降城也說不定。」蘭婭深深看他一眼,冷冷說:「你能斷定麼?」梁蕭張了張嘴,卻沒出聲,一時如坐針氈,忍不住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蘭婭嘆道:「破城必屠,向來是蒙軍的通例。當年旭烈兀大汗西征,攻破了報達城(按:蒙古對巴格達的稱呼),屠殺了整整三天,直到城中再無壯年男子。老師每每說起那件事,都是無比傷心。」她的口氣力持平靜,眉眼卻已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