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公報私仇
2024-05-08 07:02:18
作者: 清歌
姜卿羽是真的疼,那種疼一寸寸從背上蔓延開來,就好像將她整個人都拆了再重裝起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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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方才,她也是這般強忍著熬過來的。
景庭眼底的情緒陡然複雜,就好像是有一雙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心臟一樣,一寸寸收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心跳急促的有些異樣,他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才將那陣異樣強行按捺下去。
起身擰了塊熱毛巾,而後坐回了床邊,極其輕柔地替她擦拭著臉和手。
屋裡逐漸暖和了起來,姜卿羽蒼白的臉色也多了幾分血色,景庭抬手撫了撫她的臉,神色這才柔和了幾分。
「去蘇府拿套衣物過來。」景庭開口時聲音極低,似乎是怕驚擾了她。
話音剛落,他這才像是意識到了些什麼,又補了一句,「留意蘇府可曾出了變故。」
出了這麼大事,依照蘇沐那個護犢子的性子,怎麼忍心姜卿羽一個人過來?
見狀,三七和胡一兩人直接沒開口,只是朝著屏風一抱拳,而後果斷轉身離開。
只是兩人剛到門口,腳步卻陡然一頓,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看著面前雙方對峙的場景,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外頭的百姓們自發地跪了一地,卻一言不發、井然有序,而邊上的衙役們也早被鬆了綁,即便是面對這樣毫無攻擊性的百姓,他們依舊一臉警惕的守著參芝堂。
衙役們一個個臉上、身上都掛了彩,可愣是沒有一個人進去處理傷口。
而底下的百姓們雙手合十,目光虔誠地跪拜著,似乎是在祈福。
三七一臉怔愣的看著面前眾人,可胡一倒是直接轉身進去回稟。
一旁的茶樓上,謝景行也滿眼複雜的看著面前這一幕,自從景庭抱著姜卿羽進去之後,百姓們便無聲地上前解開了其他衙役身上的繩索。
而等著許大夫出來罵了一通之後,他們竟是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議,就這麼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
一雙雙眼都盯著參芝堂,可這上百人里,竟沒有一個人說話!
一見三七出來,跪在最前面的那一位長者抬頭看了他一眼,滿懷期待地問了一句,「這位官爺,不知王妃貴體如何?
「於性命無礙,不過尚未醒轉。」三七一時有些發蒙,愣愣的答了一句,而後便聽聞身後一道清冷而極具威儀的聲線陡然響起。
「諸位請起,王妃愛民如子,若是知道諸位這般,該要心疼了。」景庭的神色算不得好,可還是極力放緩了語調,「如今藥材已如數損毀,若要防控傷寒,最快的方法便是封城,諸位可有異議?」
幾乎是他話音一落,裡頭的許大夫突然一怔,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景庭,倒也沒開口。
將病患隔離開來便好,倒也不至於封城。
他該不會是想替王妃出氣吧?
當這個念頭從許大夫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眼神里頓時滿是驚恐,幾乎是瞬間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庭王這般心懷蒼生之人,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一定是自己狹隘了!
對!一定是!
「草民謹記,王爺放心,我們絕不亂走!」以長者為首,他一開口,百姓們便齊刷刷地重複了一遍,景庭神色微動,將眾人的變化盡收眼底,目光深深,不過轉瞬便又進了屋。
屋裡,姜卿羽似乎是聽到了外頭的動靜,手指微動,竟是直接安穩了下來,甚至嘴角都隱隱染上了笑意。
景庭一進來便見到了這樣一幕,神色不由得柔和了幾分,朝著外頭吩咐了一句,「去拿筆墨來。」
胡一的動作很快,不出片刻便將要的東西如數備齊,景庭不想離開,便索性直接半跪在床邊,抬筆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寫了封奏疏,用漿糊封口,朝外一遞。
「送去父皇那兒,順路求幾罐玉清膏來。」
這十四板可不能白挨,這一次的頭功,得是小狐狸的。
怎麼算算,也該夠給她請封個誥命。
至於罪過——
「另外,越州縣令胡川,耳不聰目不明,想是年事已高,不宜任職。」景庭開口時,神色陡然一沉。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剛上任的縣令竟然到現在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是不是哪怕火燒府衙,他都不清楚?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這位新縣令,不過才三十四。
胡一的眼底陡然閃過了一絲複雜,下意識地朝姜卿羽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妃可真是厲害,如今王爺都學會公報私仇了。
「是,王爺!」只是他也分毫不同情這位縣令,他只覺得王爺做得對,「王爺,此事不查嗎?」
唯一的人證都已經自盡了,這事還能查到謝景行頭上?一句巧合,一句意外,便能將所有事情推得乾乾淨淨。
「去查查謝景行背後是誰。」景庭眼底閃過了一抹寒涼,再開口時卻分毫不顯,「本王突然想起來,謝府近來出貨,還不曾交過賦稅。」
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景庭這才撫了撫她的臉,剛想收回來,姜卿羽就像是有感應似的,直接抬手一把抓住。
「別走!」
力氣不大,可動作卻很堅定。
僅一個動作,便讓景庭眼底的寒冰陡然化開,一池春水蕩漾。
「嗯,不走。」他低低的應了一句,果真在姜卿羽身邊坐了下來,而她似乎有感知似的,小腦袋一蹭,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景庭身上撲了過去。
熟悉的冷香傳來時,姜卿羽的呼吸也越發平穩了下來,無意識的喃喃了一句,「漂亮夫君,抱。」
她的聲線難得軟糯,竟染上了幾分撒嬌的味道,就像是毛茸茸的小狐狸爪,輕輕柔柔往他心上一撓。
景庭的神色一瞬幽深,原本緊繃的臉色陡然鬆了下來,無奈地輕嘆了一聲,將她的身子扳正。
等下亂動,若是牽動傷口,又該疼了。
可下一秒,她便又湊了過來,不死心的開口,「抱。」
依舊是軟軟糯糯的嗓音,再次開口時,語調隱隱染上了幾分不滿。
眼瞅著她背上都是傷,可還是以一種極高難度的姿勢靠了過來,景庭終於是妥協了,小心的上了軟塌,鬆鬆地將人摟在了懷裡。
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
參芝堂外,場面瞬間穩定了下來,甚至不用衙役們出聲安排,百姓們便自發地疏散了開來,進屋、回房、鎖門、開窗,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
可直到人逐漸都散開了,茶樓上的謝景行卻還是久久不能平靜。
他們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而是問小表妹?如今面對封城竟然也毫無怨言?
這群愚民竟然被感化了?是他瞎了,還是他們傻了?
謝景行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亂,深深閉了閉眼,眼前便又有火光跳動,當年的一幕幕便陡然浮現。
彼時是他第一次跟著謝霖外出走貨,同行的叔叔伯伯都是熟識,從小看著他長大,可就是這樣一群人,最後竟活活燒死了他爹爹,屍骨無存!
就因為爹爹得了麻風,會傳染,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蠍。
謝景行至今記得他被活活燒死那日,頭上的陽光很毒辣,火苗從底下一點點竄了上去,不一會兒便將父親的身影如數吞噬。
眼前是熊熊跳動的火,耳邊是越發悽厲的慘叫,入鼻是人肉烤焦的味道。
可這般情境下,圍觀的百姓還拍手叫好,叔叔伯伯緊緊抱著他,臉上居然還帶著笑。
那可是幾十年的交情!就連拜把子的兄弟都能從背後捅你一刀,周圍的人也都是一副漠然!
「阿景,好好活下去!」爹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出來這句話的,字字泣血。
他自然會好好活下去,讓那些人百倍、千倍地償還,可如今這一幕,又是為何?
謝景行的身子有些輕顫,眼底先是震驚,之後就變成了迷茫。
他又一次地看著越發井然有序的人群,無意識地低頭看了眼玉扳指上沁出的那一絲血痕,神色複雜,連帶著呼吸都亂了節奏。
「謝玖。」他開口時聲線里都有些輕顫,抬手在桌上輕扣了三下。
不一會兒,謝玖便出現在了他身後,「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查先前來的那位黑衣人是何方神聖。」謝景行抬手摩挲了一下扳指,眸色微深。
謝玖領命下去,謝景行也轉身離開,剛一回府便寫了一紙信箋,眼看著白鴿撲楞著翅膀送了出去,心緒依舊有些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