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女間
2025-01-14 18:20:24
作者: 不老的考拉
鄭彩返回衢州,有些事他覺得必須自己親自與鄭芝龍面談。翟哲既然放下那樣的話來,鄭森的性命暫時無憂,三萬兵馬的糧食也斷不了。
天牢中數百人該斬首的斬首,該革去功名的革去功名,該釋放的釋放,到此刻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男人,一女人。
這兩個人都是性子高傲的人,但在漆黑的牢籠里,再高傲的模樣也沒人看見。何騰蛟也很高傲,但是他高傲的頭顱已經被割下來了。
這兩個人性子都很愛潔淨,但這幾天只能與老鼠蟑螂為伴。
地牢門口傳來皮靴聲,火把給冰冷的牢房增添了一份溫暖。
柳如是睜開眼睛,她面容比那個秦淮河畔的夜晚更憔悴。
一個很瘦的男人站在面前,長著兩撇山羊鬍子,這個人她似乎有些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柳君」
這是一般文人墨客對她的習慣性稱呼,她一向喜歡以儒生的著裝見人,那些年輕的士子投其所好,便稱呼她為「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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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我只是個小人物,說出來名字你也不記得」
柳如是習慣性為自己辯護了一句,「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並不知道鄭森要刺殺大將軍」這句話她已經說了很多遍。鄭氏以為是她牽連了鄭森,其實是鄭森牽連了她。
「嘿嘿」那個人於笑了一聲,兩邊腮幫子癟了下去,問「你在這裡呆夠了沒有?」
某個時候,漆黑的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柳如是曾經偷偷的哭泣過,但在人面前,她卻是不會那麼容易低頭,冷笑一聲,問:「這件事,我能做主嗎?
「有人要救你」
五個字柳如是聽得心中一熱,總算還有人能想得起自己。陳子龍嗎?好像只有他了,鄭森自身難保,不知是活著還是死去。
「陳臥子嗎?」她心中暖暖的。她當年與陳子龍一段戀情,雖然沒有如願嫁給陳子龍,卻能讓陳子龍一直沒有忘記他。
那瘦子搖頭,咽了口吐沫,兩片山羊鬍子一翹一翹。
「那還有誰?」柳如是再想不出第二個人來,好像與自己想好的那些人都倒了霉運。
那瘦子伸出於枯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你?」柳如是啞然。
「弘光年,我在南京城曾拜見過柳君,當年錢老剛剛北上,柳君的風采,一直留在在下心中」那瘦子在笑,好像笑的有些猥瑣,又好像在嘲笑。
「你是?」
瘦子的聲音難得宏亮,道∶「在下趙玉成」
果然記不得,柳如是想破腦袋,搜刮不出眼前這個人的映像。等等,他說是弘光年,那一年清兵下江南,她陪錢謙益投水自盡,錢謙益因「水涼」放棄,最後剃髮北上。她留在南京曾經與松江的義士有過聯絡。
那一年真是不堪回首,她因山河殘敗,又對錢謙益失望,自暴自棄,竟然找上姘頭,因此與錢家分道揚鑣。
「你是松江人?」
趙玉成點頭。
「說吧,你救我出去有什麼條件」柳隨風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來。她在風月場廝混過,但她現在已經快年老色衰了,最後一點尾巴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嗎?
趙玉成從衣兜中掏出一把鑰匙把門鎖打開,拉開木門,道:「出獄之後,你不能留在江南」
柳如是閃過一絲驚訝之色,沒有急於回答。
「我會送你北上」
「北上?」
「我有幸在那等殘酷的日子與柳君並肩為戰過,也聽說過錢老的大名,我想一個人一輩子難免會犯錯,只要能及時幡然悔悟,也算是對的起列祖列宗
「你要我回到錢謙益身邊去」柳如是驚呼,「你要我在北京為當江南的內應?」
趙志成輕輕點頭。
「呵呵」柳如是冷笑。
隨後是長久的安靜,火把噼里啪啦的作響。
「如果我不答應你,是不是會被一直關在這裡,或者是被拉到四牌樓前斬首?」
趙志成搖頭,說:「晉王既然先前沒有殺你,必然不會再殺你,我向晉王求過情,他會什麼時候放你出去,我就不清楚了」
「晉王,他現在是晉王了」柳如是喃喃,腦中浮現出當年在眉樓前陪同蕭之言前來迎親的年輕人,那是在清兵入關之前。
「你能向晉王求情?你是什麼官職?」柳如是很細緻,也很警覺。
「在下現在執掌東廠」
「你是太監?」柳隨風沒有太過驚訝,她又覺得不像,太監怎麼會有山羊鬍子。
趙玉成於笑,卻不回應。
「只要我答應你,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是」
「晉王害的錢家好慘,難道就不怕我到了北京再也不回來,就不怕我把江南的虛實全部告知清虜」
趙玉成搖頭,說:「我的確有擔心,但晉王還是答應了他說當年在那等形勢下能站出來反「剃髮令」的人,現在不會再把自己賣給清虜」柳如是自以為的那些機密,在翟哲眼裡不過是皮毛。
這番話是從翟哲嘴裡說出來的,柳如是聽得心中酸楚。她當年能捨棄性命為大明,卻不知為何大明復興後,她的境況變得如此悲慘。
趙玉成的嘴就像抹了蜜糖,又說:「晉王答應,等錢老回來那一日,他在北庭是什麼職位,在南京只會高不會低」
柳如是還在發呆。經歷了這麼多磨難,她才發現錢謙益老是老了點,但對自己卻是極好的。
她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站在趙玉成面前,問:「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你答應了?」
柳如是點頭。
「那就好」趙玉成面露喜色,說:「你且還在這牢里再耐上一日,我這就出去安排。不過你出獄之後不能說是我救的你,對外仍然說陳尚書救你出去,然後你在南京城盤桓些日子,我再秘密護送你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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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憑趙大人安排」
趙玉成出牢門,重新把牢門鎖上,舉著火把走了出去。
一切又重歸黑暗。
黑暗中,那張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
再過一日,柳如是這一天是度日如年。
不知是白晝還是夜晚,一陣喧鬧的腳步聲把她驚醒,她睜開眼睛時,見一隊士卒站在牢牢前,牢頭正在開鎖。
一個少年將軍站在五步之外,兩側親兵佩刀持銃。
「義陽」
「柳姨娘」
許義陽叫的親熱,但臉上看不出和善。
「奉南京提督府命,放柳姨娘出去」
柳如是站起來,整理裙擺,端正儀容。許義陽轉過身去,耐心等候,一直到柳如是收拾好了,他才在前面帶路,引她走出牢房。
出門的時候,正是正午。
艷陽天高照,柳如是在拐角處適應了好一會,許義陽用後背對著她。
她本能感覺有些不妥,問:「你義父和義母,怎麼樣了?」
許義陽再老練,再沉穩,到底是少年人的性子。蕭之言和顧眉待他親熱,此次兩人被「刺殺案」逼出南京,剩下他孤身一人。他不怪大將軍,心中的怨氣三成怪在何騰蛟和鄭森身上,七成卻怪在柳如是身上。
「托姨娘的照顧,他們現在都去湖廣了」
「是嗎?」柳如是幽幽嘆息,「我對不住你娘」
許義陽招手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道∶「這些銀兩是金大人讓我交給你的,陳尚書能救你出來,也不願再見你,你日後好自為之吧」他臉上稚氣未脫,訓丨斥柳如是就像大人責怪小孩。柳如是平日伶牙俐齒,此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初春,整個南京城經歷刺殺案的洗禮,如河邊的柳樹,山裡的野草一般,開始發芽生長。
柳如是走出大牢,才發現她平日自詡交際廣闊,現在一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
她知道暗中一定有眼睛在盯著自己,於是先找了一座於淨的客棧住下,認認真真洗了個熱水澡,洗淨污垢酸臭。許義陽給他包袱里有兩百兩銀子,若在往常,這些這些銀子在她眼裡算不了什麼,現在她開始懂得珍惜。
洗於淨身子,再出門買了一些珠花彩粉,有錢有有錢的花法,無錢有省錢的訣竅,她也不是一出道就是花魁。在銅鏡前好生打扮一番,她自覺的還不是那般老。
晉王府。
趙玉成急匆匆跑進來,侍衛將其引進門,他的臉色少有的凝重。
翟哲今日無事。
趙玉成直接被領入書房。
一見面,趙玉成行禮,道:「王爺,北面出事了」
翟哲看他的臉色已經猜到發生何事,問:「大同城破終於破了嗎?」
「破了」
「能支撐到今天,也難為他們了」翟哲靠上椅子,他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刻。該來的終究會來,大同城守御了一年,不知襄陽城還能支撐多久?他與多爾袞幾乎同時解決了內患,該到正面對決的時候了。
「柳如是出獄了嗎?」
「昨日出獄」
「有些事情該加緊了」
「小人知道」
戰場分明暗兩處,有時候一個女人的作用不亞於一支兵馬。翟哲不討厭柳如是,當然也談不上喜歡。有很多人希望他死,他這個位置能與人結仇,當然也能收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