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新舊首輔的傳承
2025-01-10 10:25:33
作者: 半包軟白沙
屋子裡陡然安靜下來,錢無病的呼吸聲,格麗莎的呼吸聲,甚至連門外錢寧許淺等人的呼吸聲似乎都歷歷可聞,格麗莎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屋裡屋外,包括錢無病,哪一個不是目明耳聰的練家子,除非他們故意不願意讓自己聽到,否認的話,又怎麼可能聽不到。
許淺的瞳孔微微張大,不經意間,連自己的呼吸聲都特意放緩了,他想聽到屋子裡的那位怎麼回答,好像好像這個格麗莎是一位異邦的公主,我的乖乖,雖然長得寒磣了點,但是,再寒磣也是個公主啊,這麼直白的貼上來,大人會收了她嗎?
錢寧也是豎著耳朵,傾聽著屋子裡的動靜,事情的起源他不清楚,不過格麗莎他可是見到過的,不是說這個小丫頭是酈人嗎,怎麼又成了公主了,還有,她到底央求錢無病什麼事情,居然捨得連人都賠出去,這事情還非得陛下點頭,錢無病,到底答應還是不答應呢,異國的一個城邦,聽起來好像也是一方諸侯了,這倒是有些令人心動。
至於另外幾個隨從,也是東張西望,一副渾然沒有聽到屋子裡說話的聲音,他們能被慕天秋送到錢無病的身邊護衛,自然是穩重謹慎之人,有些話,就算聽到,他們也會當作沒有聽到,左耳進右耳出,瞬間忘記的乾乾淨淨的。
「胡說八道什麼的呢!」錢無病臉色一板,一個暴栗就敲到了格麗莎的頭上,只聽得格麗莎一聲輕呼,這個暴栗,將她那公主一般的優雅,頓時敲的粉碎。
「來人,送格麗莎回去!」錢無病朝著外面叫道,外面的人頓時涌了進來。
一手還在摸著自己腦袋的格麗莎,齜牙咧嘴的,「你這樣的冒犯,在羅馬,是會引起兩個國度的戰爭的!」
她憤憤不平的喊道,頭上的疼痛倒是小事,讓她惱怒的是,錢無病給了她這一下,已經徹徹底底的表明,在他的心裡,根本就沒拿她當女人看。
「你真當是你是海倫了,還戰爭!?」錢無病嘟囔了一句:「回去好好歇著,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等你冷靜下來,咱們再談這事情!」
一邊嘰里呱啦的咒罵著,格麗莎被帶了出去,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平心而論,若是真的有那麼一個金髮碧眼豐乳翹臀的西洋妹子,站在錢無病的面前,含情脈脈的對錢無病說這麼一句,錢無病心裡應該還是很受用的,娶不娶人家是一回事情,但是,能被能被別人傾心,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但是,當這句話變成一個交易的籌碼,那就有些令人難以接受了,更別說眼前還是一個稚嫩的小蘿莉,距離豐乳肥臀還差得得遠呢。
「你要見我,是有什麼進展了嗎?」錢無病對著錢寧說道,今天見錢寧,可是錢寧主動要求的。
「大人,人手有些不夠用!」錢寧也不客氣,直接上來就說了自己的難處,至於先前看到的一幕,他就只當什麼都沒看見了。
「不夠用?」錢無病皺皺眉頭,按照張永給的訊息,宮裡頭有封號的幾位,包括皇后,都是母族在京師的,錢寧的任務,就在盯著這些人的宅子,試圖找出什麼可疑的地方,按照錢無病的推斷,當初大慶壽寺對方能指使得白蓮教人動手,那絕對不是偶然,那一位和白蓮教之間一定有淵源,從這一方面著手,若是哪家裡有這種行跡詭秘的邪教妖人出沒,那就很值得懷疑了。
這種法子是標準的守株待兔型,不過眼前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更不說眼下劉瑾的事情一出,到處都是風聲鶴唳,那些妖魔鬼怪能不能冒頭都是難說了。
至於宮中,起碼也得先讓張永掃清了劉瑾的勢力之後,才有可能對那幾位有能力的貴人一一試探,顯然,這事情還急不來。
「屬下的意思,是不是大人能夠從北鎮撫司調撥些兄弟過來,咱們的兄弟在這盯梢監視這方面,還是和北衙的兄弟,有些差距的,大人又交代不要打草驚蛇,那能用的就更少了!」
「你要多少人手?」錢無病沉吟了一下問道。
錢寧來的時候,顯然就已經想好了,聽得錢無病發問,毫不猶豫的回答道:「至少還要八十到一百人,這樣的話,就不會有疏漏的地方了!」
「嗯,我知道了!」錢無病擺擺手,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
夜幕初下,長街盡頭。
兩個下人從一扇朱紅的大門中走了出來,將手裡的燈籠,高高的掛在門前,燭光從燈籠中透射出來,照在台階前一溜的小轎上。
「諸位大人不用等候了,我家大人叫小的給外面等候的諸位大人說一聲,大人處理了一天的朝政,身子疲憊,今天晚上就不見客了,諸位大人還是早早回去安歇吧!」
台階前微微響起一陣喧譁之聲,那喊話的家人,看都沒看台階下一眼,轉過身和自己的同伴,走回到大門裡面去了。
這裡是內閣大學士李東陽的府邸。
而台階前這些等候接見的,毫無疑問都是聽聞劉瑾被拿之後心中惶惶不安的官員們了。
「走吧,老陸,李閣老都說不見客了,咱們今天是見不到他老人家了!」一個綠袍官兒,對著一個臉色有些灰敗的官員招呼道。
那官員兩眼微微有些發直,看著緊閉著的大門,不發一語。
綠袍官員嘆息了一聲,轉身鑽進了轎子,和這姓陸的官員相比,他那點事情,還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這官兒不做了回去做個富家翁還是沒問題的,可這陸大人,要是過不了這關,只怕這下半輩子都得到大牢里渡過了。
遠處隱隱綽綽過來幾個人影,這些官員的轎子,好像躲避瘟疫一樣的躲在一邊,那幾個人影,晃晃悠悠的走到這陸大人面前,拿著手中的文書對著看了一下:「禮部給事中陸曉陸大人?」
「是我!」那陸姓官兒,看到這幾個人,臉色愈發蒼白了。
那幾人亮了一下腰牌,「兄弟幾個是西廠張公公屬下,有個案子,張公公想請陸大人回咱們西廠聊一聊!」
仿佛行屍走肉般的點點頭,那陸姓官兒喃喃道:「我能回去給我那夫人說一聲麼?」
「不用了,大人府上,咱們其他的兄弟已經去了,令夫人想必已經能夠知道了!」那西廠的番子大大咧咧的說道:「大人請吧!」
長街上一邊寂靜,眾多官員看著這陸姓官員步履艱難的從他們面前被押了過去,一個個臉上的神情十分的精彩,有驚駭,有慶幸,有幸災樂禍,但是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表情。
撇開這府邸前面的一眾官兒不說,此刻,在府里,在李東陽的書房裡,燈火通明,老態龍鐘的李東陽,正在和他面前的一位中年文士相對而坐。
「明日裡焦芳就會上書告老,不知道陛下是個什麼打算,不過焦芳這一次全身而退,怕是有些困難了,介夫,自從一年前老夫舉薦你進了這內閣,你一直韜光養晦,時至今日,你也該要露出點鋒芒來了!」
李東陽緩緩的對著中年文士說道,中年文士姓楊,名廷和,字介夫,也是內閣大學士之一。內閣大學士是指身在內閣並且有大學士頭銜的人,分別為「四殿」、「兩閣」。四殿者,中極殿大學士,建極殿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兩閣者,文淵閣大學士,東閣大學士。統稱為殿閣大學士。
楊廷和剛入內閣時,李東陽就曾說:「我對於詩文,多有一日之長,如果是安邦濟民的大事,還須倚重介夫啊。」可見李東陽對楊廷和頗為看重,而實際上,楊廷和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這幾年來,內閣中真正處理朝政大事有理有據,堅持原則的人,楊廷和絕對是對李東陽最附其驥尾的一人。
「有西涯兄在,廷和何須鋒芒畢露!」楊廷和溫和的笑了笑:「劉瑾這一倒,昔日對西涯兄眾多誤解的天下人,怕是要對西涯兄重新刮目相看了,彼時西涯兄聲望一時無兩,更是帶領我輩,中興大明的不二人選,我要這鋒芒何用?」
李東陽的白鬍子微微顫動,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多年的隱忍,多年的誤解,盡在在一絲欣慰中不言而明。
昔日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三位內閣大學生上書請誅「劉瑾」,結果劉謝二位黯然致仕,僅李東陽一人留在內閣支撐大局,天下人皆誤會李東陽貪戀富貴,甚至連他自己的得意門生也和他從此斷情絕義,形同陌路,那種感覺,誰又能知道,不過,能夠活著看到不可一世的劉瑾威風掃地鋃鐺入獄,這些被誤解的委屈,似乎也值得了。
「你錯了!」他微微搖搖頭:「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已經老了,這內閣,我也呆夠了,這事情了了,我也該卸下身上的這副擔子,安安穩穩的過幾天舒服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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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和依然溫和的笑道,李東陽的心態他知道的很清楚,他甚至知道,今日來這書房一聚,李東陽大概要說些什麼,他心裡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陛下是個好孩子,就是心思野了一點,做事情荒唐了一些,誰人沒有個少年荒唐的時候,也許過了幾年,陛下的性子沉穩下來,如同先帝一般心繫天下社稷,也不失為我大明之福!介夫,諸葛武侯在出師表中說到,近賢臣,遠小人,劉瑾這個陛下身邊最大的小人已經成了昨日黃花,但是京中有八虎,去一而存其七,你任重而道遠啊!」
「打蛇就要打死,絕對不能給他反噬的機會!」楊廷和笑道:「劉瑾還算不的一條死蛇,說他是昨日黃花,還為時過早了一些!」
「所以我才說你任重而道遠啊!」李東陽似乎知道楊廷和會這麼說,笑眯眯的說道:「這事情一了,我就會上書告老,屆時我會舉薦你來坐我這個位置,我這個老傢伙,雖然有時候有些惹陛下生厭,但是這樣的大事上說的話,陛下還是會慎重考慮的!」
楊廷和和李東陽相視一笑,一切感激的話語,盡在不言中。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李東陽過了良久,開口問道。
「西廠的張永,眼下有些過於囂張了,這兩天,劉瑾的餘黨拿了不少,不過清流的官員也拿了不少,以眼下的情形,這些清流官員怕是也要受些委屈了,就算有人想為他們辯白,也在等著咱們內閣的舉動!」
李東陽微微閉上眼,好像在聽,又好像沒有在聽,但是楊廷和知道,這大概就是李東陽告老之前,對自己的最後一次考校了,他清理著自己的思路,一言一句慢慢的說道。
「錦衣衛式微以久,東廠名存實亡,若是趁著這個機會,將西廠也一股腦的拿下,這朝廷就變得清明無比,官員們也就再也不用早上上朝晚上回不了家中這種事情了,沒有了這些把朝廷攪得烏煙瘴氣的傢伙,上有明君,下有賢臣,我大明何愁不能中興!」
「說具體點!」李東陽微微點頭,緩緩的吐出四個字。
「張永不是通過咱們內閣調撥過一批軍械,連夜悄悄的送到劉瑾的府上,坐實了劉瑾的叛逆之名麼,咱就盯著這個,先是用這個將劉瑾徹底盯死,永世不得翻身,等到這事情一了,然後再拿這這事情做文章,直接向張永發難,而陛下經過此事,對於身邊權柄甚重的內官,怕是都要猜疑幾分,到時候朝廷百官,一起上書炮轟張永,張永就是渾身是嘴只怕也辯駁不清楚!」楊廷和微微一笑:「至於張永那時候,想和咱們內閣拉扯上任何關係,都只怕不可能的!咱們和他可沒有來往,更不可能在整死劉瑾這事情上悄悄結成同盟!至少,在內閣中找不到任何憑據。」
「嗯!」李東陽點了點頭,睜開眼睛開口說道。
「第一,張永此人,以武勇素稱,雖然在八虎中僅僅位居劉瑾之下,但是,此人並沒有太大野心,你可以多接觸一段時間,此人若是劉瑾去後,囂張跋扈不可一世,你方可如此做!」
他嘆了口氣:「內官之禍,來源已久,每次撥亂返正,重返清明,都是朝政動盪,百官人心不穩,短時間裡,再來一次如此的震盪,對大明的江山社稷萬千百姓,並沒有多大好處!」
楊廷和點點頭,表示受教。沒坐在首輔的位置上,自然就不知道首輔的眼界,他著眼的是還大明朝廷一個朗朗乾坤,但是李東陽首先卻是想到這種事情對江山社稷百姓民生的影響。
「第二,你剛剛說的錦衣衛已經式微,這說明你一點都不了解牟斌這個人,先帝任用他做錦衣衛指揮使,並不是看重他多麼武勇,而是看重了他的小心謹慎,看重他的性情不那麼跋扈,錦衣衛指揮使有這個性子,那麼在他手中,就不會出現多少冤假錯案,錦衣衛一直都不曾式微,劉瑾的東廠,說沒了就沒了,但是,哪怕你對錦衣衛這麼打擊幾次,錦衣衛的力量都不容小覷,這種皇家深信的老牌衙門的底蘊,遠不是東廠西廠的那種說倒就倒的草台班子可比的。過於囂雜的錦衣衛遭朝廷百官不喜,但是,若是沒有了這類衙門,百官們無疑再也沒有絲毫的畏懼之心,太祖高皇帝的高瞻遠矚,絕對不是心血來潮的一次衝動,百官和錦衣衛,應該是彼此制約的關係!」
李東陽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顯得有些氣喘,微微咳嗽了一下,楊廷和急忙端起桌上的茶水,輕輕的送了過去。
李東陽接過茶水,喝了幾口,緩和了一下,繼續說道。
「第三,天下之亂,大多起於宮中,若是宮中不亂,那別的地方的亂子,也就算不得什麼亂子了。然而宮中之亂,多起於內官和外戚,你剛剛說了內官,但是外戚,你卻是隻字未提!」
「眼下皇后娘娘和幾位貴妃的母族,好像沒有什麼出色的人物啊!」楊廷和微微歪著頭,仔細回想了一下,是的沒有,陛下這一方面,宮中似乎很注意,幾位貴妃和皇后娘娘的出身,都不是什麼大門大戶,這等小門小戶的外戚,很難成什麼氣候!
「以前沒有,並不代表以後沒有!」李東陽搖搖頭:「李鳳兒,這個新近被陛下極為寵信的女子,據說是代王府的出身,但是,和錦衣衛南鎮撫司的錢無病,卻是有些不明不白的關係,這個錢無病,我派人查探過他的底細,和李鳳兒應該不是男女之情,但是,李鳳兒居其家中,而陛下無絲毫不悅,這就和值得讓人深究了,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再往上走走,做個錦衣衛指揮使,沒什麼奇怪吧,以陛下對那位李鳳兒的寵信,只怕李鳳兒進宮也就是這三兩月的事情了,到時候,陛下抬舉一下,沒人會覺得不正常!」
「錦衣衛指揮使啊!」李東陽笑了笑:「在外面威風八面,在宮中又有奧援,介夫,這樣的人,難道會比那張永更令人忽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