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衝突

  張嫿臉色微變，忙坐直身子，驚道：「中毒？八皇子現下情況如何？」想到下午讓他帶走的那包糕點，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慌亂與惶恐。她在綠翹眼中看到同樣的神色。

  綠翹搖搖頭：「不清楚。太醫還在長春宮，皇上和太后得到消息剛剛趕過去了。」

  張嫿猶豫了一下，翻身下榻，匆匆向外行去，說道：「我們去長春宮看看。」

  暮色四合。巍峨高廣的宮殿在夜色中顯得有幾分陰森。

  張嫿急步而行，晚風吹得她衣袂翩飛如蝶，髮髻上的雙鳳銜珠金翅步搖垂下細長的金流蘇，涼涼地貼著鬢角，隨著行走發出清脆的叮叮鐺鐺響聲。

  長春宮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太后、皇帝、皇后、萬貴妃、邵宸妃等坐在正殿，人人俱是面含哀淒之色。

  張嫿趨步上前，行禮請安後，問道：「父皇，八皇弟情況如何？」

  皇帝愁眉不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進去看看。」

  張嫿點了點頭，徑直走到寢殿，只見朱祐梈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小臉兒蒼白如雪，雙眸緊閉，眉目間有隱隱發黑，嘴唇青紫。錢元明正在施針急救，神色凝重，額上直冒冷汗，看來朱祐杬的毒頗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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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祐梈的生母德妃坐在榻前，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兒子，不敢哭出聲擾亂錢元明救治，雙眼紅腫，默默地擦拭著如泉水般湧出的淚水。

  張嫿看著床上的小人兒，臉上閃過一抹不忍之色，人人都羨慕天家的尊貴繁華，可他們若知道天家的孩子自小七災八難，極難長大成人，他們必定會很慶幸生於平民百姓之家吧？轉念又想到朱祐樘從小到大經歷過無數的陰謀詭計，也曾被人下毒，像朱祐梈這般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等待死亡，想到老妖婦的手段，想到他幾次險些喪命，心中驀地感到一陣酸楚，默默地退出寢殿。

  殿內靜謐無聲。長春宮的太監宮女們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人人俱是滿臉惶恐。八皇子中毒，他們難逃照顧不周之罪，若八皇子不幸死了，皇帝盛怒之下必會殺光他們為八皇子陪葬！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錢雲明終於從寢殿內出來，臉色雖有些疲憊，眉目間卻蘊了幾分喜色，躬身稟道：「八皇子身上的毒已解，再睡幾個時辰便可醒過來。

  太后、皇帝、皇后等人俱是喜極而泣，太后雙手合什，淚光閃閃，激動地說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跪在地上的宮人們俱是鬆了一口氣，這下小命總算保住了。

  邵宸妃眼帘低垂，輕嘆道：「好端端地怎麼會中毒了？」

  萬貴妃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這么小的孩子便要受這般的罪。到底是誰這般心狠，居然對一個小孩子下毒手！」

  皇帝眸光一寒，冷冷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奴才們：「八皇子究竟是吃了什麼東西中毒？」

  朱祐梈貼身太監小祿子渾身顫抖，磕頭道：「回稟皇上，八殿下用過晚膳沒多久便嚷著肚子疼，吐了一口血便暈過去了。奴才猜可能是有人在飯菜里下了毒。」

  張嫿有些不解，宮中規距，主子們用膳前，奴才必須先試菜。若飯菜有毒，試菜的奴才為何無事。

  皇帝從齒縫裡冷冷地擠出幾個字：「給朕查！」

  所有食物一一羅列在黃花梨木桌上，錢元明取出銀針檢查每道菜，反反覆覆數遍，又低頭沉思半晌，方回道：「回稟皇上，這些飯菜並沒有毒。」

  皇帝皺眉問道：「除了這些飯菜，八皇子還吃過什麼？」

  小祿子想了一會兒，說道：「八殿下今兒下午去過太子妃宮中，吃了很多糕點。臨走時太子妃還讓八殿下帶回一包糕點。」

  張嫿見所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強自鎮定，如實答道：「父皇，八皇弟確實在臣媳宮中吃過糕點。」

  皇帝問道：「那些糕點呢？拿出來讓錢太醫檢查一下。」

  小祿子答道：「糕點已經全被八殿下吃完了！」

  張嫿瞥見萬貴妃唇角勾起一抹譏嘲與冷笑，心下雪亮，胸中怒氣翻湧，想要陷害她儘管衝著她來，何必向一個孩子下手？朱祐梈只有四歲，那麼可愛機靈，也下得了這般毒手！！！？？？

  她眼帘微垂，掩去眼中的憤怒與恨意，斂衣跪下，坦然地說道：「臣媳宮中還有糕點，父皇可以派人取來檢查。」

  萬貴妃嗤的一聲冷笑：「你宮中的糕點無毒並不代表你送給八皇子的糕點無毒。」

  張嫿平靜地道：「糕點是臣媳送給八皇弟，八皇弟若因此中毒，臣媳百口莫辨，臣媳會那麼蠢在糕點中下毒麼？」

  萬貴妃輕撫著手指上的翡翠戒指，譏諷道：「太子妃行事時常出人意表，怎可以常理度之？」

  皇帝眉頭緊鎖，似在思量，沉吟不語。

  殿外響起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太—子—殿—下—駕—到—」

  一襲竹青色金繡蟠龍袍，姿若明月，溫暖的目光落在張嫿身上，似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安撫她心中所有的惶恐與緊張。

  張嫿眼中一熱，忙垂下頭，唇角卻微微揚起，她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朱祐樘一撩衣擺，在她身旁邊跪下：「父皇，嫿嫿稟性善良，又極喜愛八皇弟，絕不會做出下毒之事。懇請父皇將此事交給兒臣審查，兒臣保證三日之內必查出下毒之人！」

  「交給你？」萬貴妃冷冷一笑，「你與太子妃恩愛甚篤，難保不會徇私枉法，找人替她背黑鍋。」

  朱祐樘淡淡地說道：「娘娘若不放心，可以讓宮正司秦宮正與兒臣一同審查。」

  萬貴妃譏笑道：「你是太子，秦宮正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女官，她難道還敢違抗你的命令不成？」

  「夠了！」太后一聲暴喝，不悅地皺起眉，「皇上還沒開口，你吵嚷什麼？別仗著皇上的寵愛，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執掌鳳印的人不是你，是皇后！」

  皇后聞言臉上閃過幾分不安，根本不敢看萬貴妃，低垂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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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貴妃大怒，正要發作，皇帝卻安撫地拍著她的手，出來打圓場道：「母后，貴妃也是太過擔心祐梈，這才多說了幾句。」

  太后重重地哼了一聲，不想當眾讓他為難，悻悻地閉嘴。

  萬貴妃在皇帝的安撫下，強忍著怒氣，心中不停地咒罵道，老不死，別以為我怕你！

  皇帝沉吟了一下，向朱祐樘道：「此事太子妃既有嫌疑，交給你審查恐難服眾。不如交給大理寺審理。」

  萬貴妃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挑畔地望了一眼太后，皇帝終究還是聽她的。

  太后臉色鐵青，胸口劇烈地起伏，這個孽子，居然當眾給她難堪。真是白生了他！

  其他嬪妃已經見慣這種場面，俱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朱祐樘心沉了一下，道：「父皇，此事發生在後宮，交給大理寺審理恐有不妥，還是交給宮正司審理。兒臣定會避嫌，絕不插手此事。」

  皇帝卻是拿定主意，不容置喙地道：「大理寺公正嚴明，交給他們沒有什麼不妥。」

  萬貴妃輕撫著腕上的翡翠手串，漫不經心地說道：「此事太子妃最有嫌疑，為求公正，還是先委屈太子妃去大理寺住上幾日，待查出下毒之人之後，再回宮也不遲。」

  朱祐樘身子一震，急道：「父皇，萬萬不可。嫿嫿貴為太子妃，怎麼能住在大理寺的牢房裡。此事若傳出去，宮中上下如何看待她？即便日後她洗清冤屈，宮人們也會恥笑她，她以後還如何在宮中立足？」

  萬貴妃冷笑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忘了麼？」

  朱祐樘臉色不復往日的溫和淡定，神色清冷，聲音亦沒有絲毫溫度：「僅憑懷疑便要將堂堂太子妃關押進大理寺審問，傳揚出去，丟的是我們皇家的臉！」

  萬貴妃慵懶地倚在椅上，笑道：「本宮倒覺得百姓們定會稱讚天家公正無私。」

  皇帝沉吟道：「貴妃說得有理，案件未查明之前，先將太子妃關押進大理寺牢房。」

  張嫿無語，心下暗自腹誹，老妖婦若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只怕他也會深信不疑。

  朱祐樘手上青筋暴起，身子如墜冰窖，還待求情，一隻溫軟的小手悄悄地握住他冰冷的手，示意他不要再開口。

  他側臉望向身邊的女子，眼中閃過一抹痛楚，對不起，是我害你陷到這般境地。我說過要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可現在卻什麼都做不了。

  張嫿清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不要難過，不要內疚，不要當著皇上的面與萬貴妃起衝突，保留實力，幫我查出下毒之人！

  朱祐樘心中動容，此時此刻，她還在替他擔心，唯恐他觸怒父皇，危及太子之位。垂下眼帘，遮去眼中諸般情緒，自責，憤怒，痛苦，仇恨。

  張嫿臉色平靜淡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父皇，臣媳願去大理寺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