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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狩獵(二)

2025-01-09 07:58:17 作者: 迦羅

  領頭的那隻狼仰天長嘯一聲,四面八方又湧出數十隻狼,群狼紛紛低聲嚎叫,慢慢地聚到它身邊,兇狠地瞪著張嫿兩人。

  張嫿背後沁出一層冷汗,坐下的汗血寶馬膽怯地向後退了幾步,似十分畏懼眼前的狼群。

  朱祐樘神色凝重,擋在張嫿身前,全身戒備,暗地裡將箭扣在弓弦上,冷冷地盯著那隻領頭的灰狼。

  很顯然它是狼群的頭領。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一旦狼群撲上來,若能射死它們的頭領,其他的狼必會膽怯慌恐,暫時不敢攻擊兩人。

  人與狼冷冷地對峙著。

  朱祐樘面色沉靜,握著弓箭的手微微顫抖。從狼群出現至今,已經過去差不多半刻鐘時間,適才狼群發出那般響亮的嚎叫聲,居然連一個侍衛都沒有趕過來。很明顯有人早已將附近的侍衛調走,抑或許那些侍衛得到命令,即便聽到什麼動靜也會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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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嫿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會碰到這麼倒霉的事情,就應該把那個逃跑保命用的包袱帶在身邊,至少還能用暗器,袖箭殺死幾隻狼,不必像現在這般束手待斃。

  領頭的灰狼忽低聲嘶吼了一聲,直立而起,猛地向前躥出,直撲向朱祐樘的汗血寶馬。

  一支白翎羽箭似閃電般飛射而出,正中灰狼的咽喉。

  灰狼哀嚎一聲,倒斃在地上。其它狼頓時騷動不安,一些狼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惶恐。也有一些狼目光變得越發兇狠,怒嚎一聲,便撲上前。

  「嗖嗖嗖」朱祐樘連發三箭,三隻灰狼應聲倒地。

  張嫿不會射箭,幫不上任何忙,解下身上的箭壺,放在他馬上,望著黑壓壓的狼群,心直打冷戰。

  看到同伴的慘死,狼群開始出現了分歧。一些狼膽怯地不敢上前,一些狼卻紅了眼,嚎叫著撲上前。

  朱祐樘眉頭緊擰,箭如雨發,片刻,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一具具死狼,可他身上的箭也越來越少,等到箭用光的那一刻,狼群一轟而上,那他們便會成為狼肚中的食物。

  張嫿早已想到這點,臉色煞白,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思半晌,已有了主意,跳下馬,蹲在地上揀了一塊圓石頭,又從朱祐樘的馬背上解下一把長刀,撿了一些枯葉堆在地上,用圓石頭狠狠地撞擊刀背,瞬間火星四射,橙色的火星濺落在枯葉上立即燃起微弱的火焰。

  張嫿欣喜若狂,不停地將枯葉扔進火堆里,火焰越來越大,忙脫下外袍放在火堆上點燃。

  此時朱祐樘已堪堪射完最後一支箭,數隻灰狼圍攻而上。他坐下的汗血寶馬嚇得四腿發軟,軟軟地跪倒在地上。朱祐樘自始至終十分冷靜,面對狼群沒有露出一絲惶恐。

  群狼連連嘶吼,目光兇狠猙獰,轟擁而上,撲向朱祐樘。

  張嫿揮舞著燃燒著的外袍衝上前,狼群看到熊熊火焰立即嚇得四處奔逃,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祐樘望著滿地的死狼,眉頭輕擰,淡淡地說道:「她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動手。」

  張嫿當然明白「她」指的是誰,除了萬貴妃,還有何人有這個膽子,有這個能力在圍場裡布下殺局,妄想殺害當朝太子。

  「怕嗎?」朱祐樘定定地望著她,柔聲問道。

  張嫿很想說「不怕」,可想到適才的兇險,若她稍慢片刻生起火堆,也許現在兩人都已經被狼群分食了,拭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很承實地答道:「怕。怎麼不怕?臣妾的心現在還撲通撲通地跳著呢!」

  朱祐樘眼神微黯,走過去輕輕地抱住她,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與黯然:「對不起,跟著我總是讓你擔驚受怕!」

  張嫿想到第一次遇到他,正巧碰上他被萬貴妃的人追殺,想到這麼多年來他時時刻刻生活在死亡的陰影里,心驀地一軟。

  她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說幾句話來安慰安慰他,想了一會兒,輕拍著他後背,笑吟吟地道:「什麼擔驚受怕?臣妾的膽子可沒那么小!未入宮之前,臣妾遇到的事兒比狼群可兇險多了。」

  朱祐樘聞言身子微微一僵,皺眉問道:「什麼兇險的事兒?」

  張嫿覺得如果把自己說得悽慘一點,也許他的心裡多多少少會舒坦些。就像一個窮困潦倒的人,他看到別人大魚大肉,高床暖枕,會覺得自己很慘,可若看到別人比他更窮,三餐不繼,全家餓死,他又會覺得自己原來很幸福。

  張嫿醞釀了一下感情,無比沉痛地說道:「臣妾年幼時,嫡母楊氏使計將臣妾與母親逐出府。母親心高氣傲,受此羞辱,鬱鬱而終。若不是鄉民們看臣妾可憐,時常施捨些食物,臣妾早就活活餓死了。」說到此處她臉色露出幾分真切的悲傷,想到年幼的辛酸艱苦,想到相依為命的雲姨枉死在宮中,眼角滑落幾滴晶瑩的淚珠,聲音帶著一絲哀戚,「成年後臣妾回府準備參加朝廷選秀,楊氏卻怕臣妾當上太子妃後會報復她,千方百計地阻止臣妾入宮。她指使奴才強暴臣妾,若不是臣妾幸運遇上貴人出手相救,臣妾的清白早就毀了,別說入宮,便是想活,世人也容不得臣妾。楊氏一計不成,又收買山賊搙劫臣妾,幸好臣妾機智,事先識破她的陰謀,才躲過一劫。」

  她這番話雖半真半假,臉上的哀傷卻是真真切切的,想到往事,想到雲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真實的感情,第一次對著他流淚。

  呃,真是丟臉,想安慰人,卻把自己給弄哭了!

  朱祐樘眼中滿是心疼,俯身吻去她頰邊的淚水,低聲喚道:「嫿嫿。」

  張嫿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故作輕鬆地說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管楊氏使什麼詭計,最後還不是栽在臣妾手裡。」又笑吟吟地道,「臣妾一想到那日楊氏灰溜溜地滾出府就覺得特解恨。」

  朱祐樘深深地望著她,語氣真摯而鄭重:「但凡我在一日,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張嫿心下不以為然,暗自腹誹,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怎麼也沒見你處置蘇選侍替我報仇?

  朱祐樘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替她理了理微微凌亂的髮髻,溫言道:「此處不可久留,我們走吧。」

  張嫿點了點頭,走過去輕輕地踢了一下已經爬起來的汗血寶馬,痛心疾首地道:「你不是汗血寶馬麼?看到狼居然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你簡直是給你們馬丟臉!」

  朱祐樘嘴角抽了抽,眼中驀地染了幾分笑意。

  馬垂下頭,低低地嘶鳴了一聲,似是十分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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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嫿輕拍著它的腦袋,又是威脅又是恐嚇:「下回再這麼沒骨氣,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聽到了沒有?」

  馬又嘶鳴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似乎已無臉見人了。

  張嫿滿意地點點頭,輕撫著它鬃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姑且原諒你一回。」

  朱祐樘眼中的笑意越發深了,扶著她坐到馬鞍上,俯身從死狼身上拔下一些羽箭放回箭壺裡。

  張嫿看了眼天色,發愁地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連一隻獵物都沒有,這下要被二皇弟比下去了。」

  皇帝已經夠偏心了,朱祐樘若空手而歸,那些大臣見了,恐怕會越發地抬舉朱祐杬了。

  朱祐樘登上馬鐙,淡淡一笑:「地上的狼不是獵物麼?」

  張嫿汗顏,別人獵老虎,獅子,野豹,他們卻拿狼充數,這會不會太寒酸了。回想著地誌上的描述,指著北面說道:「殿下,那邊好像有很多珍稀野獸。」

  朱祐樘心中一暖,微笑道:「我們去那邊看看。」

  兩人按轡向北行去,僅一柱香的功夫,便獵了一隻麋鹿,兩隻果子狸。

  張嫿笑得合不攏嘴,揮鞭向前縱去,豪情萬丈地喊道:「殿下,我們去獵一隻老虎!」

  朱祐樘含笑望著她,目光溫柔而纏綿,眸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斜刺里一隻通身雪白的猿猴忽晃悠悠地走出來。

  張嫿雙眼一亮,興奮地叫道:「白猿!世上居然真的有『白猿』。」

  朱祐樘微微一笑,將弓弦拉成滿月,靜靜地對準白猿。

  「別殺它!」張嫿有些不忍,巴巴地望著朱祐樘,「聽說白猿通人性。殿下,您別殺它。好麼?」

  朱祐樘微笑頷首,放下弓箭。張嫿向白猿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道:「快過來!」

  白猿似聽懂她的話,知道她沒有惡意,慢慢地朝她走過去。

  忽地「咻」的一聲,一支白翎羽箭挾著凌厲的勁風疾馳而來,直直地射向張嫿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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