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夢

  往事如夢

  「娘，我要吃辣子雞，我不要吃紅燒肉……」五歲的他，又哭又鬧，就是不想吃那碗雖然好吃卻吃膩了的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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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一邊給他挾菜，一邊哄他：「你是夜輕歌，夜輕歌喜歡吃紅燒肉，他今天晚上吃的也是紅燒肉，所以你也必須要吃，不吃不行。」

  「不要不要不要！」他拼命搖頭，「我最喜歡吃辣的東西了，我不要老是吃這些……」

  他聽不懂母親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是夜輕歌，就得喜歡吃紅燒肉？他明明不那麼喜歡吃的。

  很久以後，他再長大一些時，他才明白，原來，他的時間註定要比夜輕歌，也就是現在的夜九晚一天。

  夜輕歌前一天吃了什麼、穿了什麼、說了什麼、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到了什麼……他在第二天都必須原樣重演一遍，實在重演不了的，他就要一遍遍地記錄下來，因此，在時間上，他的「第二天」相當於夜輕歌的第一天。

  時間，是個很重要的因素，他的記憶必須與夜輕歌的記憶一致，否則，娘說，他就成不了夜輕歌。

  當夜輕歌前一天晚上吃了紅燒肉，他第二天晚上也必須要吃，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因為吃膩了紅燒肉的緣故，哭鬧不休，母親一怒之下將他關起來，他被關在黑黑的、關得嚴嚴的屋子裡，哭得啞子都啞了，母親也沒理他。

  而他，因為又累又餓又怕又困的緣故，暈了過去。

  這一暈，他就病了，病了好幾天。

  那幾天，很少露面的母親一直陪著他，給他洗澡，給他餵飯，抱著他入睡，給他喝很好聽的歌，他真希望他一直病著，這樣，母親就會一直對他這麼溫柔了。

  「歌兒，你是娘親的寶貝，娘親最愛你了，娘親要給你世上最好的一切……」母親溫柔地說。

  「娘親，」他抓著母親的衣袖，可憐巴巴地哀求，「歌兒不要再吃紅燒肉和櫻桃好不好？歌兒也不要天天寫日記好不好？歌兒不要練武爬樹游水好不好？歌兒不要……」

  他列了長長一串他不喜歡做的事情。

  母親告訴他，說他有一個雙胞胎的哥哥叫夜輕歌，但當了皇上的父親只喜歡這個哥哥，不喜歡他，還想殺了他，他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須「變成」他的哥哥夜輕歌，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不太明白母親的意思，一個人怎麼才能「變成」另外一個人？

  他只知道，他必須要按母親所說的去做，否則，他就永遠不能獲得自由，只是，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孩子，被剝奪和扼殺了本性、本真，就算他也想努力成為母親想要的孩子，卻總是無法理解和堅持的。

  聽了他列出來的一長串名單後，母親看了他很久。

  懵懵懂懂的他，還是敏銳地感受到了母親對他的失望，那一刻，他害怕極了，害怕被母親拋棄，父親已經拋棄了他，他不得不過著不能見人的隱秘生活，如果連母親都拋棄了他，那他該怎麼辦才好？

  於是，他怕了，哭了：「娘，我、我不要那樣說了，剛才歌兒說的都不算數，娘說的才算數……」

  這時，母親幽幽地嘆了口氣，摸著他的頭說：「明天，母親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去過以後，如果還這麼想，母親就不再強迫你了。」

  他還是不太懂母親的話是什麼意思，卻聽得出來母親並沒有生他的氣，於是他抹著眼睛，抽抽噎噎地說：「好……」

  然後，他就在母親溫暖的懷裡，沉沉地睡去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很亮了，他不知道那是一天中的什麼時候，他被母親抱著，坐在一個很暗很暗的房間裡，透過木格子，看著外面。

  外面，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大花園，陽光明媚，柳樹輕搖，許多人走來走去。

  他也想出去玩，但是，母親捂住了他的嘴，他不能開口說話，只能看著外面的大好世界。

  「九殿下，皇上讓您回去用膳，您不可以亂跑——」

  「九殿下在這裡，別讓九殿下跑了——」

  ……

  忽然，一個耀眼的小男孩跑過來，一臉精怪地躲到大樹後面，一大群人從後面追過來，邊喊邊找這個小男孩。

  他一看到這個男孩，眼睛就直了，因為，這個男孩長得跟他一模一樣，只是比他大上了那麼一點點。

  那個男孩，髮型、穿著打扮，也跟他一模一樣，不過，男孩臉上的笑容，可比他的燦爛和快樂多了。

  這個男孩是誰？為什麼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他的腦子裡立刻出生一大堆疑問。

  他看向母親，母親「噓——」了一聲，在他耳邊低聲道：「他就是你的雙胞胎哥哥夜輕歌，九皇子。」

  他恍然，原來這個男孩是他的哥哥啊，難怪長得這麼像，他當下就生出好感來，從來沒有和外人接觸過的他，忍不住要幻想跟同齡人，還是兄弟玩的場面了。

  但立刻，母親的話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澆到他的身上，潑了他個透心涼。

  「也就是你父皇選擇和喜歡的孩子，所有人都喜歡他，所有人都誇他，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幸運和更幸福的孩子了。」母親幽幽地說，聲音里滿是傷感，「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沒有人接受你，你對於他們來說，不是存在的，我可憐的孩子啊……」

  母親說著，眼淚落下來，滴在他的臉上，滾燙得能灼傷他的心。

  他咬緊了牙，眼裡滿是淚水，卻倔強地不讓淚水流下來。

  父皇為什麼不喜歡他，不要他呢？他明明跟哥哥長得一模一樣，母親也說他是個好孩子，為什麼他卻一生下來就被拋棄了呢？他到底有哪點不好？

  為什麼夜輕歌就能這樣在陽光之下，在大眾面前，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他，只能生活在與世隔絕的華麗屋子裡，就像籠子裡的鳥兒一樣，沒有自由和自我呢？

  為什麼呢？

  他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看著一壁之隔的外面的大好世界裡，夜輕歌被一大群人呼喚和尋找著，他們臉上的焦急和關心，他看得出來，不是裝的。

  終於，夜輕歌被找到了，他哈哈大笑著，從那群人的中間鑽來鑽去，一邊作鬼臉一邊得意地嚷嚷：「你們抓不到！你們就是抓不到！不信就來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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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公開露面的他，從來沒有像夜輕歌那樣跟很多人一起玩，只能羨慕地看著那張燦爛的笑臉。

  好想，好想像夜輕歌一樣，自由自在地奔跑……

  終於，夜輕歌被抓到了，他又叫又跳：「我才不要去！我才不要跟影如夢那瘋女人一起吃飯！你們快放開我，我要是被她抓到了，絕對饒不了你們……」

  一群人都訓他：「九殿下，這是皇上的命令，你若是不聽話，要被禁足的，到時咱們也不會幫你說話！」

  「是啊，影小姐難得進宮一趟，嚷嚷著要跟你一起玩，說你不吃飯的話，她也不吃，你不讓她餓脖子啊……」

  「九殿下，您已經七歲了，該懂事啦，不能老是這樣任性……」

  ……

  他看得出來，這些人雖然在批評夜輕歌，心裡卻喜歡夜輕歌喜歡得不得了，看他們的眼神和表情就知道了，當下，他心裡更難受了，為什麼人人都喜歡夜輕歌呢？

  他也想這樣啊，像這樣被別人喜歡著，追逐著，崇拜著啊！

  他也想被人用這樣的目光和笑容對待，就像他是非常重要而珍貴的存在！

  在他的羨慕中，夜輕歌不斷尖叫：「不要——我討厭她！我看到她就想吐！跟她呆在一起我會死的！你們想害死我嗎？我若是死了你們要陪葬的！所以快放開我啦……」

  突然，他臉色大變，就像見鬼似的：「不好！瘋女人來了！此地不可久留！」

  隨即，他不知用了什麼古怪的招術，從抓著他的太監手裡掙脫了，迅速跑掉。

  「夜輕歌——」一個脆生生，嬌滴滴，非常好聽的小女孩的聲音傳過來，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轉頭望去，看到一個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小女孩兒，披著一身閃亮的陽光，邊叫邊往這裡跑來。

  不管過去多少年，他永遠都記得那一幕，非常、非常的清晰。

  他想，他到死都不會忘記這個瞬間，初見影如夢的瞬間，以及那種重重地撞擊了他的靈魂的震撼與戰慄。

  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美麗的……生靈呢？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出現，照亮了他灰暗無趣的生命。

  他看著披著陽光奔跑的、小小的影如夢，只有這樣一個念頭：這是神派來拯救他的……恩賜嗎？

  美得超出他的想像，亮得讓所有的一切都為之黯淡，他當時就堅信，這世上不會再有比她更美麗的存在了，天上地下，萬物生靈，真沒有比她更美麗的了！

  他像中邪一樣，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緊緊地盯著那個美得不似真的小女孩兒，從眼睛到心靈，都被她徹底迷住和征服了！

  忘了一切！

  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

  然而，接下來的那一幕，再次令他的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