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累死老夫了
2024-05-08 00:15:56
作者: 玖拾陸
秦胤靠著引枕,半坐半躺在榻子上。
見了黃太師,他一手撐著扶手,一手要掀開身上毯子,想起身待客。
黃太師忙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動作:「不用、不用。」
秦胤從善如流,順勢又靠在了引枕上。
「老大人不在衙門裡當值,」秦胤示意黃太師入座,「怎得來老夫這兒串門了?」
黃太師笑了笑:「來探望探望老侯爺。」
私心當然有,探望也是真。
黃太師上上下下打量永寧侯,觀他氣色,心裡涼颼颼的。
永寧侯看起來,比徐太傅狀況都差。
或者,換一種說法。
徐太傅的病其實早好了,閉門不出,不是為了養病,現在更像是養老,如此休養了一些時日,即便是高齡,狀態也不錯。
而秦胤,先前突聞邊關變故,直接厥過去了。
當時黃太師也來探過病,老侯爺的病容真是嚇人。
現在,在太醫的調養之下雖恢復了些,但與黃太師印象里的秦胤還是差距太大了。
一直以來,永寧侯在大伙兒心中的形象,都是壯碩如牛,虎背熊腰,精力旺盛。
與眼前之人一比……
那種「廉頗老矣」之感,油然而生。
戚戚然!
怎麼能叫人不戚戚然?
黃太師長嘆了一口氣:「引我過來的,是你那長孫女,聽她說,你這幾日能下床了?」
「能起來了,不過是站不久,老夫當年橫刀立馬,都毫無畏懼,現在反倒是知道什麼是『兩股戰戰』了,」秦胤苦笑,道,「不敢讓他們擔心,在他們跟前,稍稍動一動,這不沒人的時候,還是躺著嘛。」
黃太師也笑,當然,也是苦的。
有些無處說的話,大抵是情緒到了,便與秦胤開口。
「確實不敢讓家裡人擔心,」黃太師道,「我那麼孫投軍,家裡人都被我勸住了,理解他的想法,卻也操心他,每日回去,恨不能一刻鐘就問一遍軍情。我只能一遍遍說戰況尋常,哪怕那兒狀況不樂觀,也不敢多提一個字。」
一聽這話,永寧侯一愣,復又急切問道:「不樂觀?算算時日,馮仲到了飛門關了,怎麼個不樂觀法?老夫日日躺在這兒,靠兒子給說些外頭狀況,根本沒有兵部裡頭清楚。急煞老夫了!」
黃太師把今早剛到的戰報說了一遍。
永寧侯聽得眉宇緊皺:「毛固安急個什麼勁!打仗能著急嗎?」
「是,打仗有打仗的章法,」黃太師道,「如今,能打的都出去打了,留在朝上的,全是一群紙上談兵的,我想與他們說說道理,偏偏,我也沒有帶過兵,光靠嘴巴,也無用。」
秦胤豈會想像不到早朝時的模樣?
他同時還知道,皇上那一刻的內心裡想的是什麼。
在秦胤看來,玉沙口的失守與後續奪回的失敗,錯誤歸不到林繁身上。
朝會上的亂局,不過是朝臣們,想要為失敗找一個宣洩口。
一知半解的,以前被林繁煩過的,先後跳出來。
而一言不發的皇上,顯然是在「享受」,享受他們對林繁的不滿意與責備。
無妄之災。
同時,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飛門關那兒若大捷接大捷,哪裡還有他秦胤的用武之地?
當然,秦胤亦曉得,玉沙口的事,不可能是林繁與劉賁搞出來的,這一下子,對大周駐軍的打擊太大。
只不過,那廂失敗已經發生了,這廂,永寧侯就要抓住機會。
「老太師,老夫先前說得沒錯吧?」秦胤語氣里透著氣憤,「他們就是安逸太久了,才整日大放厥詞。若不是老夫在家安養,老夫罵得他們一個個不敢抬頭!」
黃太師心中一喜。
他的目的,就是讓能罵的秦胤上朝去,以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的經驗,告訴那群後生,什麼是戰場!
老侯爺也有這個意願,只是……
老侯爺病得厲害。
黃太師的喜,又淡了幾分。
總不能讓秦胤,被抬著去上朝,又抬著回來吧?
沒有那樣的道理。
永寧侯只當沒有看出黃太師心緒變化,嘆道:「罷了,罵一通也無濟於事,倒是飛門關那兒,毛固安冷靜冷靜,由馮仲接手,後續慢慢推進就好。」
「怕是不行,」黃太師面露苦色,「不瞞老侯爺,兵部收到在南蜀的探子回報,南蜀恐會與西涼聯手……」
永寧侯眼睛瞪大,幾乎要從榻子上跳起來:「什麼?」
黃太師忙把人按回去:「南蜀的兵力會往飛門關,若兩方一塊施壓,馮仲能抗住嗎?」
「你別按、別按!」永寧侯吹著鬍子,「你讓老夫起來,老夫這就進宮去!」
黃太師問:「你這個樣子,進宮做什麼?」
「若南蜀出兵,飛門關的兵力,絕對不夠用,」永寧侯語速加快,「必須要增兵。」
「兵力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
「有多少先用著,」永寧侯打斷了黃太師的話,「不給兵也行,老夫去飛門關,死守也要守!」
一人急,另一人,不可避免地也著急起來。
黃太師用了大力氣,才把永寧侯摁在榻子上,沒有讓他胡來。
老骨頭一把,氣喘吁吁:「聽你這意思,飛門關恐怕……」
「別說飛門關了,」秦胤喘著氣,道,「一旦他們攻克飛門關,西邊要丟多少地,死多少百姓?京師能獨善其身多久?老夫如何不急?那麼多人,那麼多兵,老夫要去救他們!你不急,你讓開,別攔著老夫!」
「我怎麼不急?那裡頭還有我寶貝孫兒!」黃太師也被激起了脾氣。
秦胤沒有接這話。
兩位老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許久。
黃太師蹭得站起身,道:「老侯爺養病要緊,我進宮去問問皇上意思。」
說完,他大步往外頭走。
這個老頑固,連他的力氣都比不過了,還怎麼征戰?
秦鸞還候在外頭,送他出去,又轉身回祖父書房,道:「黃太師已經走了。」
秦胤聞言,掀開毯子從榻子上下來,伸了伸筋骨。
「跟他唱一出苦肉計,」老侯爺揮動著胳膊,「累死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