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成全

  來到在供奉有驅魔真君鍾馗帝君，盪魔天尊真武帝君，伏魔大帝關聖帝君帝君像的大殿中。龍輝坐在這裡，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

  就在剛才，龍輝從杜衡這個滿嘴跑火車，半點不靠譜的道士口中得知。自打二十多年前，地窟正式出現在人類世界的時候，連同自己面前這三位伏魔大帝在內，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滿天神佛，盡數消失在這個世界中。

  聽杜衡的語氣和意思，似乎在地窟出現之前，那些神明，仙人，菩薩，佛祖什麼的，還偶爾會在他們面前顯化一樣。

  龍輝回想起，來到三帝伏魔觀之前，自己與神秘強者的交談內容。神秘強者也曾經和他說過，不瞬移，不飛行過去，是出於「禮貌」的緣故。

  以神秘強者表現出來的實力，還有他那略顯「惡劣」的性格。「禮貌」這兩個大字，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龍輝除了伏魔三帝君以外，實在想像不出，這三帝伏魔觀里，還有誰能夠擔當起。

  不靠譜的杜衡？

  打死龍輝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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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地善良，單純天真的鐘玲？

  龍輝估計神秘強者不坑這丫頭，就算是他還殘留著一點人性了。

  「所以說……神仙什麼的，真的存在？」龍輝站在帝君像前方，仰視著他們高大的身形，喃喃自語道，「如果你們是真的存在，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那麼多地窟，那麼多怪物，那麼多……讓人討厭的傢伙。」

  說著說著，龍輝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不久之前自己所經歷過的社會性死亡。

  那種被所有人針對，被所有人視為攻擊目標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滋生出無盡的怨念與恨意。

  尤其是在神秘強者附體後，當著他的面，在全世界面前公開承認，是「他」搬運走了死亡峽谷。並且挑釁似地以十幾萬，幾十萬，百萬，千萬，甚至是數以億計人命，向全人類施壓的時候，整個人類世界的反應，與對待他這個「工具人」的時候，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兩個表現。

  「是不是擁有力量，就可以無視人世間的道理？」

  「是不是擁有力量，就可以讓所有人圍著自己轉？」

  「是不是擁有力量，想要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跳出來指責自己？」

  ……

  經歷過社會性死亡，重新面對人類同胞，而後又見到了眾人兩面性的龍輝，第一次脫離人群，脫離南宮靜的陪伴，獨自一個人坐下來，一點一點回想著自己昏迷之前的各種經歷。

  整個人仿佛入了魔一般，陷入一種負面的，灰暗的，黑暗的思想之中。

  他與神秘強者一體兩人，同時參與進了搬運死亡峽谷的事件，但是最後各自得到的結果，卻完全是截然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下場。

  龍輝心有不甘，不服不忿，怒火中燒，怨氣難平。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平白無故地，就要被世界這樣對待。

  但是他又明白，在經歷過無雙院考核現場以後，他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會被這樣對待，就是因為他不夠強大，不曾擁有力量。

  如果他能夠像神秘強者一樣，擁有吊打世界的力量，他可能還會經歷社會性死亡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人們只會畏懼他，只會敬畏他，恐懼他。

  心中思緒越是發散，龍輝內心的想法，越是現實並且扭曲。

  縷縷若隱若現的黑煙，自龍輝體內蒸騰而起，猶如詛咒一般，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身體上面，像是要把他拉進無盡的幽冥地獄。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

  杜衡親手書寫的紙條，在龍輝手中泛出點點微弱的光華，想要驅逐他身上的黑煙，以及心中的負面情緒。

  「戰事來臨（臨兵），勇於戰鬥抗爭的勇士（斗者），全部都布好陣列（皆陣列），一往無前（前行）。」

  冥冥之中，一道玄音在龍輝耳畔響起，像是在為他解釋著，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九個字的真正意義。

  也正是因為這一道玄音，龍輝那逐漸沉淪的意識，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著，跨越了時間的長河，再度回到了他經歷社會性死亡的時間。

  再度回首不久前的那段時光，龍輝此時的心中已然充滿了怨念與恨意。

  來自全世界的指責與針對，讓人只能感到絕望與窒息的言論，讓那個時期的龍輝徹底陷入自閉，不敢與外界聯繫，以至於連手機，電視，電腦等等都不敢再去觸碰。

  看著這一切，龍輝的怨念與恨意越發加深，即便是站在第三視角，也依舊如此。

  然而也正是因為站在第三視角回看過往，被怨念與恨意占據心境的龍輝，卻漸漸被其的事情奪走了目光。

  東禮，龍示，南宮靜，在龍輝完全自閉的時間裡，作為龍輝父母的東禮和龍示，始終陪伴在他身邊。

  兩人無時無刻不在開導龍輝，照顧龍輝，守護在他的身旁。即便龍輝徹底自暴自棄，他們也不曾放棄，害怕龍輝會想不開，最後一時衝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還有南宮靜，那個一直在外奔波，以個人微薄之力，與諸多媒體和觀眾對抗，替龍輝發聲，正名，最後甚至被驅逐出南宮家的大小姐。

  在龍輝徹底與人類社會斷絕聯繫，獨自一人龜縮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企圖無視外界聲音的時間裡。

  龍示，東禮，南宮靜三人，卻在替龍輝扛著，那些在他看來，足以壓垮世界的壓力。

  「戰事來臨（臨兵），勇於戰鬥抗爭的勇士（斗者），全部都布好陣列（皆陣列），一往無前（前行）。」

  一道低沉的呢喃細語，從龍輝口中念出來。

  「廢物。」

  龍輝似乎又看到了之前自稱是無雙院老師的三人，金曼婷的高高在上，孫珏凝的輕蔑冷漠，王宏浚的虛偽客套。

  按照神秘強者的說法來看，他們應該本性就是如此。無論龍輝怎麼樣，他們都會是一副俯視下等人的姿態。

  然而現在回看過去，已經站在第三方視角的龍輝，在回看完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後，也不由得開始鄙視起自己來。

  無關是非對錯，無關外界因果，無關個人心境。

  僅僅只是因為現在的龍輝，並沒有徹底自暴自棄，並沒有徹底讓自己被負面情緒所控制住。

  站在第三視角，龍輝為自己當初的表現感到羞恥，心中對於龍示，東禮，南宮靜，三人的付出慚愧難當。

  「戰事來臨（臨兵），勇於戰鬥抗爭的勇士（斗者），全部都布好陣列（皆陣列），一往無前（前行）。」

  與身邊的三人相比起來，即便是龍輝自己，也不由得開始鄙視起自己來。

  「廢物。」

  「沒出息。」

  「爛泥扶不上牆。」

  「你對得起他們的辛苦嗎？」

  ……

  龍示和東禮陪伴的兒子，在第三方視角的龍輝看來，就是一個不成器的廢物，一個只會自我逃避的縮頭烏龜。

  南宮靜盡心盡力幫助的男人，是一個不敢反抗語言暴力，卻理所當然享受著陌生人善意的人渣。

  「戰事來臨（臨兵），勇於戰鬥抗爭的勇士（斗者），全部都布好陣列（皆陣列），一往無前（前行）。」

  「啊！！！！！！！！！」

  一聲悽厲扭曲，於寂靜之中爆發出來的嘶吼，從三座帝君像前龍輝喉嚨中喊出。

  無盡的怨念，無邊的恨意，滿腔的羞愧，盡數蘊含其中。

  有龍輝對世道，人心，不公平的控訴，但是更多的，卻是他對自己嘲笑，對龍示，對東禮的慚愧，對南宮靜的歉意。

  在嘶吼聲中，之前纏繞上龍輝身體的黑煙，被一點一點從他身體裡剝離出來。

  原本已經「病入膏肓」，半邊多身體都踏入「魔道」的龍輝，因為觀看曾經的回憶，對自己不爭氣表現的憤怒，對父母的愧疚，對南宮靜歉意，一度壓過他心中的怨念和恨意。

  「戰事來臨（臨兵），勇於戰鬥抗爭的勇士（斗者），全部都布好陣列（皆陣列），一往無前（前行）。」

  強者向更強者發起挑戰，弱者向更弱者施加暴力。

  龍輝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多麼強大，多麼偉大，多麼高貴的存在。

  但是他不願意，也不希望，自己就此沉淪，為身邊的人帶去苦難。他更加害怕，害怕有一天，就連自己身邊那僅存的幾人，最後也會因為失望，徹底放棄自己，就此離自己而去。

  黑煙剝離出肉身過程，猶如在不打麻藥的刮骨去毒，在有直覺的情況下抽筋重續。

  龍輝肉身痛苦，自我內心卻更加難受。

  社會性死亡帶給他的影響並沒有徹底散去，怨念未曾褪去，恨意也不曾消散。但是他的神智，他的理智，他的自我意識，卻不允許他走上那條不歸路。

  那條名為「惡」的不歸路，那條最後會變成「壞人」的不歸路。

  如果走上那條路，龍輝可以肯定，自己最後一定會失去一切。即便最後無敵天下，心中也只會殘存著無盡的孤獨。

  抗爭在繼續，龍輝的嘶吼聲響徹雲霄，讓原本安靜祥和的道觀，變得陰森而又恐怖起來。

  仿佛又數不清的惡鬼，在其中掙扎，妄圖衝進人世間。

  咔嚓！！！！！！！！！！

  突然一道銀白雪亮的流光，將如墨汁一般的夜幕劃開。仿佛是來自九天上的神龍，從無窮遠處極速衝刺過來，瞬息之間便已經闖入了三帝伏魔觀之中。

  流光一閃即逝，神龍的光輝片刻間隱於無盡的夜色中。

  短暫的沉寂之後，一道炸響通天貫地，在天之盡頭響起，仿佛連天都被崩出來了一道口子。

  與此同時，將流光所收斂起來的三帝伏魔觀，同樣是崩起來了一陣摻雜著土石的火光。

  火焰之柱拔地而起，向雲巔的盡頭衝去，無比壯觀，如夢似幻。

  而這道火焰之住的根部起源處，好死不死，正好就是龍輝所在的，伏魔三帝帝君像所在的大殿中央。

  最關鍵的是，剛才沒入三帝伏魔觀的那道流光，正是徑直奔著龍輝而去的……不對，應該說，是奔著龍輝手中，那張寫有「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的紙條去的。

  再準確一點開說，那流光根本就是直接落在紙條上的「臨」字上。

  轟鳴聲，爆炸聲，土崩瓦解聲，木石飛濺聲，氣浪涌動聲，還有龍輝悽厲扭曲的慘叫聲，各種聲響混雜做一團。

  原本就神智不清晰的龍輝，在恍惚之際，更是出現了一些莫名其妙，和自己毫不相干，卻又感覺相當熟悉的幻覺。

  在幻覺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位帝王時代的學子在考試，而後不知道怎麼的，龍輝突然與學子的心意共通了起來。一股喜悅之情浮現，湧上了他的心頭，龍輝知道，這位學子考試高中，即將去宮廷中面見帝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帝王身邊的小人卻因為嫉妒學子的才華，擔心自己官位不保，在眾人面前讒言蠱惑帝王，並且陰謀得逞，

  然而學子性格剛正的可怕，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

  他不僅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直面怒斥帝王昏庸愚蠢，有眼無珠，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甚至奪下了護殿將軍的兵刃，要剷除掉那個奸佞小人。

  只可惜最後學子功敗垂成，只能以死明志，一頭撞死在了大殿上。

  而後，又是一段幻覺浮現。這一次，龍輝入眼處，滿眼儘是血穢之光，有無盡妖魔橫行，無數鬼怪肆虐人間。

  他仔細看過去，發現居然是人間界的黎民百姓，萬眾生靈心中滋生怨氣。這股來自人世間的怨氣上沖九霄雲庭，下抵九幽冥界。

  在驚動天界的同時，也引起了幽冥界的魔王的注意力。

  因為怨氣來自人間界的黎民百姓，所以魔王順著怨氣，就這麼來到了人世間。原本就滿是怨氣的人間界，因為魔王到來的緣故，變得越發不可收拾起來。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也走下一道人影，他親自調兵遣將，與人間界那些被怨氣引來的妖魔鬼怪戰在一起，直至蕩平天下妖魔鬼怪以後，才率領部眾回到天界。

  緊接著，又有幻影浮現，這次的人間戰火紛飛，硝煙四起，綿延萬里不絕。平民百姓，兵卒將士，屍橫遍野。

  朝堂上的末代帝王，被臣子掌控生死，如同傀儡一般受制於人，其下更是諸侯爭霸，各大勢力劃地稱王，相互征伐。

  在這樣的亂世下，一人跟隨大哥從白手起家，一心想要匡扶朝堂正統。

  期間無論是名利引誘，還是恩情捆綁，都沒有讓他放棄初心。

  一生戎馬，征戰沙場，直至馬革裹屍，魂斷刀兵。

  三段幻影，三分經歷，除了一人順利達成目地以外，其餘兩人都是以頭破血流，魂斷沙場結束。

  十年寒窗，戎馬一生，事未成，身已死，嘆英雄末路，悲壯志難酬。

  然而，事實證明，強者依舊是強者，無論是他們是功成名就，還是壯志未酬，中途殞命。後世承認的，認可的，熟記的，依舊他們，而不是其他魑魅魍魎。

  有人不畏強權，敢呵斥帝王，有人斬業殺生，與妖魔抗衡，有人維護社稷，一生縱橫沙場。

  「臨」字被流光擊中過後，天地顫動，土石崩塌。

  與此同時，在龍輝面前的三座帝君像，同時同步，轟然炸裂開來，由內而外被徹底破壞。

  「晚輩，多謝三位前輩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