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巨鯨、雷神……

  山嶽傾倒般的黑雲，陰沉地壓迫在海面上。

  明黃色的閃電在黑雲中明滅不定，如蛟龍翻騰。雷聲震耳欲聾，海浪席捲翻滾，即便是在暴風雨之中，船體也有多個部位燃起了大火，火苗在雨幕中瘋狂竄動。

  藤原臨也在暗夜中遊走，如暗色颶風呼嘯而過。

  一個個身影在他面前倒下，廝殺聲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高瓦數投光燈照在這一塊區域，海上淒涼的風雨，這光芒顯得格外突兀與孤寂。

  藤原臨也持刀而立。

  擋在身前的一個鬼族，屍體緩緩倒下。

  屍體頸部被刀割開一道大大的口子，雨水沖刷之下，血很快被稀釋掉。傷口在燈光照耀下便如同一張白花花的肉芽大嘴，情形真可謂是可怖又噁心。

  當然。

  對於見慣了生死的九課探員來說，這畫面的衝擊力算不上大。他們躲在宴會廳里，憑藉著有利的地形，不斷朝外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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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子彈、鮮血，許多東西在甲板上交錯。

  風雨咆哮的怒海之上。

  所有人都感到自己飄搖欲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空依然陰沉，暴雨撲面，秋意冷得沁人筋骨。

  漆黑的巨浪猶如一座座山谷，奔騰咆哮著朝郵輪撲來，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要講這艘海上宮殿碾成碎片。

  無數兇殘的鬼族前仆後繼湧來。

  藤原臨也手持影秀刀，遊刃有餘地處理著他們的第一波攻勢。

  鬼族的出現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是黃泉國勢力的出現讓他感到有點意外了……說到黃泉國，不得不提伊邪那美，一個墮入黃泉的創世母神。

  她對高天原恨之入骨。

  又或者說，對父系社會恨之入骨。

  她從一位創世神墮落成奪人性命的黃泉津大神，是因為陸續生下三十五位神明後，在生育火神時被灼傷而不幸逝世墮入黃泉。

  生育繁衍，多麼莊嚴又多麼世俗的一件事，就連神明都無法倖免。

  伊邪那美過世後，父神伊邪那岐因為過度想念她，孤身追到黃泉之國。然而父神卻也和凡夫俗子一般，在看到伊邪那美從美麗的女神變成醜陋的黃泉女鬼之後，就果斷決絕地與她離婚，一去不回頭，甚至是用石頭堵上了伊邪那美去往陽間的入口。

  也正是這樣的舉動，激發伊邪那美的怨恨。

  原本負責生育和創造生靈的女神，不再創造生命。她恨害死自己的生育、恨生命的延續、恨高天原上那些膚淺薄情的神，才會成為冷漠無情的黃泉之神，只為扼殺一切生靈。

  思考著這則悲劇，藤原臨也不免有些感慨和慶幸。

  幸好他夫人多，只要其中有一位能生個兒子繼承山神的傳承幫老父親背鍋，去應對天照就行……說起這個他又有點生氣，你們主神一家子弄出來的破事，憑什麼要我一個小小山神來幫你們擋著！

  「該死！」

  「下次再見到老奶奶一定要把本收回來……」

  藤原臨也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提刀準備再一次廝殺。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九課探員耳邊的對講機傳出電流的沙沙聲。

  隨後，笠原深繪里的聲音響起。

  「全部成員馬上撤離到最高層船艙——」

  九課所屬的探員們馬上撤離。

  藤原臨也退到門前，也收刀不動了。

  雨勢依然滂沱。

  海面有如墨汁浸透了般漆黑無光，天空響起令空氣都為之震撼的雷鳴聲。

  空無一人的甲板上，白霧蔓延，黃泉軍如潮水般繼續湧出來。單從戰鬥力上來說，這些黃泉軍遠沒鬼族那麼厲害，可他們的優勢在於，數量實在太多了。

  聽覺展開到極致的藤原臨也，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破風聲。

  朝那邊看過去，黑暗中，一道幽靈一般神秘的黑影一閃而過。

  風雨之中，黑色的幽靈飛躍出船舷，優美的得雨儼如綻放在黑夜的死亡之花。她揮舞在空中的右手陡然握起了拳頭，隨後，五指刷地張開，朝下猛地一拍。

  刷——

  璀璨驚人的火光，猶如大日露出海面的那一瞬，陡然照亮黑暗。

  整片空間，都在剎那間被火焰所吞噬。

  深處在這裡面，五感失去了作用，甚至思維都無法展開，視野之中，鋪天蓋地接二連三的簇簇火焰，燃燒、燃燒……

  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量，藤原臨也臉上露出笑容。

  妖王的全力一擊之下，甲板上的所有鬼怪，頃刻間化為灰燼。

  就連天上的烏雲，都被短暫驅散了。

  矗立在火海中央的，是白髮紅瞳的不知火。

  黑色的緊身交易勾勒她那有如魔鬼般的身材，火光閃爍間，照亮她眉心嫣紅的印記。此刻的她，與其說是妖怪，不如說聖潔得更像一位女神。

  「深繪里！」

  藤原臨也興沖沖地跑過去。

  笠原深繪里回頭看他，手緩緩抬起，剛要說我們也上去。

  結果藤原臨也一把衝過來，摟住她的腰在她臉頰上吧唧一下：「我老婆真棒！」

  笠原深繪里：「……」

  抬在空中的手僵硬片刻，緩緩落在他的後背上。抱著少年的絕代妖姬，忍不住在心裡哀嚎：天照大神在上，讓我一巴掌拍死他吧。

  ※※※※※

  甲板上的火光染紅了天空。

  船艙的頂層，不少人都跑到了船舷處，往下看出去。

  傾盆而下的豪雨，讓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他們能看到信息不多，只是大概知道有個白頭髮的女妖怪出手了。

  雨滴拍打著船頂的聲響，如同飛沫瀰漫在狹的船艙中

  此時遊輪頂層尚未被戰火波及到，普通人的表情還算得上安定。神道教的眾人雖然不慌亂，神情卻也凝重……忽然出現的女妖王，也不知道是敵還是友。

  不少人偷偷把目光放到了兩位理事長大人身上。

  頂層唯一的餐廳里，換上了巫女服的兩位理事長正在裡面商量著計劃。有店名浮雕的玻璃嵌在店門上，笠原明日香拉開門輕喊一聲：「媽你在裡面是不？」

  喊完後不等回答，少女就徑直走進店內。

  和外面潮濕不同，店裡相當涼爽，有焚香的氣味。

  牆壁底下的設有木製展示台，陳列著許多美麗的扇子頭，就像色彩斑斕的蝴蝶那樣停在裡面。一處秘密房間裡，笠原太太坐在一個臨時鋪設的議會桌上和人開會，星見凜子在走廊前端。

  笠原明日香和學姐打聲招呼，脫鞋進入走廊。

  海風吹來，入口處暖簾隨風搖曳，大廳里映著海面上的雷光。

  一名老奶奶和一名中年男子從走廊深處迎接出來。

  「媽媽在裡面嗎？」笠原明日香問。

  「是的，理事長大人正在忙，她讓二小姐您跟著凜子小姐，不要到處亂跑。」

  笠原明日香撇了撇嘴。

  剛剛擔驚受怕了一場，她現在最想念的地方，就是母親的懷抱。

  老奶奶越過她，走向星見凜子：「凜子小姐，理事長有一件事需要您去做。」

  「請說。」星見凜子霍然起身，嫣然一笑。

  「距離郵輪二海里之外，有一頭妖王級的妖鯨正在趕來。」老奶奶說著話，手指向海面。儘管薄霧迷濛，視線不佳，還是依稀看得遠處閃爍的妖力黃光。

  「妖王級嗎？」星見凜子有些吃驚。

  她並不害怕。

  只不過她初升伸將，實力有限，就算拼盡全力恐怕也無法阻攔一頭妖王。

  「理事長自然考慮到了實力的差距，所以讓我送一樣東西給您。」老奶奶和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中年男人走上前來，獻上一隻小木箱

  「那是什麼?」

  「您打開來看看。」

  星見凜子打開小木箱。

  里的放著的，是一把闔上的漂亮扇子。

  「這把便是風雷神扇，昔日晴明祖師將這把扇子揣在懷中，隨心所欲操弄京都的天氣。」老奶奶淡淡地笑著，似乎對凜子小姐很有信心，「以風神那面用力一扇，便會颳起大風；以雷神那面使勁一揮，便會降下雷電。理事長把這把扇子贈送於你，希望你不要辜負了寶物。」

  「替我謝謝理事長。」

  星見凜子退後一步，彎腰行了一個侍女禮。

  在禮儀方面，她優雅到無可挑剔，整個神道教沒有誰不愛凜子小姐。

  「好神奇啊~」笠原明日香湊過來，小眼睛溜溜地打量著，「媽媽沒有送給我的東西嗎？」

  老奶奶眉頭一皺，和她說：「同為天才巫女，你這次的表現太糟糕了，真該好好反省。笠原理事長要你今晚跟著凜子小姐，要是再敢亂跑，沒人會再去救你。」

  笠原明日香先是不屑地吐了吐舌頭。

  隨後大概是終於知道什麼叫丟臉和羞恥了，紅著臉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星見凜子淡淡笑了下。

  她從木箱取出扇子，敞開它。

  以金色絲線裝飾的扇面，在燈光照耀下閃閃生輝。感受到其中洶湧的神力和藏在扇子裡的扇靈，她觀察了一陣，像在跳舞般轉動著扇子，但她才不是想著跳舞。只見她注視著海面，高高舉起風神雷神扇用力一揮。

  瞬時捲起一陣強風，陀螺般朝海面旋繞而去。

  其中所蘊含的強大神力，讓一向優雅淡然的星見凜子，忍不住喜上眉梢。

  「好東西！」她臉上充滿了自信，拉上笠原明日香的小手，「走，換衣服，準備作戰！」

  ※※※※※

  海面上的烏雲短暫散開後，又重新聚攏。

  海風掠耳，帶來漆黑伸出兇險，似鬼怪擦肩而過，在耳畔呢喃細語。

  甲板上，笠原深繪里撐起一片妖力罩子，擋住了傾盆大雨。四濺的雨水在罩子外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外面電光如鞭，天雷轟響，聲勢震天動地，但都沒能打擾裡面的清淨。

  抱著深繪里太太緊緻的腰肢，藤原臨也笑著說。「看到黃泉軍，我想到了一些事。」

  笠原深繪里呼吸微快，面色微紅。

  她心中有些惱怒。

  如今整艘船都陷入包圍圈裡了，你居然還有閒心逗我？

  黑色膠衣裹著她完美的身材，抱在懷裡的觸感異常清晰，藤原臨也稍稍仰著臉，看著她清冷中含著動人嬌羞的臉蛋：「生三十六個真的太難為人家了，所以深繪里還是生一個就好啦。」

  笠原深繪里一愣。

  到底要有多跳躍的思維，才可以從伊邪那美的事跡中領悟出「只生一個好」的道理來的啊？

  「欸，深繪里。」藤原臨也柔聲問，「答不答應啊？」

  瓢潑大雨，忽然變成綿綿細雨。

  遠處的巨大不明之物靠得更近了，笠原深繪里沒辦法，只要瞥開視線盯著未知的危險，輕聲回道：「生一個還是幾個，這種事看情況再說好嗎……」

  聲音真的很小。

  比落在甲板上的雨聲還小。

  「你說什麼？」藤原臨也故作驚訝。

  「沒什麼！」笠原深繪里咬牙看著海面，白色的長髮在風中搖曳。

  「我聽見了，你耍賴沒用！」藤原臨也嘴角控制不住地翹起。

  笠原深繪里指尖戳在他腰上。

  然後，她的小手被藤原臨也握住，傳遞彼此暖意。

  「轟——」

  空中響起一陣響亮的雷鳴。

  「啊，你看。」笠原深繪里手一指。

  藤原臨也看出去。

  狂風與巨浪中，一個黝黑的巨大物體出沒在海面上，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島。

  笠原深繪里深吸一口氣：「王級！」

  「嗯。」藤原臨也點點頭。

  「嗯？」

  「嗯啊，怎麼？」

  「你撒手啊，」笠原深繪里沒好氣道，「難不成你要抱著我去戰鬥？」

  「也不是不行……」藤原臨也若有所思地笑著，「我有翅膀，可以直接飛過到海面上。抱著你多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不過你可以趴在我背後。」

  笠原深繪里回正視線看他。

  那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想在她面前表現一番，她忍不住微微笑起來。就在她想說「那你抱著我去吧」的時候，一道身影從頂層甲板掠出，像箭矢般直插海面。

  笠原深繪里凝神細看：「穿巫女服，會是誰？」

  「是凜子。」藤原臨也視線比她好，清晰地看到了學姐的臉。他牽著笠原深繪里的手來到欄杆前，望著學姐的背影：「我們也走吧，隨時準備接應。」

  「你要在她前面牽著我？」笠原深繪里好笑地問。

  藤原臨也大笑一聲：「有什麼不行的？真男人，就應該勇於直面修羅場……欸，香香怎麼也去了？」

  大雨中，學妹駕駛著一艘飛舟慢悠悠地跟在學姐身後。

  「好啦，鬆開！」

  笠原深繪里直接甩開他的手，然後恢復了人類形態。

  在藤原臨也沒把事情解決之前，她是不可能讓妹妹知道自己妖怪身份和山神夫人身份的。

  「那你在這看著，我去咯。」

  藤原臨也無奈地擺擺手告別，潔白的羽翼撐開，瞬間也跟了上去。

  笠原深繪里注視著他離開。

  她伸了一個懶腰，腰肢舒展，面容顯得清婉美好。

  沒有了藤原臨也瘙癢，她的精神難得地清淨，可以全身心都欣賞這場巫女與鯨魚在海面上的對決了。

  ※※※※※

  船艙頂層。

  藏青色的暖簾後，鋪有黑色木板房間裡，焚香氣味熏人。

  星見太太站在窗前，擔憂地望著女兒遠處的身影：「有風雷神扇，凜子確實能與一頭妖王級的鯨魚作戰，可藏在雷雲里的那傢伙怎麼辦？」

  「不就一個雷神嘛，大驚小怪幹嘛。」笠原太太不以為意是笑著，和她說，「你的乖女婿不就在下面麼，讓他去應對好啦。我們這些老傢伙的力氣，省著點比較好。」

  星見太太無奈地瞪閨蜜一眼。

  這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裡，遍地都是畫軸、搖鈴、符籙等道具。笠原太太換上了鑲有金邊木蘭的高貴巫女服，盤腿坐在一大堆雜物上，隨手拍著搖著鈴鐺。

  「叮鈴噹啷~」

  清脆的響聲，聽著讓人放鬆。

  「姬子啊，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急有什麼用呢？我每天都在心急自己越來越老了，可我變回青春可愛的少女了嗎？沒變啊不是麼？相反，越是著急。我就會越快變成老太婆。」

  「你這蠢貨，少給我說歪理！」

  「臭彌子，你說我蠢貨是什麼意思？我看你這臉都快有皺紋了，好心好意讓你靜下心來，這不是一劑清涼妙方？居然還罵我！」

  「我才不想看到你這張臉！」

  「你到底懂不懂得欣賞美麗的啊？你瞧我這依然年輕的臉蛋，充滿活力的肉體，圓挺的雙峰，迷死人的纖腰，還有其它部位也都年輕得很呢！」

  「看了就噁心!」

  「我看彌子是太喜歡姐姐了但不敢承認所以在說反話對不？可就算這樣，你也不應該對姐姐發火，小心我把藤原君全吃了，一點都不留給你。」

  「你以為憑這點本事就能擊敗我？少得意了！我只是沒用力！小心我認真起來，讓你輸得晚上一個人偷偷哭。」

  「求你快點用力吧！就算輸了也沒關係，藤原君會在我被窩裡安慰我的。」

  「啊——」

  外面兇險莫測，裡面的姐妹倆卻在上演拌嘴的日常。

  猶如碾磨石臼般的隆隆聲響從雨幕中傳來，來自黃泉國的雷神，似乎已在海面肆虐活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