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82
2024-12-14 20:00:39
作者: 戰樹
老嫗轉過身,眼神掃過地上的洗衣木盆。被鮮血染得不成樣子,還被相思環劃了一大道裂口的青衫白衣正可憐兮兮在水裡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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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成這樣,還能做什麼?」老太婆冷冷回過身,雙眼注視著窗外,「你這樣去,保護不了任何人。」
「如果是你,能看著你的女人獨自戰鬥,另一個女人一錯再錯,自己卻躺在床上安心等待著一切向最壞的那個結局發展下去麼?」
老嫗看他的眼光終於從嫌惡變作深沉。沒錯,她耗費自己作為瑤階翠羽之靈的十年功力用來解救這個重傷之下完全沒有任何活命機會的男人,不正是為了希望他可以去到花深深身邊……
她閉上雙眼。沉聲道:「南黎辰。」
「啊?」他本來已經走到了門口,扛著劍,吸了吸鼻子。
「你……就沒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老嫗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個犀利如劍的男人,如此鋒利的靈魂,不管什麼強大的敵人遇到他都會折斷。他是那麼了解花深深,看到了她的堅強,看到了她的脆弱,也看到了她的真心,看到了——她最愛的奶娘,在用父母的悲劇來逼她做她內心根本不願做的事。他對此事究竟有何看法,如果是他的話,難道不會揮劍大罵,就你這種丑老太婆,還能算是奶娘嗎?
她心中嘲笑著自己。呵,天界最高貴的瑤階翠羽之靈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輸給一個年輕人……
「啊,那個……」南黎辰舔了舔嘴唇,「離玉芝園最近的廚房在哪裡?我睡了至少有兩天兩夜,不想餓著肚子上戰場啊。」
「你們回來幹什麼。」毓揚真人冷冷盯著從地底冒出來的冷冰和嬌娥姐妹。如果說是因為擔心他們幾人的安危才回來,那就蠢到家了。現在回來,無異於大家一起送死。
「掌門……這,怎麼,會……」辰嬌望著巨龍,和龍爪中那血肉模糊的殘軀,她簡直不敢相信,巨爪中那團不成人形的血肉,真的就是方才那個紫衣溫婉的女子?有掌門保護,還有那個出手凌厲狠辣的女大王一同作戰,她居然會被白龍擒住,傷成這個樣子!
冷冰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腰間的雙劍隨著緊按劍鞘的雙手顫得咯咯作響,如果憤怒可以殺人,冷冰此刻的憤怒火焰已將白龍從龍角到龍尾燃燒成一片灰燼!
毓揚真人沉默不語。五年過去了,原來到了今天,還是無法戰勝這條惡龍麼?魔尊義女花深深,她就像一顆微弱的火星,雖不能劃破既成悲劇的永夜,卻引仇恨為燎原之勢,將崑崙派千百年來的基業燃燒殆盡!
可是剛才,她又為什麼參加戰鬥,還身負重傷?是她自己內心有所猶豫,出於對白龍之強大的好奇心,還是……她還有更大的陰謀?
「霧斂!你放了毓甄,堂堂正正與我一戰!」
「哼,剛才那一戰還不算堂堂正正?又沒能保護你珍惜之人,便是輸了!」白龍冷笑著,雙眼輕眯,注視著自己爪中那個殘破的軀殼,那對晶亮的眼神,「方才,她竭盡全力為你擋下致命的一擊,可說是夙願已了。沒有心愿,沒有執念,便沒有活在這世上的理由了。待我送她最後一程!」
「住手!」
毓揚真人高高躍起,純鉤寶劍毫無章法得向龍爪刺了過去。這是這場戰鬥中他第二次喊「住手」。第一次,就是方才烏梅替他擋掉攻擊的時候。
雖然曾經恨她恨得要死,毓揚從不希望她死,更不願看著她為他死。丟掉輸贏那些可笑的理由,他只是想和她並肩站在同一個戰場上,一同揮灑著汗水和鮮血。他只是忘不了那個紅梅落雨般的身姿,他只是渴望著可以在血戰後共看夕陽共飲美酒的對手,他只是不想在通往強大的路上,一個人前進而已。
毓揚的血衣在龍嘯聲中翻飛著。此刻,他眼中只有龍爪中那個溫柔堅毅,雖無生命,魂魄卻如暗夜明珠般照耀著他的人。白龍眼中微微掠過一絲驚訝,它略微踟躕,開始分不清這強力的攻擊是來自毓揚,還是他爪心那個垂死之人。
白龍的爪子不由自主地鬆了。它望著被包裹在金光中,揮劍刺來的男人,他的人和純鉤寶劍的光芒凝合為一把金色的舉劍,如萬丈陽光般無孔不入,無所不至的攻擊,讓它完全沒有辦法閃避!
「吼——!」
白龍的怒號聲中,金光將毓揚真人,純鉤寶劍和白龍霧斂融為一體,誰也沒有看清那一劍有沒有刺中,明亮的背景下,只有一團紫黑色的影子,如燃燒後的灰燼般輕飄飄落了下來,像飄向地獄的冥錢,又像是來自天宮的蝴蝶。若說死之將至,送走她的天空卻無人為她哭泣;若說是新的開始,承接她的大地卻無鮮花綻放。無數雙懷著不同感情的眼睛注視著她,只有那個人的眼光,來自她夢開始的地方。
……
師父說過,自握劍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要握著劍倒下。修行了一百多年的武功魔法,自詡是在修仙大道上前進著,現在想來,學到的不過是殺人的方法而已。所謂的超越自我,也不過是能更快的殺人而已——從劍術,結界,到虛無之術,除了能讓別人更快得死,我又得到了什麼……
始終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痴兒罷了。逃避著,希冀著,僥倖得想著,或許不一定是那個結局。我懷著必死之心回到師門,以為會死在師弟的劍下,以為會死在長老們的囚禁咒術之下。我沒想到,我會為師弟而死,為保護師門而死。我一開始就錯了,主宰人命運的本就不是人心,而是天道,是因果啊……
這樣的結局。為了保護師弟,保護師門而死。我不後悔。
……
「烏梅姐姐……烏梅姐姐!嗚嗚嗚……」
烏梅睜開眼睛,她看不到這個抱著她,哭泣著叫著她名字的是誰。她只看到了滿目的陽光,晃得她眼中暖暖的,快要流出淚來了。
「冷冰……那……那天……」烏梅睜開眼睛,她清晰得感覺到冷冰滾燙的淚珠一顆接一顆落到她臉上,她的身體卻不再有疼痛。張開右手,五根手指纖細乾淨,白得近乎透明。
咦……白?她緩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削的臉,高挺的鼻樑,尖尖的下巴;她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著那套再熟悉不過的青色道服,上面還繡著淡銀色的花紋。這是當年首席大弟子的道服?難道說……
她站起來,半透明的身體緩緩向上飄去,離開了地面。她看著冷冰抱著自己的身體,哭得泣不成聲;她也看到嬌娥姐妹的神情或震撼或嘆惋,紛紛扭過身去,不忍再視;她看到毓揚注視著自己的魂魄,一百多年的情感在他劍刻般的臉上一閃而過,雲開霧散,最終,微笑。
魂魄變回了原來的樣子,在戰場的浴血中洗淨魂魄,前往輪迴轉生。看到這一切,他一定也在高興,也在欣慰吧。
飄往地界的魂魄已不再注視著這一片狼藉的戰場。或沉痛,或淒涼,或振奮,都與死者無關。生者亦沒有時間在悲痛中流連,因為戰鬥,還沒有結束。
冷冰擦乾眼淚抬起頭,辛辣的眼淚刺得她雙眼噴血似的通紅。她放開烏梅的遺體,輕輕道:「我……答應……以後跟南黎辰好好相處,不再胡鬧了……」
她緩緩站起來,月季花清雅的香味從天空飄卷而來,是一連串朱墨雙輝的花瓣,在空中垂墜如優雅的風鈴,溫柔得環過冷冰腰間的流雲催雪雙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犧牲罪惡之身就可以挽救崑崙派麼?你以為這樣一劍就可以把我送回那冰冷刺骨的澗水中麼?太天真了!」
白龍的狂笑聲連同它口中噴出的暴雪之刺向冷冰背後襲來,漫天濃重墨紅色的花瓣如舞裙般在風中齊齊一旋。冷冰拔劍,回身,格擋,後撤,身姿與雙劍一同轉出與花瓣一般完美的弧度。墨紅色的花瓣以冷冰的身體為中心,夾雜著風刀雪片疾速向四面八方輻射開去,花雪同亡,握劍之人的裙擺,卻不沾半絲花氣之暖,更不染分毫冰雪之寒。
白龍的攻擊就這樣被冷冰輕輕一劍化解。白龍靜望片刻,最終合上了吐出雪刺的嘴。它點頭道:「幻虛傳人,很好。一直以來我都在奇怪,幻虛仙子怎會選你這般人作為傳人,流雲催雪掛在你身上實屬浪費。直到今天,我終於明白……」
冷冰等待著答案,一面卻將氣息隱得極好。就連這些紛紛揚揚的雪片和花瓣都無法察覺她,幾乎要從她透明輕盈的身體中穿過。她知道,白龍的下一波攻擊馬上就要來了……
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幻身,將身體虛化,虛化為自然萬物,若有似無,只為了最快的閃避。閃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