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196
2024-12-14 16:09:18
作者: 戰樹
看著滿目瘡痍的死靈山,這就是獵魂的力量,怪不得魔尊瘋狂醉心於此。兩個並未完全發揮的獵魂力量尚且如此,五十個,豈不足以毀滅整個天下?
武陵春的目光在末日般的畫面中搜尋——找到了!
「冷冰,大哥!」
武陵春放下青玉案時又踉蹌了一下方才站穩。夏孤臨已經被刃風壁擦得傷痕累累,他背上的冷冰因為使用太多獵魂之力已經相當虛弱,她勉強睜著眼睛,看到他們兩個也都平安無事,方才流出了激動的熱淚。
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夏孤臨沉默。他也在和武陵春擔心同樣的事:如何離開。
夏孤臨的御空最多可以承載三人。他們當中一次只能走三個人。無論是分兩批離開,還是向其他人求援,時間都已不夠用了。
怎麼辦。
怎麼辦!
「哎……我說……」一直沒力氣說話的冷冰忽然支撐著身子從夏孤臨的肩頭爬了起來,「大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你的背好硬啊……」
夏孤臨皺眉,他可不認為這個時候冷冰有心情開玩笑:「怎麼了?」
「總之你先放下我,快點……」
「到底怎麼了?」夏孤臨不肯放手。冷冰說話的聲音氣若遊絲,若是現在放下她,她豈不會像棉花條似的軟下去。
「就是讓你放下我!」冷冰輕咳兩聲,眼前一片漆黑,腦子裡嗡嗡直響,也看不見大家是什麼反應,「你們先走!」
眾人驚住。武陵春第一個反對道:「不行!這裡眼看就要塌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說什麼傻話,現在我們四個根本……咳咳,根本沒辦法一起離開啊!就讓我等在這裡,夏大哥一旦把大家安全送離就會回來找我……我會等著……」
耳邊的坍塌聲轟鳴聲越來越模糊。她感覺到自己嘴唇在翕動,卻聽不到自己發出的聲音。不過,既然在大哥耳邊,他應該能聽到的吧。
「冷冰不要胡鬧!已經沒有時間了,你……」
「難道春哥和大哥有更好的辦法麼?」冷冰苦笑道,「我知道,現在只能讓我們當中的一個人留下……我留下,並不是因為我想死,呵,南黎辰欠我那麼多,我這麼早就死也太虧了……我,我只是相信大家……相信大哥,一定、一定會回來……救我的……」
夏孤臨沉默。他與武陵春交換眼神,沖他點了點頭。
他同意了。
「大哥!我們不能丟下冷冰!如果非留下一個人不可,我留下!」
武陵春只能這麼阻止。不能讓大家一起死在這裡,那麼,只有這一個辦法。
「春哥……留下你,留下我,有什麼區別嗎?」冷冰眼前的視野忽明忽暗,她忽而能看見武陵春的臉,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忽而,又什麼都看不到。
她必須留下。只能是她留下。
夏孤臨是唯一還有能力御劍的人;青玉案受傷最重,必須先走;御空離開的路上,結界重迭錯亂,氣流動盪,殘魔攔路,又必須有人照顧青玉案,使夏孤臨能夠專心御劍。
冷冰現在的狀態只能被人照顧。所以,她必須留,武陵春必須走。
雖然現在腦子很不適合思考,她還是把這些都想明白了。
夏孤臨打開一個懸空法陣,將冷冰輕輕放在上面。這個法陣,只能維持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能趕回來麼?
他也只有竭盡全力!
「冷冰,等我。」
「冷冰,一定要堅持!大哥很快就會回來的!」
夏孤臨和武陵春的神情一個沉穩,一個則焦急非常。但是他們眼中都有相同的東西,讓冷冰的眼淚無法克制。
「好啦,不要婆婆媽媽……」冷冰偏過頭,眼眶已經被熱淚充盈。
她聽到他們御劍離去的聲音,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都在無法挽留得下墜。只剩下她,在苟延殘喘得懸空著。
地面深不見底。天空高不可攀。
這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感覺真是……哎……
好慢啊。他們,怎麼還不回來。
冷冰睜眼,望著太陽照常升起的天空。絢爛的朝霞將雲朵染成了橙紅色,天光穿過雲層傾瀉而下,遠處的崑崙山上,碧城連翠,仙鶴翱翔。
舊的世界毀滅了。新的一天照常開始。
居然堅持到日出了,真了不起啊。
讓眼淚靜靜流淌,不再去偽裝堅強。
由衷得讚嘆自己一句,不再罵自己廢柴,不再罵自己沒用。
這算是……害怕自己馬上會死掉?害怕自己來不及做這些事麼?
那還有第三件事。
現在,很想見南黎辰。
仔細算起來,已經有六天都沒看到他了。他去執行什麼危險的秘密任務,怎麼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希望他平安。
想到這裡,眼淚又不爭氣得流下來了。
希望你平安,我也平安,我們才能夠再見。
冷冰眼前走馬燈一般閃過和南黎辰有關的東西。那條好看的裙子,還沒機會穿給他看;那盤精心準備的特別餐,還沒來得及讓他嘗;當然他欠著的那八十六樣點心必須一樣不差得還回來,這是必須的!
想想當初,也真是奇怪。南黎辰明明有機會委託更有經驗的雨巷弟子,卻偏偏要頭腦不靈光打架總被揍的冷冰幫忙。
跟著他趟渾水,玩酷不成還差點送命。撿了一條命回來吧,又變成了在陽春館打雜苦役的命。從修仙之士到雜役,這樣的落差她也習慣了——可是,為什麼,要跟南黎辰那種自私、狂妄、出爾反爾色迷迷的白虎星,做出那種、那種不可原諒的事……
本以為發生那種事之後就再也不會理他。
反而莫名其妙得跟他纏得更緊,分都分不開。每天忍受著被他騙,被他捉弄,被他嘲諷,被他欺負,可日子就這麼不知不覺得過來了。明明覺得他討厭之極可惡之極,時間一長,竟然把他當成了自己身邊的,理所當然的存在。
這樣回想起來,南黎辰好像也沒有剛剛認識時那麼壞。他不同樣也包容著冷冰的衝動、任性、做事不過腦子麼……
他也一直在保護著她。沖在最前面,為她解決麻煩,替她受傷。雖然每次到了煽情的時候,他總是說出一堆煞風景傷人心的話來……
切。嘴硬罷了。你就是為了我,想不承認都不行。
想到這裡,冷冰發覺自己笑了出來。原來每次想到南黎辰,開心還是多於生氣的。
不,應該說,就是開心吧。
冷冰的身體,知覺在一點點消失。她察覺不到溫暖的陽光擁抱著她,也不知道身下的懸空法陣在一點點減弱。
她沉醉在回憶中。
想起剛到武府的時候。那日,一連編壞了三個蟈蟈籠子,心裡憋氣不說,還被聞風而來的南黎辰嘲笑了一頓。一個像大象鼻子,一個像蒼耳,還有一個像被人踩爛的南瓜……
冷冰一氣之下把三個慘不忍睹的失敗品全扔到了水塘里。她想了想,從衣內摸出顆亮閃閃的寶珠,也往水中砸去——
「慢著,這是什麼?」
南黎辰攔住她,肆無忌憚得扭過她的手臂,強掰開她的手指一看究竟。
是那枚轉運珠。黎辰眼前一亮,是跟紙飛鳶那戰時他就見過的,現在當然記得。
「轉運寶珠含香紫玉。這麼好的寶貝居然要丟到水裡餵魚,你的腦子裡都是漿糊啊——」
黎辰說著把珠子往兜里揣,「你不要,給我。」
「才不給你!這是我從師門拿來的東西,就算餵魚也不給你!」
「哎——這可是你說的哦。」
南黎辰少有的聽話。亮晶晶的珠子從他手裡一滑,反射著太陽光在空中劃出優美的拋物線,「咕咚」落入了水塘。
「南黎辰,你看你都做了什麼!跳下去,跳下去給我撈出來!」冷冰揪住南黎辰的衣領差點沒把他給搖散架,黎辰懶洋洋道:
「說什麼啊,水塘下邊全是污泥,很髒的。再說掉下去這麼久了,肯定被魚兒吞掉了……好了別搖了!」
南黎辰的臉突然變得很嚴肅。冷冰只當他是裝嚴肅騙她玩,可還是被他認真的樣子震懾住了。
「我……我就是要扔掉!什麼含香紫玉轉運珠,根本轉不了運!自從我拿著它就一直在倒霉!」
冷冰發泄般得丟開南黎辰,拳頭在闌幹上狠狠一砸。她推開南黎辰,賭氣得逃離這個讓她不愉快的地方。
「冰冰,別生氣了。」
正想離開,手卻又被討厭的傢伙抓住。他的手卻沒有那麼討厭,冷冰的心又軟了。
「好啦好啦,剛才是我不對,不該嘲笑你……雖然你做得真的太醜……呃,我的意思是,那個,冰冰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嘛。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生我氣,對不?」
這是他一貫的,真誠,戲謔,而又動聽的道歉方式。冷冰不得不承認她很吃這一套。
「哼,那你,幫我把珠子撈回來。」
南黎辰無奈得笑道:「哈?你還真打算把那種無趣的東西弄回來麼?」
無趣?
冷冰不解。兩人的手平靜得牽著,誰都忘了放開。傍晚橙金色的風從池塘上吹來,耳畔髮絲隨風揚起,撓得人臉上痒痒的。
「你如果想把事情做好,那就放手努力去做就好,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反而要去依靠那些什麼『轉運』的外物啊。」
哈……又在講大道理了。不過,聽上去還是挺有道理。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結果,你也看到了。」
冷冰瞟了一眼漂浮在池塘上的三隻蟈蟈籠子。從遠處一看真相不知是誰扔出去的垃圾……南黎辰那貨,形容得還真像。
「不要輕易對自己喪失信心……」南黎辰調皮得沖冷冰眨眨眼睛,「告訴你個秘密,想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