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進退兩難

  從安化到浮亮山有兩條路，一條往北途經青雲鎮，還可以再乘車往前走十公里，然後步行十公里到達浮亮山，另一條是乘車到達大孤鎮，然後徒步行軍二十公里到浮亮山，所以日軍觀摩團選擇了北線，因為北線可以少走十公里。

  過了青雲鎮不遠，就是青雲嶺，青雲鎮因此嶺而得名。

  青雲嶺並不算高，也不陡，其實就是一座光禿禿的土山。

  山腰上還有山腳下全都是旱地，種的地瓜、苞谷、花生、菸葉等作物。

  現在地瓜、苞谷和花生都已經搶走完了，只剩下菸葉沒收，苞谷杆也還矗立在地里，可以藏下八路軍的伏兵。

  

  張大彪趴在兩顆苞谷杆的中間，正在等待。

  范管夠帶著兩個班的騎兵沿著公路跑過去，鬼子的車隊緊接著就過來，打頭是六輛邊三輪摩托車，前面兩輛邊三輪的邊斗上還架起兩挺九六式輕機槍，正對著范管夠的騎兵猛烈開火，不過由於路面顛簸，所以命中率極為感人。

  騎兵拐了一個彎就消失不見，鬼子便也停止射擊。

  但是車隊並沒有跟著停下來，緊隨六輛邊三輪摩托車之後，五輛五十鈴6×6九四式卡車便沿著公路開了過來。

  再後面又是六輛邊三輪摩托。

  很快，鬼子車隊就進入一營的伏擊圈。

  「打！」張大彪大吼一聲，舉起駁殼槍率先開火。

  一排子彈便立刻呈扇形向著車隊中的第一輛卡車猛潑過去，卡車駕駛窗的前風擋玻璃瞬間被打碎，駕駛員也遭到擊斃。

  失控的卡車立刻沖向路邊，當場側翻。

  第二輛卡車試圖加速逃離，但是怎麼可能逃得掉？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埋在公路上的一顆大型地雷就被引爆，爆炸產生的巨大氣浪瞬間將卡車掀翻，也把路堵住。

  接著，兩挺重機槍和二十多挺輕機槍便同時開火。

  還有兩百多個戰士以及五百多個民兵也紛紛開火。

  密集的子彈頃刻之間就像暴雨般傾瀉到鬼子身上。

  機槍打了三概半個彈匣，步槍大概打了三發子彈，鬼子已經被撂倒一半。

  尤其是那六輛邊三輪摩托車上的十八個鬼子步兵，第一波火力就被幹掉。

  然後張大彪率先跳起身，先將駁殼槍插回到腰間，又從背上卸下鬼頭刀，然後仰天大吼起來：「全體都有，跟我沖啊！」

  吼完，張大彪便掄著鬼頭刀率先從山坡上衝下來。

  「殺！」一營的兩百多名戰士便紛紛跟著跳起身，端著上好刺刀的三八大蓋，嗷嗷叫著衝下山坡。

  接著是民兵，也發起衝鋒。

  轉眼之間七百多戰士和民兵便已經衝到了公路上。

  六十多個日軍參謀在車上就被打死一半，剩下的一半剛下車就遭到四面合圍。

  石井美武剛從副駕駛跳下，就發現已經遭到合圍，至少五十個土八路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圍住了他的四周。

  他的身邊卻只剩四個參謀。

  其他四輛卡車也有倖存的參謀，但都被分割包圍，只能夠各自為戰。

  五十多個土八路嗷嗷地叫囂著，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像牆一樣逼過來，兩個參謀在絕望情緒的驅使下主動搶攻，很快被捅死。

  轉眼之間，石井美武身邊只剩兩人。

  這個時候，張大彪看到了石井美武。

  李雲龍喜歡跟鬼子軍官單挑，張大彪受到李雲龍的影響，也喜歡跟鬼子軍官單挑，尤其喜歡跟鬼子將官單挑。

  在戰場上手刃鬼子將官是無上榮譽。

  張大彪連做夢都想達成這樣的榮譽，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然而今天，可算是讓他逮到機會了，當下張大彪怒吼道：「住手，都給老子住手！」

  聽到張大彪的怒吼聲，正仗著人多排成牆往前進逼的戰士和民兵便下意識地分開，把中間給讓了出來。

  石井美武的目光落在張大彪的身上。

  看到張大彪手裡拎著的鬼頭刀，石井美武就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了。

  「喲西。」石井美武欣然點頭道，「那就讓我們來一場真正的決鬥！看是你們中國的武術厲害，還是我們日本的劍道更勝一籌。」

  「吆喝，會說中國話？」張大彪哂然說道。

  「會一點。」石井美武道，「中國文化還是不錯的。」

  「那是當然。」張大彪道，「說到文化，中國文化可是你們日本文化的祖宗！你們這幫不肖子孫居然跑到祖宗家裡來殺人放火，簡直大逆不道。」

  「八嘎。」石井美武罵道，「廢話少說，請開始吧。」

  話說完石井美武就要出刀，張大彪卻喝道：「等等。」

  石井美武還道張大彪變卦，哂然道：「怎麼，害怕了？」

  張大彪哂然一笑道：「我只是覺得你一把年紀了，一對一未免有些欺負人，所以索性你們三個一塊上吧，這樣才公平。」

  「八嘎牙魯，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石井美武道：「你會為此而付出代價的。」

  說完，石井美武就沖身邊的兩個參謀道：「幹掉他！」

  「哈依！」兩個參謀一頓首，同時挺著軍刀撲向張大彪。

  「無恥！」

  「不要臉！」

  「以多欺少！」

  八路軍戰士和民兵立刻怒了。

  幾個膽大的忍不住就要動手。

  「都不要動！」張大彪卻喝道，「都是我的！誰都不許跟我搶！」

  說話間，張大彪就已經掄著鬼頭刀衝上去，那兩個鬼子一左一右雙刀形成剪切之勢，刷地向著張大彪的頸項就交斬了過來。

  但是張大彪一個鐵板橋就躲過。

  手中鬼頭刀順勢一抹，便把左側那個鬼子的腹部切開。

  但是這個時候，縮在後面的石井美武找准機會，一刀向著張大彪斜斬而下。

  張大彪想也沒想，右手握緊鬼頭刀往上一擋，只聽咣的一聲，石井美武的軍刀就被格擋開來，但是鬼頭刀上也被崩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用鐵軌打造的大砍刀，質量還是沒法跟鬼子的軍刀比。

  但好在，鬼頭刀就算崩開十個口子，也一樣能砍死人。

  擋開石井美武的軍刀，張大彪腰腹猛然發力，往後仰的身體就一下又彈起，借著這股腰腹彈起之勢，鬼頭刀順勢又是一抹，便把石井美武的脖子給切開。

  老鬼子畢竟大四十幾快五十了，速度、反應還有爆發力都不行了。

  只是一個回合，三個鬼子便倒下兩個，一個捂著脖子倒地抽搐，另一個躺在地上啊啊地慘叫，試圖把溢出來的腸子和內臟塞回到肚子裡。

  看到這，最後那個鬼子明顯慫了，轉身就跑。

  但是能跑哪去？周圍到處都是人，根本無處可逃。

  「死！」張大彪兩步追上來，一刀照著鬼子頸項劈下。

  「噗！」血光迸濺，鬼子的一顆腦袋便骨碌碌滾落在地。

  「他娘的，今天可真是過癮！」張大彪彎腰撿起石井美武的軍刀，迎著初升的朝陽欣賞軍刀刀柄上的菊花圖案，又說道，「全都有，加緊打掃戰場。」

  戰場很快就打掃完，繳獲的武器並不多，除了有四挺九六式機槍，二十多支三八大蓋之外，剩下的全是南部十四式手槍。

  而且繳獲的子彈也沒有多少。

  「艹！」張大彪頓時氣得罵娘。

  「合著這次伏擊咱們還虧本了？」

  「虧本應該不至於。」狗子騎著馬過來。

  「不管怎麼說，這一票都幹掉了一個鬼子少將。」

  「也是。」張大彪看了看手中的將官刀，又咧開嘴笑了，「只是這一把將官刀，這一票咱們就是賺了，哈哈。」

  將官刀可是寶貝，老總旅長都搶著要。

  這時候，有戰士問道：「營長，摩托車還有卡車怎麼辦？」

  「炸掉，全部都炸掉！」張大彪不假思索地說道，「眼下獨立團還用不著這些，留著只能便宜小鬼子，統統都炸掉。」

  戰士們便往摩托車還有卡車的引擎艙里塞進手雷。

  只聽一陣爆炸聲響過，十二輛邊三輪和五輛卡車的發動機就全部被炸成廢鐵，這下直接就不用維修，徹底報廢了。

  「走啦！」張大彪又大吼道。

  「各班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現在天色已經大亮了，就不適合再發起作戰行動。

  因為從根本上，獨立團相比日軍還處於絕對劣勢。

  事實證明，張大彪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正因為他的這個決定，替一營及附近各村的民兵隊逃過一劫。

  因為就在張大彪他們分頭回村之後不久，日軍的一個步兵大隊就順著公路殺到了青雲嶺附近，帶隊的是近衛第二師團參謀長龜川清。

  不幸的是，龜川清終究還是晚到了一步。

  當龜川清帶著援兵趕到之時，只看到一地的屍體。

  看著一地的軍官屍體，龜川清險些當場昏死過去，這下麻煩了。

  這些可不是普通軍官，而是岡村寧次從華北方面軍各直屬師團以及旅團抽調過來觀摩學習的作戰參謀，帶隊的更是第一一零師團的少將參謀長，石井美武！

  現在只希望石井美武還沒死，帶著小部分參謀正躲在哪個地方。

  但是這種希望很快就破滅了，因為石井美武的屍體很快就被找到。

  看著石井美武的屍體，龜川清的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他知道，這次D號作戰計劃已經徹底失敗，就算最後剿滅了獨立團，就算最後屠盡浮亮山匪區的二十萬百姓，也彌補不了石井美武等幾十個參謀的死亡。

  更何況，剿滅獨立團只是一種奢望。

  屠盡浮亮山匪區百姓更是絕無可能！

  「參謀長閣下，要發起報復嗎？」有軍官問道。

  「報復？」龜川清一臉悲苦地反問，「怎麼報復？」

  那個軍官無言以對，是啊，怎麼報復？沒辦法報復。

  因為八路軍和百姓躲在各村的地道里，放火，燒不著他們，放水，淹不著他們，打也打不著他們，炸也炸不著，真拿他們沒辦法！

  「撤！」龜川清嘆道，「回平安縣城。」

  ……

  浮亮山。

  天亮之後，航空兵第九飛行戰隊也派來了兩架零式戰鬥機。

  不過繞著浮亮山飛了兩圈之後，兩架零式戰鬥機就回去了，因為留下來也沒用，所有的戰鬥都發生在地道裡邊，戰鬥機有力氣也沒處使。

  看著零式戰鬥機在空中越飛越遠，宮野道一臉色越發難看。

  宮野道一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次掃蕩怕是要失敗了，他實在是無法想像，一旦這次掃蕩失敗，等待他的會是什麼結果？

  大將閣下對他確實信任，可那是基於他的能力之上的信任。

  然而，這次D號作戰計劃的失敗，很難不讓大將閣下對他的能力產生懷疑，一旦大將閣下不再認可他的能力，他還會像之前那樣相信他並且支持他？

  用腳指頭都能想到，這是絕無可能的，大將閣下會放棄他。

  那時候，等待他的結局恐怕只有一個，解職，然後退役回國。

  但很快，宮野道一就發現，他還是太樂觀了，他的結局可能不是解職、調回國內並轉入預備內，他的結局可能會更糟，比如說切腹自盡。

  因為一個噩耗很快就傳過來：觀摩團出事了！

  岡村寧次抽調了幾十個參謀，由第一一零師團參謀長石井美武帶隊，前來浮亮山匪區觀摩學習碉堡環壕戰術，這個事宮野道一是知道的。

  觀摩團到達的時間差不多就是今天，這個他也知道。

  但是宮野道一萬萬沒有想到，觀摩團竟然會出事！怎麼可能？

  「納尼？」宮野道一瞪大眼睛看著通信兵，難以置信地叫道，「怎麼可能？觀摩團怎麼可能會出事？」

  「師團長。」通信兵頓首道，「觀摩團的確出事了，自團長石井將軍以下六十餘人集體玉碎，無一倖存！」

  宮野道一便愣在那裡，吐槽都無力。

  這一刻，宮野道一隻覺天空都是灰色的、暗淡的。

  好半晌，宮野道一才終於回過神來，從通信兵手中接過電報。

  仔細看完電報，宮野道一才終於明白，昨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遠比他想像中更糟糕，昨天晚上，將近兩百個村莊的守備部隊全都遭到了攻擊，而且有超過一百個村莊的守備部隊遭到殲滅，另外還有五道封鎖溝的幾百個碉堡遭到拔除。

  只是一個晚上，日軍就損失三千多人，偽軍損失了五千多人！

  所謂的D號作戰計劃，被宮野道一吹到天上的碉堡環壕戰術，已經被八路軍獨立團打成了篩子，比篩子還篩子！簡直沒法看了！

  這時候，小野田次郎、毛利廣博等人也已經傳閱完了電報。

  「八嘎，怎麼會損失這麼大？」小野田次郎難以置信的道，「只是一個晚上，就損了三千多個皇兵，外加五千多皇協軍？」

  「小野田君，如果換一種說法，你或許就不會感到吃驚了。」

  在巨大的困難面前，毛利廣博和小野田次郎已經冰釋前嫌。

  頓了頓，毛利廣博又接著說道：「昨天晚上，在浮亮山匪區發生了將近兩百次戰鬥，其中一百多次屬於殲滅戰。」

  「所以，損失三千多皇兵和五千多皇協軍，其實並不奇怪。」

  再一頓，毛利廣博又說道：「我更擔心的是，今天晚上皇軍和皇協軍的損失會更大，如果我們不能及時加以補救的話。」

  聽到這，宮野道一頓時被嚇醒。

  「命令！」宮野道一霍然抬頭道，「各村環壕碉堡的皇軍、皇協軍立刻撤離，向六道封鎖溝上的據點集結，六道封鎖溝上的碉堡也都放棄，所有守軍也聚集到各個據點，確保每個據點有一個小隊以上的皇軍及一個連以上的皇協軍！」

  「哈依！」通信兵一頓首，轉身去了。

  ……

  平安縣城，憲兵隊。

  看到新井恆雄進來，潘仁立刻問道：「新井太君，怎麼樣？」

  「師團長拒絕撤兵。」新井恆雄搖了搖頭，說道，「只是下令撤離封鎖各村的守軍，並且把六道封鎖溝的兵力也都集中到了百來個據點。」

  停頓了下，又說道：「現在每個據點擁有大約一個小隊的皇軍以及皇協軍一個連，自保應該是沒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這麼堅持還有什麼意義呢？」

  潘仁一攤手道：「各村的封鎖已經徹底解除，放棄封鎖溝沿線的碉堡之後，對浮亮山匪區的分割包圍也就名存實亡，這種情況下，皇軍再堅持留在浮亮山匪區還有什麼意義？指望著八路軍和匪區的刁民會吃光糧食？餓死？」

  新井恆雄嘆息一聲，說道：「師團長也有他的難處。」

  「那我明白了。」潘仁點點頭，又說道，「也是，進退兩難哪。」

  「是啊，進退兩難。」新井恆雄喟然道，「對於師團長來說，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但是我相信，最終他會做出明智的選擇，他會的。」

  什麼是明智的選擇，當然是及時果斷撤兵。

  對浮亮山匪區的掃蕩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了。

  因為再繼續打下去，也不可能有更好的結果了。

  宮野道一之所以還堅持，只是因為無法面對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