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劍 (一 上)
2024-11-28 04:48:12
作者: 酒徒
第四卷天淨沙第一章看劍(一上)西域的天氣涼得早,才入了秋沒幾天,山上山下,高高低低的灌木雜草,已經被風吹成了一片層層迭迭的風景淺綠、鵝黃、淡金、火紅,由下到上,次地分明如果換做二十年前,刀頭齊大嘴肯定要伸長脖子,狂吟一首在疏勒城酒肆偷學來的唐律西北的刀客圈子裡,他是為數不多,上過幾年縣學並能寫一手漂亮魏碑的「秀才」之一,不如此,無法顯示他卓然不群可現在,齊大嘴卻只希望把嘴巴閉得越緊越好絲綢古道已經越來越危險,特別是離開唐軍控制區域後,簡直是一步一個陷阱稍不小心,整個商隊就要遭受滅頂之災齊大嘴今年已經四十有七,再走上幾趟,就可以回家頤養天年了,所以少引起些關注才好
「該死的天方教徒!」儲獨眼策馬走在齊大嘴身邊,一邊左顧右盼,一邊罵罵咧咧他是齊大嘴的老搭檔因為早年間幫人押貨,一隻眼睛被馬賊用沾了發酵糞便的弩箭射瞎,所以才得了這麼個綽號不過刀客們紛紛傳言,儲獨眼當年不但被人射壞的眼睛,底下某些代表男人身份的東西也被射壞了否則,他也不會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後,整個人性情大變毫無理由地將賢惠漂亮的嬌妻趕回了娘家,並為此賠給了岳父近半家產隨後其妻含憤改嫁一開飯館的鰥夫,成親不到七個月便產下一男嬰據偷偷去看過的刀客同行們透漏,男孩的眉目與儲獨眼長得極像消息傳開後,儲獨眼只是悄悄地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哭了一場,然後就繼續刀頭添血,再也沒靠近妻子的新家五十步以內
不過,從那之後,此人的脾氣卻是越來越壞了動不動就拔出刀來跟人拼命好在他遇到風險時,也總是揮刀沖在第一個所以西域各地的新老刀客們對儲獨眼不喜歡歸不喜歡,每每接了大活,卻總是記得叫上他一起干
有道是人不要命,鬼也害怕十幾年下來,跟齊大嘴一道走絲綢之路的刀客們死的死,殘的殘,囫圇活到現在地的沒剩下幾個!儲獨眼偏偏也成了其中之一!屍山血海中打滾打得多了,此人身上便淬鍊出一股濃郁的殺氣獨眼微微一掃,便能讓附近的同伴不寒而慄遇到需要拼命的時刻,那隻獨眼裡射出來的光芒,則能令匪徒們手腳慢上半拍對於刀客們來說,這半拍便是生與死差別,大夥跟在儲獨眼身後一擁而上,往往能硬生生地在匪群中為背後的商隊撕出一條血路來!
兩個多月前,唐軍和天方勢力在健馱羅一帶打得熱火朝天,導致商人們紛紛止步嶺西、河中、古波斯乃至比古波斯更遠的西方,絲綢、茶葉的價格一路狂飆如今,戰爭終於暫時停頓了下來,已經被利益燒紅了眼睛的商人們紛紛出動與此同時,被「餓」了小半年的各路綠林豪傑也聞到了葷腥味兒,紛紛抄起藏在牲口棚里兵器,再度如餓狼一樣,聚集成群見到獵物,便毫不猶豫地撲將上去,「吃」得連骨頭渣兒都不剩
越是這種情況,刀客們的賣命價錢越高故而刀頭齊大嘴明明已經賺夠了可以頤養天年的身家,卻依舊抗拒不住銅錢的誘惑,繼續帶領隊伍走在了絲綢古道上憑著多年在道上闖下的名聲和號召力,他不顧商隊頭領難看的臉色,硬是逼著對方出了僱傭尋常刀客四倍的高價,把自己的老搭檔儲獨眼也給拉入了隊伍為的就是藉助後者那一身煞氣,給整個商隊增加幾分平安往返的機會
多出了一筆錢,則意味著利潤的減少商人們自然心裡不會太高興而儲獨眼那醜陋的面孔和沾上火就著的性格,也令商人們和刀客同行們,對其敬而遠之所以這一路上,齊大嘴就成了儲獨眼唯一的聽眾耳朵里灌滿了後者那粗俗的罵聲,從早到晚,從疏勒到圖魯喀爾特山口
過了圖魯喀爾特山口,便徹底出了安西軍控制範圍儲獨眼的目光愈發陰沉,罵聲也愈發喑啞難聽也不怪他火氣大,如果不是因為天方教那幫孫子打了敗仗,自己將健馱羅通往迦不羅的山谷堵死的話,大夥完全可以走南線那樣,雖然路過大食人控制範圍時,商隊難免要被拔掉一層皮但總比走北線稍微安全些並且通過賄賂,完全可以讓損失減到更小
然而天方教的將領膽子太小,居然為了逃避與唐軍的戰鬥,將西行最方便也最安全的一條道路硬生生給毀了所以商隊只好在北方,經休循州(今費爾干納)、康居(今撒馬爾罕)、安息、輾轉再到波斯這條道上,光接受大食人冊封的總督就有十幾個,個個都像蚊子一樣貪婪偏偏這些總督們,麾下又都沒多少兵士,根本掌控不了整個絲綢之路北線,導致一路上匪幫多如牛毛有的地方貴族,本身就是匪首平素收收人頭稅,禍害禍害治下百姓一旦哪天貪心忽起,立刻召集起麾下的兵士,換了衣衫,到別人的地盤上大幹一票
「奶奶的,該死的天方教徒統統該死!」前方已經快到安集延,當年高宗時代安西將士們建立的烽火台隱隱可見儲獨眼四下巡視,嘴巴繼續罵罵咧咧如果不是該死的天方人,趁著大唐內亂的機會,煽動這片土地上的各族諸侯獨立安集延一線將非常太平唐軍習慣於建立秩序,故而無論走到哪裡,第一件事情便是肅清匪幫,連通驛道一點兒不像天方人,嘴巴里說得全是真主如何如何仁慈,天國如何如何舒適現實中,卻除了刮地三尺之外,什麼都不願意做
「差不多就行了,當心商隊裡有天方教徒!」齊大嘴終於忍無可忍,偏過頭,衝著老夥計叮囑了一句「這疙瘩,可已經算是天方人的勢力範圍在寺院門口罵禿驢,你不是嫌自己活得長麼?」
「我就是嫌乎自個兒活得長了,怎麼著?!」儲獨眼梗著脖子,大聲回敬雖然不服氣,卻念著搭檔多年的份上,給了老朋友一個面子不再口口聲聲問候天方人的祖宗八代,而是概括地罵道:「凡是打著天神名義禍禍百姓的傢伙,都不得好死否則,他敬的肯定不是個好神仙!」
這話,倒也占幾分道理並且從沒有人喜歡自己主動揀罵齊大嘴笑了笑,不跟對方一般見識,「到了休循州,我要給自己尋摸兩匹好馬你呢,跟不跟我到馬市上轉一圈?!」
「球用!這一路上土匪多得跟牛毛般,你還愁搶不到一匹好的來!」儲獨眼斜了他一記,悻悻地打擊轉瞬,目光中卻泛起了一絲難得的溫情,「你家小桌子,快五歲了?買匹歲口小一點兒的大宛馬,剛好讓他慢慢養著!」
「小桌子過了年就六歲了小凳子過了年也兩歲了!」齊大嘴點點頭,刀削斧剁過般的臉上,寫滿了幸福「我買一公一母,托人給我家那不爭氣兒子的捎回去先讓他幫著小桌子照看,等小凳子大了,母馬也該下小崽了!」
「這算籌倒是打得精明!難怪咱們這麼多兄弟,只有你攢下了一份家業!」儲獨眼點點頭,說話的語氣終於變得正常了起來老朋友的兩個孫子,他都抱過一點兒也不像其他孩子般怕他,反而黏在他身上叫二爺爺這讓他又想起自己被別人養大的那個兒子來,過了年都二十三了,其養父眼睛裡只認得錢,根本捨不得給孩子預備彩禮而疏勒這邊唐家女兒又少,所以硬生生將親事拖延到現在
「走完這趟,去瞅瞅!」看到老朋友的臉上隱隱露出了幾分憂傷,齊大嘴立刻猜測出對方在想什麼,嘆了口氣,設身處地的勸告,「都這麼多年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開飯館的傢伙人品不錯,雖然摳門了點兒,卻一直拿小寶當親生的看待」
「狗屁親生親生的還捨不得給他說個好媳婦?!」回頭掃了掃沒其他人跟得自己近,儲獨眼皺著眉頭抱怨「老子不是捨不得這張臉,是不願意讓小寶他們娘倆多受氣否則,才不在乎那開飯館的傢伙怎麼想!」
「拉倒,你!」齊大嘴角微微上翹,擺出一幅我還不知道你的模樣「你這人啊,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這麼著,等回了疏勒,我做東,請你去那邊吃蒜泥羊尾巴順便著,咱們看看小寶,然後替他把親事張羅張羅那開飯館的捨不得出錢,咱們倆出不行麼?我替你出一半兒!」
「多事!誰稀罕你那仨瓜倆棗!」儲獨眼又瞪了齊大嘴一記,悻悻地罵道「老子這麼多年,就沒存錢了?老子就是不給,怎麼著?老東西,咸吃蘿蔔淡操心!」
「行,行,算我多事,行了不?」齊大嘴又笑了笑,懶得跟這混人較真兒儲獨眼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些,當年箭毒入腦,隨時都可能再度發作他不忍妻子為自己守寡,所以才趁清醒時與對方一刀兩斷誰料老天捉弄人,明明郎中說頂多活不了五年的傷,偏偏讓儲獨眼活出了一個奇蹟所以莽莽撞撞做下的錯事,只能偷偷地在沒人處後悔那開飯館的傢伙除了小寶之外,也沒有其他後人如果儲獨眼一直躲小寶母子遠遠的,則生親不如養親,人家這輩子也算沒白照顧小寶母子倆一回如果此刻他大馬金刀地殺回去,丟下一份厚重的家當替小寶張羅親事你叫兒子到底該姓儲呢,還是繼續跟著別人姓張?
所以有些事情,糊塗著比明白了更好糊塗著只傷害一個人,扯明白了,卻會傷害一大堆這麼多年來,他看見過儲獨眼喝醉了酒亂發脾氣,看見過儲獨眼一個人偷偷地抹眼淚卻始終沒看見過,儲獨眼到前妻母子的住處走一遭雖然疏勒城只有巴掌大,兩家前後不過是半刻鐘的路程
「就是你多事兒!」儲獨眼繼續不依不饒「有那心思,先想想怎麼把隊伍平安帶回去這兩天,我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怎麼個不踏實法子?」齊大嘴一愣,立刻壓低了聲音追問憑著多年行走江湖養成的直覺,最近這幾天,他也覺得頭皮麻麻的總好像被一雙眼睛盯上了般,但這雙眼睛到底在什麼位置,卻根本發現不了
「我查不到!但就是不踏實!」儲獨眼雖然人看起來很粗魯,心思卻非常細膩「你覺得,咱們路上遇到那幾波土匪怎麼樣?什麼時候,西域的土匪變得如此不經打了,居然被咱們隨便一衝就散了,連商隊的寒毛都沒碰倒一根?」
「嗯——」齊大嘴皺著眉頭低吟回頭望望,看看周圍沒有人偷聽,壓低了嗓門跟儲獨眼商量,「這話別跟別人說,免得動搖了隊伍的士氣最近幾天,我也覺得眼皮老跳可仔細想想,也許是安西軍西進的消息,被土匪們聽到了怕被封大將軍秋後算帳,所以心狠手辣的都遠離了這一帶,只剩下了一群小菜鳥!」
聽到這話,儲獨眼忍不住微微冷笑,「想得真美!人家朝廷大軍,會替你一幫商販出頭?這話咱們自己都不信,更甭提沿途那些慣匪了我估摸著,前面幾波土匪,都是踩盤子的目的是試探咱們的實力畢竟這麼多商號湊起來的隊伍,很難一口吞下」
齊大嘴倒吸一口涼氣,凜然回應,「所以你就估摸著,對方準備藏在某個地方,給咱們來一記狠的!你個獨眼龍,怎麼不死去你?!」
「不光是如此」儲獨眼笑了笑,直接忽略了後半句詛咒,「我估摸著,匪徒們也在糾集隊伍先將咱們的實力試探清楚,然後發現無論是誰,都很難一口吞下這麼大一支商隊所以幾家集合起來,一起動手,然後坐地分贓!」
他說得滿不在乎,齊大嘴聽得卻臉色越來越白,咬著牙尋思了好半天,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如果這樣,商隊可就懸了你估摸著,能交保護費麼?」
「難!」儲獨眼摸了摸手中刀,低聲否認「都是馬匪,誰都管不了這麼長一段路並且其中不少都是貴族老爺們的私兵,撈一票就換地方的傢伙不像天山那邊,還講究個細水長流,不把商販們趕盡殺絕!」
「那樣可就真麻煩了!」齊大嘴越聽心裡越沉,嘬著牙花子,喃喃嘟囔年老惜命,他可不願意沒看到孫子娶媳婦那天,就早早地埋骨他鄉然而所有刀客都唯獨他馬首是瞻,如果此刻他突然生了退意,這支商隊就徹底毀在了路上整個疏勒刀客行的聲譽,也因為他一人的行為而徹底完蛋那樣的話,非但商販們的後台饒不了他,所有西北地區的刀客們,也會一起趕來滅了他的滿門
「有什麼麻煩的!還不是跟早些年一樣?!」儲獨眼倒是看得開,咧了咧腮幫子,笑著開解「你別老跟著我找幾個機靈點兒的,過來聽我指揮,負責頭前替大夥探路再找幾個膽大不要命的,讓他們負責斷後你自己則坐鎮中間,負責指揮這個隊伍突圍這麼多年來,遇到大麻煩時,咱們不都是這麼幹麼?屆時各安天命,衝出來的,繼續發財賺大錢落入土匪手裡的,就自認倒霉道上的規矩便如此,他們又不是不懂!」
道上的規矩便是如此,血淋淋,卻非常公平刀客們以命換錢,商販們冒著屍骨無存的風險,去西方賺取百倍的利益越往西,茶葉和絲綢的價錢越高特別是茶葉,在中原一吊錢可以買上百斤的粗劣貨,運到了古波斯,則與白銀等價運到弗林那邊,據說當地商人販賣時,茶團外邊要包上黃金外邊那層金箔只算添頭,藏著裡邊的,才是真寶貝至於路上多少刀客埋骨他鄉,多少商販身首異處,全做了穿著絲綢衣衫喝下午茶時的談資,不如此,則襯托不出主人的身份高貴
「我已經安排過了居中調度的,另有他人!你不用操心!」齊大嘴點點頭,強裝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