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虹 (一 下)
2024-11-28 04:46:25
作者: 酒徒
第一章白虹(一下)一句話,登時將二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老大一截在沒能取代李林甫之前,楊國忠的確終日想的是有朝一日重權在握,如何大擺宰相威風而現在,他卻更多想的是如何在宰相這個位置上,留下些與前任不同的東西
但是,想達成這個願望是談何容易?!!且不說在長達十九年的宰相生涯里,權相李林甫已經將前幾任留下的巨額府庫盈餘揮霍得一乾二淨,並且將吏治從朝廷到地方都敗壞得百孔千瘡單憑楊國忠本人的背景、才華以及在士林中的聲望口碑,亦無法像李林甫在任時那樣做到令出隨心,無論正確和錯誤都沒有敢於阻撓
而賈昌的出身和經歷與楊國忠可謂同病相憐二人父輩的身份都不高,家族中沒有過硬的背景可憑藉;二人都是取悅了大唐天子李隆基,才登上了高位二人都沒讀過太多書,肚子裡沒那麼多道德說教二人的道德品行都不足以服眾,開始出入朝堂時背後總有一大票人指指指點點更重要一條是,二人都對那些所謂的飽學名士看不上眼,寧願跟市井無賴攀交情,也不願跟後一種人有任何瓜葛
想到賈昌跟自己的境遇曾經有很多相似之處,楊國忠笑了笑,坦誠地詢問,「你有比較穩妥的辦法麼?要知道楊某並不是不想做事,而是李林甫老賊留下的完全是一個爛攤子這些日子來,楊某每天光是給他補鍋,就累得暈頭轉向了!根哪裡還有精力再琢磨其他東西!」
「那要看國忠公是需要一劑猛藥,還是一劑秋梨湯了!」賈昌得意地笑了笑,拋給楊國忠一個頗為有趣的選擇
「什麼是猛藥?什麼是秋梨湯?」楊國忠眉頭輕皺,愈發覺得眼前這個人有意思起來,「不妨都說給楊某聽聽,若是可行的話,楊某肯定不會吞沒你的功勞!」
「功勞就不必了,我就這麼丁點兒個小個頭,放在越起眼的位置,招來的嘲弄越多!」賈昌苦笑了一下,輕輕擺手,「我只是想借國忠公之手,完成自己回報陛下恩德的心愿而已」
看到楊國忠滿臉驚詫,賈昌聳了聳肩,得意的笑容背後透出一縷難以掩飾的寂寞,「所謂猛藥,就是見效快,藥力狠,但稍有不慎,便可能會令朝廷傷筋動骨的方子賈某總結為二十四個字,整肅吏治、重振朝綱、廣開言路、選賢用能、精練禁軍、削弱藩鎮具體的辦法就是.......」
「不瞞賈兄,以本相目前之力,恐怕一條也做不到!」沒等賈昌把話說完,楊國忠立刻苦笑著打斷他府中也有一群頗具眼光的幕僚,賈昌今日所提六項,大夥在言談中也曾多有涉及但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除了大力提拔自己看重的人才這項不會遭到太大阻力之外,其他任何一項,都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朝廷倒未必傷筋動骨,他楊國忠好不容易到手的權柄,恐怕就要丟得精精光光了
賈昌先是一愣,然後搖頭苦笑他本來也沒指望楊國忠這個人太有擔當,只是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之後,心中依舊有些不是滋味楊國忠也明白自己辜負了對方的一番好意,訕訕地笑了笑,低聲解釋:「給我五年時間,五年之後,賈兄今日所提之策,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去實施然而現在,局面已經是積重難返,貿然下猛藥的話,恐怕未必治得了病,反而會傷到五腹六髒」
「也倒是!」賈昌輕輕嘆了口氣,將雙臂倒背於身後,本來就矮小的個頭看上去愈發孱弱
「呵呵,你還是說說秋梨湯怎麼熬,畢竟這個更順口些!」楊國忠陪著乾笑了一聲,繼續追問
「既然叫做秋梨湯麼,自然是滋補的成分大頂多讓病情繼續拖下去而已,實際上根本起不到治療的作用!」賈昌又笑了笑,輕輕點頭,「辦法簡單,保證不得罪任何人李相在位之時,用人完全依賴個人觀感和有司對其的風評,實際上根本沒有具體操作規則可循很多地方官員在司馬、知縣一級徘徊到致仕,也看不到絲毫升遷的指望國忠公若是想收百官之心,穩定朝野秩序的話,從這方面著手,倒不失一條捷徑!」
「收百官之心?」楊國忠最希望做到的便是這一點,立刻上前抓住賈昌的肩膀,大聲追問,「如何去做,賈兄能否說詳細些!」
「我的骨頭,國忠公,我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賈昌趕緊後退數步,慘叫著掙脫楊國忠的魔爪,「其實很簡單,只是國忠公身在局內,不像我這個旁觀者看得那麼清楚而已憑資歷熬年頭就是了越是久久不得升遷的人,對李相怨恨越大而他們又的確非常有治政經驗,參照為官的年頭多寡依次提拔,誰都能看到希望,誰都說不出什麼怨言來!」
這倒是個切實可行之策!關鍵是操作起來非常簡單,並且迅速有效原來李林甫當政之時,選拔官員的手續非常繁雜六品以下官吏赴京應選,需要通過筆試,面試,然後吏部擬官注籍既注唱名,三唱後冬集,以其名報僕射,再由門下省上報皇帝,然後依旨授官整個過程從春到秋,歷時長達半年之久其中只要有一個環節沒打點到位,或者由於沒討得李林甫本人的歡喜,就可能被淘汰出局,或者長時間被擱置在京師,得不到任何結果
所以,很多底層官員在任期結束後,寧願想辦法行賄上司,原地踏步,也不願意入京述職原地踏步雖然沒有升遷指望,但也不會出現大的起落而赴京述職的話,稍有應對不甚,便可能如同囚徒般被困在館驛,進退不能直到他自己完全對前途絕望,主動請求返回故鄉去做一個平頭百姓,方才算逃離生天
如果依照賈昌的建議,把在職官員考評升遷的規則,改成憑資格熬年頭標準便立刻清晰了許多並且操作過程當中人為干涉的因素也減弱到了極低的程度原本需要歷時半年多的選拔,恐怕半月之內就可搞定雖然有可能得罪一些在原來選拔過程中上下其手的傢伙,但比起被提拔者的感恩戴德來,這點兒怨恨簡直微不足道!
楊國忠心思轉得向來不慢,否則也難以從一個市井無賴爬上當朝宰相的高位略作沉吟,就將『秋梨湯』的中的利害得失考慮得清清楚楚他現在最需要的便是在朝中提拔一批支持者,藉此鞏固自己來之不易的地位賈昌所獻「秋梨湯」,可謂雪中送炭至於這個方子的療效好壞,暫時可以不在考慮之列畢竟大唐朝的骨頭架子還在,雖然比起開元年間虛弱了許多,但是一時半會兒不可能倒掉待自己的地位穩固了,積聚下足夠的實力,再痛下猛藥替國家療傷不遲!
「多謝賈兄!」給了對面的矮個子一個友善的微笑,楊國忠低聲說道,「這番指點之恩,楊某心裡記下了你既然不在乎官職高低,楊某也不勉強於你這樣,以後內庭所用柴薪雜物於民間的採辦之事,就交託給賈兄來管理反正你已經在陛下身邊行走多年,知道陛下和內庭所有重要人物的喜好!」
「如此,賈某再客氣就顯得矯情了!」賈昌笑了笑,衝著楊國忠長揖及地皇宮內所需的大宗物資採買,一向是由高力士等首領太監負責但畢竟有很多日常所用的粗笨之物,如木炭、糧食,馬桶水缸等,是太監們或者不方便,或者懶得去管的這些東西往往價值不高,然而勝在用量巨大經手人隨便在上面刮一刮,就是整桶整桶的油水
原來負責此事的是李林甫的族中子侄如今李林甫已經皇帝下令被刨棺鞭屍,先前的一眾黨羽自然是樹倒猢猻散了朝中很多頗具慧眼的人物,便替自家人盯上了這個留下的肥差楊國忠一直將其握在手裡沒有給出,今天心情高興,立刻將其作為酬謝,交託到了賈昌的肩膀上
這樣安排也非完全出於私心太監們由於身體殘疾,性情或多或少有些古怪跟他們打交道,一定得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眼下楊國忠在朝堂內立足未穩,自然不願意跟高力士等人起了隔閡所以把賈昌這個人精頂到雙方權力交錯的位置上去,也的確能起到緩衝與彌合作用
不出楊國忠所望,上任才短短几個月,賈昌已經憑著嫻熟的手段,贏得了高力士等人的交口稱讚此外,儘管楊國忠沒有提到「論資排輩」的官員選拔之策是出於誰的建議,某些消息靈通者,還是從蛛絲馬跡中,分析出了一點兒頭緒於是,某些受惠於此策的新貴們,在感激楊國忠之餘,念念不忘賈昌的挖井之恩很快,座落在曲江池畔的賈家別院,就開始賓客盈門了
但是,賈昌這個人卻非常懂得避嫌無論客人的來意是登門致謝,還是有事相求,他都念念不忘將楊國忠推到前面久而久之,雙方之間的關係愈發親厚很多楊國忠抽不出時間會見的『普通』客人,也都交給賈昌幫忙招待後者本來就是尋歡作樂的老手,對付這種小差事,自然是駕輕就熟無論來者的脾氣有多古怪,他總是能讓其留下禮物和感激,滿意而歸偶爾虢國夫人楊玉瑤再於酒席間露個面兒,則更令客人們覺得臉上有光,渾身上下的老骨頭都跟著年青十好幾歲
今天的酒宴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虢國夫人入席後,匆匆掃了幾眼,認出了中書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鄭昂、前扶風縣令薛景仙等還有幾個她沒有見過,但從對方臉上欣喜的表情來推斷,也是走了哥哥楊國忠的門路,終於得償所願的新貴因此她微笑著沖大夥蹲了蹲身,謝過姍姍來遲之罪,便在此間主人的引領下,走入了左側首席位置
幾個當朝新貴們,倒不覺得坐在一個女人的下首有什麼失身份第一,對方是有『國夫人』的封爵,地位遠在自己之上第二,對方是當朝宰相的妹妹,能出席這樣的酒宴,是給足了大夥面子至於第三麼,就只能在心裡想想了,嘴上無論如何說不得人家是出得了廳堂,上得了龍床自己一個區區五品,在人家面前有什麼資格可擺?若是能找機會一親芳澤,也算沾了皇帝陛下的余恩過後在親近朋友面前說出去,保准能獲得無數驚訝與羨慕
對於周圍投過來或為獻媚,或為熱辣的眼光,虢國夫人沒有感覺到半分不快她早已習慣了,或者說是駕輕就熟只要坐到大庭廣眾之下,穿上那身代表品級地位的服飾,便自然而然地忘記了另外一個自己,渾身上下都透出傾國傾城之態
換句話說,對於這種釣魚或者被釣的遊戲,虢國夫人早已駕輕就熟心中既沒有什麼厭惡感,也沒有什麼負疚對四下傳來的包含著某種暗示的肢體言語和眼神,她向來是報以嫵媚且專業的微笑既不立刻回絕,也輕易不許下任何承諾把所有一切都包含在笑容當中,讓對方自己去猜猜中了沒有獎勵,會錯了意,她也不在乎人家四處宣揚男人麼,其實骨子裡都差不多總希望自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天下女人都恨不得哭著喊著倒貼然而你只要給他一個念想,他就會像聞到腥味的貓兒一樣蹭過來,任你搓扁搓圓,決不退縮半分
這一刻,她不再是自己夢裡的那個楊玉瑤那個膽小而又多情的女子,早已隨著一個夢飄走了
夢再好,醒來後的人卻只能做回自己她,如今只是楊國忠的妹妹,大唐一品夫人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