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下驚變(二)
2024-11-30 02:42:06
作者: 雲無風
群臣正翹首盼望皇上回到朝堂上,就見那小黃門一溜煙趕了回來,扯開嗓門道:「傳旨,皇上著司禮監薛公公徹查金殿投放密諫,妄言亂政、誹謗大臣、心懷不軌者,文武百官金殿候著」
金殿上頓時一靜,眾官紛紛猜測:「誹謗大臣,妄言亂政?這是指誹謗誰啊?」
「哦……原來指的是薛公公」,一見薛宗庭臉色鐵青,嘴唇兒抿成一條線,兩隻眼裡噴著火,眾官員頓時恍然大悟,有人就暗暗鬆了口氣,笑吟吟地等著看熱鬧
薛宗庭一步步走上大殿,往明前寶座前邊一站,目光左右掃了一圈兒,陰惻惻地舉起那個紙捲兒,尖聲道:「這是哪位大人的手筆啊?」
「……」無人應答
「呵呵,敢做不敢當啊?是條漢子,就給爺們站出來」
旁邊還是靜著,可是靜了片刻忽然發出竊竊的笑聲,一個太監和人幹仗,還敢直著要叫人家是個爺們就站出來,這還不好笑嗎?
薛宗庭自己也一下反應過來,頓時老臉如染雞血,看的旁白兩個小黃門生怕薛公公的臉「砰」地一下就炸了開來薛宗庭這些有地位的太監,在宮裡頭彼此之間都是以爺們相稱的,他說習慣了,方才順口溜了出來
太監心中最大的禁忌就是他們的生理缺陷,有些自卑到極點就自輕自賤,有些就視此如天大的禁忌,誰敢拿這個和他開玩笑,他就敢和你玩命以薛宗庭今日的權勢地位,怎能受得了這種嘲笑?平日裡哪怕是幾位閣老見了他,那也是客客氣氣的說話,絲毫不見怠慢,更何況其他人?想那秋臨江秋閣老如此受寵,不也需要他薛大總管幫襯著才能辦得了事麼?
笑聲像一根根針似的扎進他的心裡,薛宗庭忽然尖聲大笑三聲,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嗎?好啊,那咱家就陪你們玩玩,要玩咱就往大里玩來人吶!」
黃文義乃是大內侍衛副都統,他跟薛宗庭乃是同鄉,這時的人同鄉之誼很重,所以他跟薛宗庭的關係很鐵,乃是薛宗庭在內宮的一大助力,薛宗庭也頗為關照他他此刻正領著兩班大內侍衛「轟」地一下衝上金殿大搖大擺的看了群臣一眼,向薛宗庭拱手道:「請公公吩咐!」
薛宗庭喳著嘴唇道:「把諸位大人都請下去跪在奉天門下,直到找出諫書的人,否則,誰也別想離開」
「遵令!」黃文義手按儀刀,開始指揮大內侍衛往外趕人眾大臣又驚又怒,有的分辨,有的喊冤,有那膽大的當場便大罵出口薛宗庭聽著越罵地厲害心裡越快意,只是冷笑不語
沈城皺了皺眉,沒有說話顧恆心裡怒極,什麼時候這姓薛的閹人也敢對著四大家族的人吆五喝六了,下定決心,一旦新黨失勢,定然饒不了這膽大妄為的權閹秦霆和杜凡瞥了沈城和杜凡一眼,暗自輕哼一聲,也沒說話秋臨江和方謙然、餘眾樂對望了一眼,微微使了個眼色,也便不動聲色地走了七位閣老沒說多話,其餘百官自然是抗拒不了薛宗庭的,不一會便被「押」往奉天門下了
現在地月份,天氣早就炎熱起來了別看今天鉛雲密布陰風陣陣,可該熱的照樣是熱,不僅熱,還特別悶,更叫人擔心的是沒準兒一陣暴雨馬上就來了眾位大臣騎馬的、坐驕地平日裡站在頗有些冬暖夏涼的金鑾殿裡不覺得,現在在這外頭,那可真是一個熱啊!
「統統跪下,薛公公是奉了皇上旨意,是專案欽差,誰敢抗旨?」
大內侍衛們厲聲大喝
一些官員合羞忍憤地跪下了,傲立不動的也大多被同僚好友連拉帶勸跪了下來,只剩下兩三個脾氣倔的,大叫道:「士可殺不可辱,皇上不在,我豈能向一個閹宦下跪?」
這兩三個人很快被大內侍衛象撅高梁稈兒似的拖出去,弄到僻靜處享受特殊待遇去了沈城這下有些不悅了,他皺眉輕聲道:「薛公公,滿朝文武跪在奉天殿外,這事兒……若是皇上,豈會如此……」
薛宗庭不傻,沈城的能量有多大,他是清楚的,他也並不想得罪沈相,所以對他倒挺客氣,連忙笑道:「咱家是奉了皇命辦差,要不然誰願意得罪這麼多位大人吶?沈相、顧相、秦相還有四位閣老,您七位是內閣輔臣,站班站在最前邊,這事兒肯定沒嫌疑,諸位暫請一旁看著……那個誰,趕快給諸位相爺看座」想了一想,又把張彥玉這個讓位給秋臨江的老閣臣也請了出來坐著
薛宗庭說完、轉身走上丹陛,睥睨四顧,威風八面,風吹的蟒袍起伏不已,好象上邊地繡蟒活了似的,這種感覺,真好
秋臨江感到這事薛宗庭已然做過分了,他雖然是寒門新黨,但他首先是個讀書人,看著薛宗庭折騰一干文臣,總覺得心裡不痛快,想差人去後宮促請皇上,可是宮裡的太監都怕薛宗庭,沒他的命今,誰敢妄動?司殿太監廖平然覺著不妥,連忙走上丹陛,悄聲道:「薛公公,您站在這兒審問百官,這可不合適呀」
萬昌前日晚上批奏摺批到大清早,薛宗庭守在他門外一晚上,結果傷風了,現在傷風還沒好,被陰濕悶熱的風一吹,鼻涕又流出來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問道:「這樣有何不妥?」
廖平然是個老實厚道地太監,品秩還挺高的,不在薛宗庭之下,不過他是專門負責金殿侍候的管事公公,職位雖高,可既無實權又無油水因和薛宗庭沒什麼利害衝突,又是宮中老人,所以薛宗庭對他挺尊重地
廖平然勸道:「薛公公,百官朝著金鑾殿下跪,公公卻立在丹陛之上如同受禮,這要是被人彈劾一本,可是僭越之罪呀」
「呀,有道理,廖公公提點的是,宗庭多謝了,多謝多謝」
薛宗庭慌忙走下丹陛,跑到奉天門東側地門廊下站著,從側面訊問百官了可無論他怎麼問,甚至假笑說只要有人招出來,保證不予追究,愣是沒有一個官兒點頭,恨得薛宗庭牙痒痒的,乾脆叫人搬了把椅子來,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壺涼茶:看看咱們誰捱的過誰!
快兩個時辰了,下邊的人跪的是腰酸背痛,兩腿發麻,有人支持不住,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張彥玉捻著鬍子,低著頭,白色的八宇眉微微一挑,眼晴都眯成三角形了,往群臣堆里溜了一眼,趕緊又收回目光來:「唉!罪過,罪過!誰知道薛宗庭這麼大火氣呀,諸位同僚……,咳咳,老夫實在抱歉了」
薛宗庭倒有閒心,聽見張彥玉咳嗽,回頭笑道:「今個這天兒有些不對勁,老大人偌大的年歲,若是著了風寒什麼的,那就是咱家的不是了,來人吶,去叫來幾名太醫在一邊看著,再給諸位大人各自奉上一壺涼茶」
張彥玉急忙道:「多謝薛公公,多謝薛公公公公呀,雖說公公是奉了皇命任他官至一品,位極人臣,君命之下都得下跪,可是群臣中畢竟只有一個真兇,呃……其他人都是無辜的嘛你看諸位尚書大人那是六部九卿啊,這樣長跪不起……公公是否開恩……」
薛宗庭瞄了他一眼,回頭瞧了瞧他現在火氣漸漸小了,也覺地讓六部九卿這麼長跪,是有點太霸道了,再說裡邊還有自已的人呢薛宗庭吁了口氣,頷首道:「就看老大人的面子,來人吶,請尚書大人們起來」
眾尚書們被人扶到了一邊,馬上有位督察院的官員不滿了,起身高喊:「薛公公,言官無罪我們督察院乾的就是這差使,被我們參劾過的人多了,多大的官兒都有也沒見我們用過這種手段,哪有現在藏頭遮面的事兒?我們督察院冤枉啊」
薛宗庭摸摸下巴:「好像還真是這麼個理兒言官上奏,有用就有用了,沒用就當他放了個屁,還真沒人追究過督察院的責任,他們怕什麼呀,嗯……肯定不是他們幹的」
「好了,都察院地人都起來,退到一邊,休息一下就走,該幹嘛幹嘛去」
群臣一陣騷動,可是薛宗庭口口聲聲奉了聖諭,他不允許,真箇起身,就得按抗旨、公然蔑視天威論,得斬頭,眾官員只得咬牙暗忍,偷偷把目光望向幾位內閣相爺閣老
可不料這幾人各有心思,都裝作沒看見一樣避開眾官員的目光,望向後宮方向在內閣重臣全部選擇無視之下,薛宗庭飛揚跋扈,誰能制止?除非皇上聞訊趕來,否則哪兒還有救星呀?
又過了一會兒,陰風更盛,天上藍光一閃,轟隆一聲,便打起雷來,眼看就要下雨
沈城再次皺了皺眉,感覺再繼續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了,走到薛宗庭面前拱手道:「薛公公,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一人投書,令滿朝文武罰跪,這些人要麼是體弱書生、要麼是耆耇老人,現在看樣子又要下雨,他們怎麼禁受得起?」
沈城這一開口,最近頗為收斂了幾分的顧恆和秦霆、杜凡也趁機上前相勸,張彥玉尤其不安,也往前相勸要說起來這些古人論智慧實不弱於今人,張彥玉的匿名信之計那是歷千年而不衰,一直到今天還被某些人奉為金科玉律
一封信八分錢,至少噁心你半年張彥玉這老狐狸投匿名信本來就是覺得眼下「變法」太酷,薛宗庭這內宦又煽風點火,搞得滿天下不安生,就想給薛宗庭找點活干,薛宗庭這個人睚眥必報,尤其現在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有人敢老虎頭上挑蚤子,他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張彥玉雖是寒門出身,又是聖上寵臣,但他這個前禮部尚書乃是個真正的君子,是非都只認個理字,在他看來,新法確實做得過了,有些政策——譬如專營——的確不好,所以該反對的,他一定要反對
四川那邊說成都已然大捷,賊軍輕兵偷襲成都的三萬大軍已經大半被殲,反對新法的力量頓時又要啞火一陣,那麼自已給薛宗庭下點藥,先轉移一下注意力,拖延他繼續安排新的「新政」地時間,應當足以支持到有新的變數出現了
怎知道薛宗庭這人還挺有事業心,你罵他貪污受賄他可以不在乎,你貶低他地政績,可真惹得他火冒三丈了,再加上他在金殿上誤說了一句「是條漢子就給爺們站出來」受到了群臣恥笑,結果這動靜搞大發了
張彥玉自覺有愧於這些官員說的便也越發誠懇,他拱手道:「薛公公,你想,那投書之人見公公這般生氣,還敢站出來承認麼?反正滿朝文武都陪綁呢他這是打著法不責眾的主意,拿大家給他墊背呢,這樣的狡猾之徒,你讓群臣再跪上三天三夜,也不會有結果呀」
薛宗庭想了想,一拍大腿道:「老大人這一說倒提醒了咱家,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來人吶,把所有官員都叫起來,回金殿按班站好,哼哼哼,咱家看看誰離那封密諫的位置近」
眾大臣們還是平生頭一遭不在上朝時間入金殿,不好這總好過在殿外邊跪著,不光是風濕天熱,那石頭也硬呀,這幾個時辰下來,除了雙腿麻木,腰酸背疼,平時缺少鍛鍊的眾文官許多都「唏溜唏溜」地掛起了兩筒清鼻涕,搞出了個「熱感冒」,和跟在後邊正傷風的薛宗庭成了難兄難弟
百官依班站好,薛宗庭把個紙捲兒丟在那個位置,就開始指揮百官排練了:「好好,現在上前,皇上升殿了,百官下拜!」
「停停停」,薛宗庭走過去繞著群臣轉悠了一圈,記下了幾個人的位置,然後道:「好了,分文武站開」
百官這一站開,薛宗庭傻了眼:「噯,你你你,怎麼站那邊去了,還有你,剛剛不是就在那個位置嗎?怎麼跑前頭去了,全都給我回原位跪著去……嘿!位置又變了,我說你們合著伙兒地蒙我是不是?」
廖平然看不下去了,他在宮裡這麼多年了,還沒見過這種事兒就是當年文宗皇帝的寵宦趙振忠那般囂張,也沒拿百官這麼當猴兒耍呀,就說薛宗庭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皇上寵著他,再也沒人能和他叫板,可這樣也不是個事兒,沒看到底下許多官員臉色鐵青,已經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兒在看他嗎?
仗著自已資格老,廖平然又走到薛宗庭身旁規勸道:「大人,這樣不行呀,四品以下的官員是沒有固定位置的,朝見地時候也不按品秩次序站立,現在又少了都察院的諸位官員,位置列亂了,沒人記的早朝時誰站在哪兒了,投書的人會傻到站回原來的位置去嗎?」
薛宗庭聽了惱恨地道:「那就派樞密院的人去他們的府上給我搜,黃文義,通知樞密院,馬上帶人去給我搜遍各位官員家的書房,找出底稿來,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大內侍衛副都統黃文義苦笑道:「公公,您說他上個密諫都這般小心,府上能留份草稿給咱們搜嗎?」
薛宗庭擺布群臣固然威風,可是現在也騎虎難下了,總不能就這麼收場?薛宗庭自覺下不來台,不禁羞怒道:「好!那就全在金殿上跪著,今兒咱家是和他們耗上了,找不出人來誰也別想走」
眾官員一早上朝,可就簡簡單簡吃了點東西,在外邊又熱又跪的鬧了幾個時辰,肚子裡粒米未進,連水都沒喝一口,已經漸漸支持不住了,本來一些逆來順受地官兒現在也氣的火冒三丈
可是薛宗庭一口咬定是奉了聖旨,他們這些大臣自已又常常吹捧說忠臣就要做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人君不過是要百官下跪,誰還能說出什麼來?
金殿上靜悄悄的,氣氛異常壓抑宮禁地時間也差不多要到了,眼見該啟宮禁了,百官還是沒人招供,司殿太監首領廖平然氣憤憤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