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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0章 弘文帝之死2(5K)

2024-11-30 11:37:42 作者: 月斜影清

  他竟然問這個問題。

  臨終的時候,他只是要一個答案——才能伴隨他此後,千年萬年的幽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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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菲淚如雨下。

  也許是滾燙的熱淚滴在他的臉上。

  弘文帝的眼神更加清醒。

  將她的臉龐也看得更加分明,甚至她的已經開始紛亂的頭髮——灰了——她的已經開始灰下去的頭髮。

  就如她這個人。

  這麼多年的憂心的歲月。

  他伸出手去。

  腦子裡,家國天下,父皇,兒子……江山社稷,都變得非常遙遠。只有這一個女人才是真實的。

  只有她,才是自己眼前不虛幻的存在。

  「芳菲……芳菲……」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緊緊地將他抱住。

  連門外的大臣,連這皇宮,連一切,都忘記了……眼裡,心裡,只有一個他。

  就如第一次的相逢。

  她低下頭去,凝視著他的眼睛。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真誠——一輩子也不曾說出口的壓抑心底的秘密。忽然變得不在乎,無所顧忌,一如當年在太子府,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弘……我愛你……一直都是愛你的……」

  是的。

  一直都是愛的。

  從少女時代的初戀,到冷宮裡的友愛——再到兒子出生之後的怨恨……

  哪一樣,不是充滿愛呢?

  但是,他並未聽她的這句話,也許,對他已經失去了作用了,他只是看著她的頭髮,眼神里,無限的哀憫:「芳菲……可憐的芳菲……今後,只有你辛苦了……」

  他什麼都不在乎。

  如果她能站到頂端——他便寧願讓她站上去。

  他和他的先祖們都不一樣。

  他已經無可防備。

  就連心靈,也開始變得軟弱。

  一如對她的虧欠。

  有風吹過。

  門枝椏的。

  也許,還有孩子低低的哭泣聲。

  但是,誰也無心去關注兒子了——在二人的世界裡,連兒子都被徹底忽略了。

  弘文帝的目光,從芳菲的臉上移開,很快又收回來,依舊落在她的臉上——紅顏依舊,憔悴依舊……

  只是那些歲月呢?

  「芳菲……可憐的芳菲……可憐的宏兒……」

  他臨終,只是可憐她。

  可憐自己的兒子。

  「芳菲……」

  這句話,在喉頭滾動。

  再也沒有出來的力氣。

  然後,就如一段琴弦,到了末期。高音上去,尾聲下來,餘音裊裊,卻戛然而止。

  弘文帝的聲音,忽然消失。

  窗外,忽然更明亮了一點。

  芳菲的心跳,一瞬間也停止了。

  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一瞬間,弘文帝忽然變了——變得那麼年輕,那麼英俊——就如當年初相逢。

  她驚奇地看他。

  覺得那麼喜悅,那麼驚喜。

  甚至他的手,都是暖和的,牢牢地覆蓋在她的手上,一直沒有松下去。

  她甚至覺得,他才剛剛睡著。

  大病初癒,一覺醒來。

  就如一個玩笑。

  一段盛年的玩笑而已。

  她低下頭去,靠在他的身上。

  很疲倦,眼睛是閉著的,仿佛能聽到汩汩的聲音,是那些血脈,從他的身上,緩緩地,緩緩地,最後地流去……

  慢慢地,在她的懷裡,心跳,開始平穩……平穩地,平穩地下去……

  再也沒有了……

  她覺得自己也沒了心跳。

  連悲哀都沒有了。

  只是合身下去,跟他一起,躺在床上。

  門外,有兒子的哭聲。

  模模糊糊的。

  她聽不見,也感覺不到——連母親的職責都忘記了——

  甚至,比羅迦當年的死,更加困惑——當年,自己是不知道,一切,有通靈道長。

  今日,什麼都沒有,一切最後的診斷,完全出自自己。

  連作假的機會也沒有。

  惟其如此,才沒法流淚了。

  她睜大眼睛,空洞地看著這間黑咪咪的屋子。

  多少次,弘文帝渴望著自己能和他一起這樣躺在這裡——她都知道;但是,當她第一次躺在這裡的時候,也是最後一次了。

  甚至,連弘文帝最後的手足,也開始冰冷。

  很冷的壓在她的胸口。

  就如他的徹底冷去的臉,和最後的呼吸:「芳菲……可憐的芳菲……」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不像羅迦,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要照顧他的兒子——

  弘文帝,他在最後一刻,連兒子都忘記了。

  他們兩個,都把孩子忘記了。

  門外,孩子歇斯底里的痛哭。

  他再是早熟,再是帝王,也無法掩飾了,他終究是一個孩子——他藏在門縫裡,一如其他的小孩子,看著父皇倒下去,太后倒下去……

  他衝進去。

  一把抓住父皇的手。

  冰涼的手。

  「父皇,父皇……」

  他被這冰涼,震撼得渾身顫抖。慌亂中,拉太后的手,嗚嗚的哭泣:「太后……太后……我害怕,宏兒害怕……」

  太后的手也是冰涼的,甚至眼睛都是閉著的,沒法睜開。

  他驚嚇過度,用盡了全身力氣——天啦,誰個小孩子,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最親的人,都這樣冰涼?

  「太后……求您了,太后……宏兒害怕,害怕呀……」

  他哭得聲音都沒了,身子一軟,咚地栽倒在地上,頭磕破了,也不覺得疼,再一次跳起來,狠狠拉住了太后的手,拼命地拉她:「太后……太后……宏兒害怕,宏兒害怕呀……求求您了……父皇……」

  滾燙的眼淚,甚至他額頭上磕破的血跡,都塗抹在芳菲的臉上。

  她在迷迷糊糊里被驚醒,仿佛一個人,獨自被拘禁了許久,魂魄正要飛散,卻被強行拉了回來。

  她躍起身,一把摟住兒子。

  孩子被這一摟抱,驚嚇得不能自語,但是,很快變成了喜悅,抽泣聲悶在喉頭:「太后……太后……宏兒好害怕……好害怕……」

  她緊緊地摟住他。

  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了。

  除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門外,老太監衝進來。

  尖著嗓子,跪下去。

  次第的,那些顧命大臣也跪下去。

  小雨,仿佛停了。

  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受芳菲摸在他臉上的手。

  是小皇帝顫巍巍地在宣布:「父皇……父皇……」

  他說不下去,淚水流進嘴裡。

  跪在地上的太子太傅提醒他,應該向臣民宣布這個噩耗了。

  老太監魏啟元也在提醒他。

  但是,昔日聰明伶俐的孩子,被父皇冰冷的手所震撼——一切都忘了似的。他說不出來,明明李中書已經教了,他還是說不來。

  好半晌,竟然說出一句:「父皇……父皇不會帶我打獵了……父皇也不會讓我騎馬馬了……」

  老太監也淚如雨下。

  李沖跪在地上,那麼刻板的一個人,也沒法繼續教小皇帝冷靜地宣布了。

  芳菲乾澀的眼眶,再一次淚流滿面。

  這話,兒子說不出來——她沒有倚靠,只能自己宣布。

  連軟弱和悲哀,都不被允許。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

  從她的口裡,經過太監的口裡。

  從玄武宮,一層層的傳遞出去。

  仿佛整個北武當,都響著這樣的一個聲音。

  哭聲震天。

  是外面的文武大臣。

  他們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君父之喪,有些人淚流滿面,有些人在乾嚎……

  還有嬪妃們,小王子們,小公主們的哭聲……

  他們許多人,連父皇的樣子都想不起來,而且,都太小,兩三歲,四五歲,其實,還不懂得悲哀……只看著別人哭,自己便哭了。

  一些不懂得哭的孩子,儘管母妃們早已下了功夫,教導他們這些日子,務必做出悲悲切切的樣子。但是,他們年紀小,實在裝不出來,很快就忘記了。有個別的孩子,甚至看著這樣的氛圍,幾乎要笑起來。母妃們看著不合適,便在他們身上,悄悄地狠狠地掐一下,他們便也跟著哭了……

  妃子們便也痛哭流涕,呼天搶地——哀悼這個,從未對她們有過任何寵愛的太上皇帝。

  不知多少人,為了弘文帝的死而傷心。

  但是,他都聽不到了。

  他也不在意。

  他的臉,呈現在大門開著的寢宮裡。

  四周,燭光幽幽。

  是他的未亡人——和他的兒子,很久,才拉起被子,緩緩地蓋住他那雙徹底冷去的手。

  他的神情那麼安詳。

  仿佛這是期待很久的結局。

  比他的任何先祖都來得好。

  至少,是病逝——

  是靈魂安靜地,離開自己最熱愛的一切。

  沒有遭遇任何的詛咒和惡報。

  當蓋上最後一層被子的時候,芳菲抽手。

  他的手還是很緊。

  直到她將她的另一隻手覆蓋上去。

  他忽然鬆開。

  手那麼安詳,一如他的臉色。

  旁邊瞧著的孩子,忘記了哭泣,只是驚奇地看著太后,又看父皇……眼神里,若有所悟……

  下意識地,便去攙扶起起身的太后。

  「太后……唉,可憐的太后……」

  芳菲驚奇地看他,一如他驚奇地目光。

  甚至他的那種忽然變得成熟而老道的聲音,就如弘文帝的化身,連聲音,也是一模一樣的。

  她眼前一黑,身子靠在兒子身上,再也沒法支撐。

  就如她灰的頭髮一樣。

  ……

  鐘聲,一陣一陣地響起。

  玄武宮的喪鐘,將鴉雀,都驚得一陣一陣地撲騰。

  在雨里,劃出很尖刻,很朦朧的翅膀。

  老太監尖刻的嗓子,帶著哭聲,將北武當的山山水水都驚醒了:「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遠處的山路上,是迅速趕來的道士們。

  通靈道長走在最前面。

  這一次,他不再是主角了。

  他真的只是奉命去做一場盛大的法事——為一個盛年的男子,做他死後的哀榮。

  這些灰色道袍的道士們,陸陸續續地過去。

  古松,就如一個時代的見證,看著一個個的人出生,一個個的人逝世。

  古松下的人,頭髮更白了。

  身子,仿佛也被抽空了。

  比自己「死」的時候更加慘澹的心情。

  終究,自己沒能保住兒子——連最後的時候,都保不住他。

  如果早知是這樣——當日,就不會如此絕情——至少,他是想看他一眼的。許多年了,他從沒敢好好地看過自己的兒子一眼。

  以至於,現在喪鐘響起時,他連兒子的樣子都模糊了。

  怎麼拼湊,都拼湊不起來。

  是當初活潑伶俐的少年?

  是那個病床上蒼白臉色的太子?

  是北武當獲得愛子時候的意氣風發?……

  他想不起自己兒子的面孔。

  就如從來就不認識兒子一樣。

  他心慌意亂,如此地恐懼——如此地羞愧……一個父親,怎能連兒子的樣子都忘記了?

  可是,很快,他才發現眼睛的花亂——他想不起了。

  連芳菲的樣子都想不起了。

  還有宏兒,宏兒的樣子也想不起了。

  那些最親最愛的人——他一個都想不起了。

  他恐懼地睜大眼睛,腦子卻罷工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合作。

  他抽出了背上的弓箭——狠命地敲打在古松上。

  一下,一下,鴉雀亂飛,水珠,一陣陣地下來,將他的一頭一臉,淋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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