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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7章 託孤(5K)

2024-11-30 11:37:35 作者: 月斜影清

  羅迦不敢回頭。

  身子是僵硬的。

  多少年了??

  他在暗處看過他——在他生病的時候,看過他,為了他,求過芳菲!他看過他最落寞的時候,也看過他最囂張的時候……他最幸福的時候!

  尤其是他第一次得到兒子,第一次冊封宏兒為太子的時候。

  

  這個年輕人,一度,令他覺得疏遠——

  遠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兒子——

  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有這樣一個兒子。

  不料,一夕之間,他老了。

  儘管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

  兒子老了,比自己還要蒼老。

  因為他的氣息。

  因為他跪在地上的那種姿態。

  甚至這山間的涼風。

  甚至他無聲無息的那種祈求原諒的平靜。

  他心裡震動!

  有人在祈求自己!!!

  為的是什麼??

  他知道這一次戰爭的結果。

  不算好,也不算壞。

  某種程度上,弘文帝,也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並不值得自卑或者軟弱。

  那麼,是什麼使得他如此軟軟?

  羅迦不敢回頭。

  一直不曾回頭。

  他的心,比兒子的跳動得更快——更不知所措。

  因為,他從未想像,父子會有如此重逢的一天——昔日,連想都不敢想。

  一直不敢往心裡去。

  甚至弘文帝也不敢。

  他也不敢開口。

  嘴裡又苦又澀,一如自己的心情。

  對於一切,都充滿了緊張的畏懼和恐怖。

  仿佛一種無形之中的壓迫。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比這個更加嚴重,更加深沉的一種情感。強烈到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理清自己的頭緒。

  他只是跪在地上。

  林中,山風吹過,安靜得出奇。

  他一身輕便戎裝跪著。

  他一身道袍站著。

  兩個人的姿勢都很僵硬。

  只是彼此都不曾見到彼此的臉孔。

  不知過了多久,羅迦覺得雙腿那麼僵硬。

  他一生都不曾經歷過如此尷尬的時候——寧願自己沒有站在這裡!

  寧願自己從不曾如此站在這裡!

  寧願不要有這樣的重逢。

  但是,他很麻木。

  不知道是激動得麻木了,還是絕望得麻木了。

  逐漸地,只能聽到兒子的呼吸聲。

  拉風箱一般地喘息。

  仿佛一個垂危的病人。

  他心裡一陣一陣的顫抖。

  想過去看看他的臉。

  但是,斗笠阻止了他的視線。

  理智,阻止了他的情感。

  因為兒子如此的呼吸——他更加不敢看他——只要不看到自己,他還有一線希望。

  那不是父子重逢的喜悅,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敢冒這樣的風險。

  縱然絕望里,也不敢。

  一個死去的人,不該活著出來嚇人。

  甚至,不敢傾聽兒子那樣孱弱的喘息聲——不行,絕對不行!

  仿佛是一種交代!

  他心裡此時忽然憤怒起來——因為恐懼而憤怒和心碎。

  懦夫,這個懦夫!

  孩子那麼幼小。

  芳菲一個女人。

  他就想丟下不管了??

  羅迦咬咬牙關,扭頭就走。

  一直背對著兒子。

  斗笠稍稍顫抖了一下。

  仿佛從來不知道身後曾經跪著一個這樣的男子。

  連眼角的餘光,也沒瞥到兒子的憔悴。

  他離開,一如一個山間林里的道士;一如一個無牽無掛的閒雲野鶴。

  甚至沒有聽到兒子跪在地上的哽咽。

  弘文帝久久地跪在地上,也沒抬頭看他。

  他的臉,碰觸在地上的青草上,甚至一些泥沙,刮在臉上,沙沙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一般的刺疼。

  卻又欣慰,仿佛如釋重負。

  「父皇……求求您,今後照看她們!」

  「她們只有您了!」

  ……

  這話,不知道他是說出來的,還是隱藏在心底。

  他態度虔誠,一瞬間,忽然覺得非常非常輕鬆。

  眼神有些恍惚。

  一如小的時候,自己幼稚,父皇英武。

  在他的心目中,父皇,便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好漢。最有本事的男人。這天下,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倒他。

  他一直這麼認為。

  而且,也這麼自豪。

  一如宏兒對於自己的情感。

  此時,方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熱愛父皇!

  如此摯愛!

  父子之間,這一輩子,也不曾有過如此的感情。

  只要父皇在,自己一切都可無憂無慮了。

  此時,天高雲淡,林間,樹木蔥蘢。那戴斗笠的道士已經不見了。

  那灰色的袍子,那銀白色的頭髮……那神仙……統統都不見了。

  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場想像,一個夢而已。

  弘文帝不知是欣慰還是心碎。遠遠地,只能看到先帝的陵墓——父皇的陵墓。

  哦,他的確死了。

  父皇——認為自己已經死了。

  他倒在地上,流下淚來。

  侍衛們衝上來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陛下,陛下……」

  太監們召集了,小心翼翼的,和一眾侍從立即將弘文帝抬回去。

  玄武宮。

  充滿了一種沉痛和肅穆的氛圍。

  小皇帝一身明黃色龍袍,戴著冠冕,興致勃勃。這半年多,他又長高了一截了。

  他本是興致勃勃的迎接父皇凱旋而歸,可是,得到的卻是氣喘吁吁的急報:「陛下,太上皇帝暈倒了……」

  小皇帝驚訝極了,卻沒有尖叫,轉眼,習慣性地就喊:「太后……快去叫太后……」

  芳菲已經出來。

  宏兒拉著她就走:「太后,快走……父皇暈倒啦……」

  他本是一腔熱情,等著父皇回來。

  卻不料,等來的卻是這樣可怕的結果。

  甚至李沖等為他寫好的,歡迎太上皇帝凱旋而歸的台詞,他都一次不差地背下來了。這一次,竟然又是這樣?

  他拉著太后的手,小孩子,只知道自己的心焦,不知道大人的憂慮。

  走了幾步,才發覺太后的手,好生冰涼。

  芳菲跟在他身邊,並未跌跌撞撞,心裡卻一陣一陣的破碎。

  一如弘文帝出征之前,就知道的結果。

  弘文帝,他是故意的!!!

  可是,此時她連抱怨都不能。

  手心,一陣一陣地冰涼下去。

  孩子察覺到了她的恐慌,自己也變得那麼恐慌,聲音都微弱了下去,而且顫抖:「太后……太后……父皇他……父皇他……」

  芳菲沒法回答。

  只是加快了腳步。

  孩子第一次察覺到太后跑得這麼快——對,幾乎是小跑步的。

  這些年,無論遭遇天大的事情,她都很穩重,鎮定,並且教導他——哪怕天塌下來了,也不能墮了皇帝的威風。

  天子,就該天崩地裂,眉頭也不皺一下。

  尤其是回到平城後,她的一舉一動,更加不和北武當相同,是真正的肅穆端莊的太皇太后了。

  每一步,都做足了禮儀。

  同時,維持了小皇帝的十成的禮儀。

  但是,此時,她卻失去了分寸。

  那麼優雅的太后,從小到大,她總是教給他那些慈愛的,優雅的,高尚的情感和處事的原則——

  今日,太后怎麼自己失態了?

  宏兒大步跟上去。

  好幾次,覺得太后的手心滑膩膩的,冷冰冰的——都是冷汗,捏不住……怎麼都捏不住!!

  要在往常,太后是不會輕易讓他牽自己的手的——太后總是說,孩子大了,應該自立了。

  但是,今日太后忘了。

  她都忘記了。

  仿佛自己也失去了支撐。

  相反,很緊地握住了宏兒的手,自己也察覺不到。

  從慈寧宮到玄武宮的距離,忽然變得那麼遙遠,怎麼都走不到。

  她跌跌撞撞地趕到,才發現黑壓壓地跪了許多人了:大臣們,宮女太監們,御醫們……大家都跪在外面的廊廡下面。

  一如當年羅迦臨終之時。

  芳菲的心裡咯噔一下。

  也沒注意到那些大臣跪拜的禮儀。

  直接就進了玄武宮。

  弘文帝的寢宮並不大。皇帝的寢宮,其實並不像外人想像的那麼浩大,而是很講究風水,閉氣。

  這寢宮面南背北,當時講究王者之氣,但是光線上,卻稍微欠缺了一點,並不是那麼十全十美。

  後來,李奕做了些改進,用了琉璃的窗戶,看起來才明亮多了。

  但是,今日天氣有點陰沉,加上外面靠窗的古槐樹,前所未有的茂盛,枝丫之間,遮蔽了天日,所以,屋子裡顯得陰森森的。

  芳菲的腳步踏在門檻上,忽然覺得腿都軟了。

  對於這裡的玄武宮,她也不陌生。

  弘文帝當年病重的那些日子,她曾日日夜夜在這裡陪伴他。

  只是,當時,他只是急怒攻心,心病有了心藥,很快便康復了。

  這一次呢?她竟然好一會兒無法邁進去。

  反而是宏兒小聲的:「太后……父皇……」

  那聲音,已經夾雜了無比的恐懼。

  他甚至主動放開了太后的手,奔過去。

  屋子裡那麼安靜,父皇那麼安靜,連自己叫他,他都不答應。

  宏兒嚇得渾身發抖,嗓子裡哽咽一下,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父皇,父皇……您快醒醒……」

  芳菲更覺得雙腿都軟了。

  御醫們跪下去:「參見太皇太后,參見陛下……」

  她聽不見這些嗡嗡聲,只揮揮手,眾人都退在一邊。

  負責主治的依舊是胡太醫。

  芳菲朦朧之中看他一眼,覺得一切都在輪迴:羅迦臨終前,是他主治;弘文帝呢??也是臨終了??

  他送走了一個一個得皇帝,唯有自己,還童顏鶴髮。

  宏兒哭得淚流滿面,聲音也在顫抖:「父皇……父皇……太后,您快看看父皇……求求您了……」

  她覺得雙腳沒有力氣,輕飄飄的。

  記憶忽然變得那麼清晰,出征之前,才好好的一個人——至少,是裝得好好的一個人!為何到了現在,卻是這樣的姿態回來?

  連開口都說不得一句了。

  她只能摸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心慌意亂,竟然連脈搏都聽不分明。

  一切都是飄飄忽忽的。

  弘文帝,好像已經死了。

  就這樣,一句話不說,連自己的兒子——連自己——都沒有半句交代麼?

  她腦子裡一團糟。

  她行醫的時候並不太多,這一輩子,她並不以醫術出名,寥寥幾次,都是為了羅迦,為了弘文帝……但是,這一次,從他的脈搏到額頭……她的冰涼的手摸著比自己還冷得弘文帝……忽然明白,一切都遲了,太遲了。

  宏兒已經不敢哭了。

  淚眼朦朧,只希望出現奇蹟。

  眼巴巴地看著太后,希望她一開口,一微笑,父皇就會睜開眼睛。

  以前,不都是這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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