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2 你的歌要給誰聽？

  瘸子跟老傢伙的組合到哪裡都能吸引眼球，特別是姜俊昊身後還背著一個做工精良的琴盒，棕色的小牛皮在白熾燈下更加富有光澤，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好東西。

  出行很早的兩人並未遇到上班族搭乘地鐵的尖峰時段，姜俊昊跟著布里吉斯一起進站買票，站在地鐵上等下一班地鐵，他只覺得一切都太過陌生。六年來幾乎沒有機會使用過公共運輸工具，這些必要的習慣讓他看起來高高在上，無形間和很多人拉開了距離。

  隨著地鐵進站，月台上的人流一下子密集起來，但在拄著拐杖的姜俊昊周圍人們都有意識的避開，突然間成為了被照顧的對象讓姜俊昊很不適應，他稍低了些頭，跟在布里吉斯身後跟隨人流進入車廂，所幸還有不少空位，讓他不用面對被人讓座的尷尬場景。

  輕輕的震動傳來，地鐵緩緩駛離車站，手中的拐杖和年輕的面孔搭配在一起，讓他成為了車廂內最吸引目光的存在。他把放在膝蓋上的琴盒立在地上，正擋在拐杖前面，渾身卻還是很不自在。

  布里吉斯好像不知道他們這一老一少的組合有多麼讓人好奇，只是問了個讓姜俊昊一時語塞的問題。

  「你知道人們都在什麼時候聽音樂麼？」

  「夜店？」姜俊昊試探著回答道。

  布里吉斯點頭道：「夜店也算是一個，你現在就能在這個車廂里找到超過二十個聽音樂的人，他們大部分是用手機，也用一些mp4之類的東西，你說他們現在在聽什麼風格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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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個？」

  「怎麼不可能？」布里吉斯反問道，緊接著示意左手邊不遠處的一個年輕人，「你看他的穿戴，點頭的節奏感，明顯是hip-pop。」

  姜俊昊『切』了一聲道，「光看這個我也知道」

  「是麼？但是我可以斷定一點。他們不會在這個上班的時間，選擇聽你的作品。」

  聞言，姜俊昊不明所以。

  「一個女孩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聽那舒緩悠揚的歌。很多電影都這麼拍，鏡頭很美是不是？但是你要注意一點，無論什麼電影都沒有拍攝過一車的人閉上眼睛，只為了欣賞那些能傳達真摯情感的音樂作品。為什麼？因為除非是諷刺愛情片導演們手法老套的荒誕作品，不然就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荒謬情景。你能想像一個上班族早晨起來去上班的時候選擇一首訴說悲傷故事的音樂麼？不，他可能會選擇有舒緩節奏的作品，但絕對不會選擇類似訴說心聲或一個心酸故事的作品。」

  姜俊昊接不上話，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才好，布里吉斯就像是給他打開了一道全新的門，門內卻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個在地鐵車廂里、生日派對上，屬於所有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陌生世界。

  做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傢伙，他無言以對。

  布里吉斯早已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所以直接提出了下一個問題：「我們來換一個角度，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作品會被人去聽？」

  「專輯發行的時候。」姜俊昊幾乎本能一般的作答。

  「沒錯，是你專輯發行的時候，你的粉絲會去搜索，把你弄上所有排行榜單的一位。知道你的人都會去試著聽一下，看看這個有名的傢伙又寫出了怎樣的作品。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你的粉絲們會下載你所有的歌曲，買你的專輯，二十四小時去聽，一直到聽膩了為止；或者有人恰好失戀，放著你的歌聽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又或許有人因為你的歌想起了自己那些逝去的愛情，流下幾滴眼淚然後開始新的生活……但你有沒有注意到，你的音樂並不能融入他們的生活，你只是在說你的故事，可以讓聽者有共鳴，可以讓他們被感動，但就是融不進他們的生活，因為這故事從來就不屬於他們？」

  姜俊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且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

  布里吉斯的眼神突然認真起來，他伸出手指比劃出了一個一，然後說：「今天我要告訴你的第一件事，你對這些生活的陌生，就是你和你所有歌迷之間的距離。」

  他移開目光，靠在座位上繼續道：「我的音樂在很多夫妻的十周年婚禮紀念日裡，很多大學同學的聚會上，某些鎮子上的咖啡廳、酒、理髮店，甚至是一些夫妻的浪漫之夜裡，他們都會聽，因為我的音樂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聽著我的歌約會、相愛、結婚，或者哪一首還是他們的定情曲，他們可以聽著我的音樂生活，但是你呢？我不是在炫耀，我是要你問你自己，你的歌迷可以聽著你的音樂生活麼？」

  可以麼？

  姜俊昊不知道。

  『為什麼喜歡上你』可能是一首用來表白的好歌，『y』可能被用來說對不起？想到這裡，姜俊昊自己就要大搖其頭，先不說這首歌曲的演唱難度，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只能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自己就有女朋友，比起一首歌來說，真誠的一句『對不起』要勝過千言萬語。

  他的音樂並不會讓人意志消沉，當然失戀之後聽著他的音樂越發悲傷的除外，他的音樂不能伴著他的粉絲結婚生子，不能伴著他們度過人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他突然感覺到很失落，就好像那些人氣和成績都只是無用功一般。

  「我要說的第二件事，你的音樂從頭到尾都很偶像，你的歌迷們喜歡你的音樂，只是為了你這個人。我不否認它們是很好的作品，可以讓任何一個樂評人大加讚賞，只要不是欣賞水平太低，誰都不會說你的音樂不好。但這些對於你要在美國成功來說真的足夠麼？這裡沒有因為你而愛上你音樂的人，偶然聽到之後他們只會點點頭說不錯這是首好歌，然後就拋諸腦後，說不定再也不會想起來。你本身就不是美國人，不太清楚美國人的生活，這麼多年，這麼多亞洲歌手衝擊美國失敗的原因是什麼很多人都知道，文化差異是沒錯，但是太多人都不知道這文化差異差在哪裡。」

  這場交談簡直成為了布里吉斯的獨角戲，姜俊昊的手心裡已經有了些汗水，聽這些話是很直接的衝擊，讓他不想全盤接受的同時卻又不能不聽。布里吉斯不是他的粉絲，不是很喜歡他音樂的泰勒，所以他沒必要編織這麼一大套的假理論來說服自己放棄。他的話很直白，語氣能讓人感覺到他很激動，而姜俊昊就好像是第一個聽到他說出這些東西的人。

  「現在有太多人喜歡那些聽不懂的音樂，僅僅是靠著節奏感跟著擺動身體，靠想像填補空白。但真正的好音樂應該是讓聽者有去聽歌詞的衝動，歌詞從不是為了表達歌曲的含義，而是為了讓歌曲的含義被表達的更好。我不喜歡新派鄉村，一點也不，因為他們讓鄉村開始偶像化，讓人漸漸忘了鄉村音樂其實是美國人自己的生活，因為這些生活而演變出的一種音樂風格，偶像化的鄉村，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遲來的冷靜終於讓姜俊昊克服了心中的失落感，他開始意識到，布里吉斯，或許就是個音樂憤青？

  因為這個想法他差點笑出聲來，趕緊咳嗽兩下，才壓下了笑意。

  「所以……我該怎麼做？」姜俊昊虛心發問道。

  「思考。」布里吉斯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思考你要寫什麼，你要怎麼讓你的音樂融入到美國人的生活里，在這裡呆上幾年，或許你能找到一些竅門。」

  談話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姜俊昊遺憾的道：「可惜的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所以我才有一個好提議。」布里吉斯回答道：「嘗試寫一種態度怎麼樣？把這種態度融合到你所有的音樂里。」

  「態度？」姜俊昊不解。

  「可以理解為我們面對事物的方式，也可以想像成一種對人生觀的闡述。這麼說或許有些太深奧，你可以認為是提倡一種態度，提倡一種面對生活的方式。」

  姜俊昊喃喃道：「這是一個很大的命題。」

  「所以不要想的那麼複雜，有我可以幫你，而且我覺得你可以做到。」

  「是因為那首概念型音樂？」

  布里吉斯點頭確認：「如果不是這首歌我也不會出來要幫一個外國人製作專輯，我現在可不是那麼閒。」

  地鐵依舊向著目的地形式，到了王后瑪麗，姜俊昊和布里吉斯才下了車，錯過尖峰時間後兩人又都乘坐地鐵回去，一路上都在進行激烈的交談。

  姜俊昊很有悟性，這是布里吉斯的看法，他就一瞬間就推開了那道門，並沒有遇到任何想像中的瓶頸。

  酒店門口，布里吉斯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眼屏幕上的號碼，就讓姜俊昊先一步回去。

  「日程都已經敲定了，你還沒給我答覆。」

  聽筒那頭的人語氣不善，可想而知布里吉斯來洛杉磯幫新人製作專輯的事已經傳到了很多人的耳朵里。

  布里吉斯抬起頭，看著正走進酒店的姜俊昊，回答道，「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好像找到了那個人。」

  聽筒那邊沉默下來，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卻陡然粗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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