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指點
2024-11-20 18:55:16
作者: 莊不周
是反對的,因為鹽鐵之利被拿走,大司農的任務更加緊張,為黻己的利益,他必須要反對。
反對聲音最大的,就是大鴻臚韓融。他引經據典極力抨擊劉修這麼做是與國爭財,在國家財政如此緊張的情況下推行這套新政,無益於雪上加霜而且這也違反了大漢一直奉行的強幹弱枝的既定政策,將來并州的世家強大了,必然成為與朝廷對抗的力量,再加上并州出精兵,現在又增加了兩個牧苑,以後誰能保證并州不會出現不聽朝廷號令的割據者?
這話的殺傷力最大,實際上已經直指劉修,在這種情況下,就是那些想支持劉修的人也要三思而後行,萬一劉修真的成了叛逆天子追究起責任來,他們這些人豈不是都要受牽連?
「這句話,才是最致命的。」曹操最後做了總結,「陛下猶豫,應該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沒有人敢冒著觸犯陛下逆鱗的危險去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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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修早有預料倒不顯得驚訝,他反道:「那孟德你自己怎麼想的?」
曹操含笑不語。
劉修沒有再問,宋奇準備了酒菜,打算留劉修用飯,可是劉修說,我不知道陛下什麼時候還會再召見我,我還要趕到我岳父那兒去一趟,這次就不在這裡吃飯了。
宋奇說,那你什麼時候綃空去見皇后?
劉修有些不耐煩,現在他正需要宋家的幫助,宋家也好,曹家也好,一個個袖手旁觀,不肯施以援手,反過來還要他去關心宋皇后的事,實在有些不知進退。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這個時候他還不能和宋家翻臉,否則他就真的成了光杆了。
「一有時間,我就去見皇后。」劉修敷衍了兩句,匆匆趕往王府。
王楚已經提前回府,把劉修很快就會來的消息告訴了王瑜。王瑜做好了準備,劉修一下馬,他就把劉修引進了內院,一直帶到王苞的房間。劉修非常詫異,但是也感受到了王家對他的支持,他們這父子祖孫三代人中,對朝政最有見識的就是老爺子王苞。王苞年紀大了,王瑜又已經當上了九卿之一,他心滿意足的怡養天年,已經很久不參與這些事了。
一年多不見,王苞鬚髮皆白,臉上的老人斑更多了,只是氣色還可以。他穿著一身越布單衣,坐在後院的花架下的晃椅上,享受著王楚的按摩,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
劉修上前見禮。
「坐。」王苞坐起了身子,睜開眼睛打量著劉修,雖然老態畢露,但是一對眼睛卻還是非常毒辣。他定定的看了劉修半天,滿意的點點頭,對王瑜說道:「看來當初我們真是錯了,這年輕人比你那幾個兒子都強上不少。阿楚有福氣,只可惜被我這個糟老頭子耽誤了。」
王楚知道他在說什麼,嬌羞的看看恭敬的劉修,晃晃王苞的肩膀:「大父,你說什麼呢。」
王苞拍拍她的手,呵呵一笑:「好了,你去看看你阿母,我和他說幾句話。」
王楚應了一聲,給劉修遞了一個戀戀不捨的眼神,轉身走了。花架下只剩下王家祖孫三人和劉修。王苞收起了笑容,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又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做好了長談的準備,這才開口道:
「先說家事。阿楚回來過幾趟,對你讚不絕口。我看得出來,你對阿楚是從心眼裡喜歡。按理說,我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德然,我要提醒你,夫子早就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治家如治國,恩威並施正如王霸雜用,不可偏頗過於心軟,則難免有驕縱之人。家教好的,還知道自守其道,遇上那些家教差的家室不寧就會不可避免。…。
劉修尷尬的笑了笑:「大父教訓的是。」
「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道一以貫之,我想你有盧子干那樣的先生,不應該由我來置喙。我也只是順口說兩句,你能聽下去我非常高興。」王苞滿意的一笑,「你剛從宋府來,想必也知道朝廷對你在并州所做的事有一些了解,你且與我說說你的心得。」
「喏。」劉修很莊重的行了一禮,先把他昨天回洛陽之後聽到幾個人的意見說了一遍,最後說:「現在看來,無非是此舉不合聖人經義,所以大家一時難以接受。」
王甚老眼一眯嘴角的鬍子一顫:「所以你覺得無須理會,只要用事實來說服他們即可?」
劉修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可是聽王苞的這口氣,顯然他並不這麼認為。王苞人老成精,又在朝廷上混了這麼久,而且這個人和盧植還有所不同,他不迂腐,甚至可以說非常勢利,他是一個真正有官僚。他對這些人的猜測肯定在他這個官場新丁之上,在有不同意見的時候,先聽聽他的建議應該非常有好處。
「敢問大父高見。」劉修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客客氣氣的向王苞行了一禮。
王苞把劉修片刻間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微微一笑,撫了撫頜下的鬍鬚,得意的瞟了一眼王瑜和王斌父子:「如何,我說他比你們都強。話到嘴邊留三分,任何時候都不會錯。」
「父親教誨的是。」
「大父教誨的是。」
王瑜父子連忙恭維道。王苞嘿嘿一笑,往晃椅上一靠不緊不慢的晃悠起來,蒼老的聲音像是一口經歷了無數風霜的舊鐘,音色雖然不再優美,卻飽含著歷盡人世的蒼桑和狡黠。
「老夫我,就希望你這個法子在天下推廣,因為這樣一來,我們才能撈到更多的好處。」王苞淡淡的說道:「不光是我一個人,天下的世家豪強,包括那些反對你的人,都是這麼想。」
劉修一愣,豎起耳朵,將王苞所說的話一字不漏的聽了進去。
「可是我在朝廷上還要反對你,為什麼呢?因為不反對你,就是和天子作對,就是違背了聖人教誨。聖人不會從曲阜爬出來找你的麻煩,那些以聖人門生自詡的儒生除了罵幾句,也不會真拿你怎麼樣,可是天子會,天子會讓你永世不得翻身。」他指指著劉修,「你解了黨錮,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黨錮,孝桓帝為什麼會興起黨錮,他難道不知道那些宦官不是好人嗎?不,那是因為士人雖好,卻反對他,一直希望清河王劉蒜即位,宦官雖惡,卻只能依附他而生,任由他擺布而無還手之力。」
劉修驚詫莫名,這是他迄今為止聽到了最駭人聽聞的黨錮原因。
「你的新政,哪怕對天下所有人都有利,甚至能沿續大漢江山萬萬年,但是只要危及到陛下本人,你就是萬惡不赦的亂臣賊子。」王苞越說越慢,但是話也越來越誅心:「天子還年輕,也許會一時被你說動,但是只要他冷靜下來,一人獨處的時候,他想的永遠是對他本人有沒有危險。他也許沒那麼聰明,可是他的身邊永遠不缺聰明的人來提醒他,只要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就能在他的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而這顆種子總有一天會成長為一根大樹,至於他是棟樑,還是雜樹,那並不重要。」
劉修震驚不已,曹操詭異的神情在他的眼前一閃而過,他立刻反應過來,一下子明白了王苞的用意:「所以說…···反對我的人,並不是真正在反對我,實際是想讓我做替死鬼?…。
王苞說了太多的話,顯得非常疲倦,乾瘦的胸膛在越布單衣下劇烈的起伏著,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他伸過有些濕冷的手,輕輕的拍了一下劉修:「孺子可教。」
劉修冷汗長流,卻又慶幸不已,仿佛閉著眼睛,卯足了力氣一直往沖,突然被人拉住了,睜開眼睛這才發現自己一隻腳已經踏在懸崖邊上,再前進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希望他能說服天子,都希望天子能推行新政·從中獲取利益,可是誰也不肯擔這個責任。天子要想打敗鮮卑人,不得不同意他在并州大展拳腳,可是他如果在廷辯時說服了那些「反對者」·那天子要麼會不顧一切的否決他所做的一切以扼殺那些人的貪念,要麼屈服於所有人的意志,全面實行新政,那樣一來,天子將失去對帝國的控制,而他就是那個得意洋洋,自以為大獲全勝的始作俑者。
換句話說·他就是振臂呼的首義者。
「孌舅忄大父。」劉修一拜到底。
「你準備怎麼辦?」王苞偏過頭,靜靜的看著他。
劉修微微一笑:「我在并州實行新政,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殊舉措,豈能一概而論,不分清紅皂白的推廣到整個天下?我覺得,至少應該先在并州實行幾年,看看效果再說。如果并州能因此富強,那再推廣也不遲啊。」
王苞笑了·越笑聲音越大,直笑得咳嗽起來。王斌連忙拿過痰盂,侍奉著王苞吐了痰·又幫他順了好一會兒的氣。王苞慢慢的平息下來,喘著粗氣擺了擺手:「好了,老夫我累了,要小睡片刻。斌兒,你帶他去見見你母親。」
劉修和王斌一起施禮退出。王瑜靜靜的陪在王苞身邊,王苞也不說話,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一般,過了好久,王苞才慢悠悠的說道:「天下將亂·此子如果有異志,那個相士倒也不算說錯。
王瑜點點頭,又有些不解的問道:「父親,天下會亂嗎?」
「我想十有八"九······會的。」王苞喃喃的說了一句,打起了鼾聲
王瑜欲言又止。
蠻夷邸在洛陽城西,處於各林苑之間·風景優美,即使是在盛夏也自有一番別處不多見的陰涼,充分體現了大漢帝國對願意歸附的屬國或者部落誠摯的善意。
裂狂風就下榻在蠻夷邸中新收拾出來的一座小院裡,這座小院原本是給鮮卑人使者住的,自從鮮卑人叛逃出塞之後,這幢小院就空了下來。朝廷一直指望著能招安鮮卑人,希望他們重新來到洛陽的時候還能看到當年的痕跡,多少有一點回家的感覺,所以一直沒有安排其他人入住。後來孝桓帝希望用和親的方法招安,被檀石槐狠狠打了一耳光之後,大漢就再也沒有這種奢望,這次終北國使者來歸,就被安排在了這裡。
小院裡的裝飾雖然去掉了,但是房屋整體結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多少殘留著一些鮮卑的味道。裂狂風聞著這熟悉的味道,百感交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一天以這種身份來到大漢,以前聽檀石槐談起大漢,總是以一種狼看羊的目光俯視大漢人,沒曾想今天自己會以一個近似投降者的身份來向大漢進貢。
裂狂風學著大漢人的樣子坐在大堂上,回想著覯見大漢天子時的情景,不禁搖了搖頭。他一直以為大漢的天子是個高大威武的漢子,沒想到大漢天子不僅不威武,而且很瘦弱,臉色也非常不好,裂狂風非常懷疑他那雙瘦而長的手能不能提起戰刀。…。
這樣一個人能管好這麼大的帝國嗎?劉修那樣的勇士怎麼會屈服於這樣的天子?裂狂風覺得不可思議,要是在草原上,這樣的人連做孌童都不夠資格,更不要說做天子了。
裂狂風隱隱的有些後悔。
「阿哥!」風雪提著裙角,一路奔了進來,看到裂狂風沉重的表情,不禁咯咯笑了起來:「怎麼了,在想什麼?」
「沒什麼。」看到風雪,裂狂風的心情愉快了許多,他拉著風雪走上堂,又請鐵狼入座,有些生疏的按照漢人的禮節上了酒食,笑道:「我到漢人這裡這麼久,還是覺得他們除了鐵和鹽之外,就是酒最好了。」
鐵狼心有同感的點了點頭,舉起杯一飲而盡,又有些遺憾的說道:「可惜,和并州的酒相比還是太軟了些,沒勁道。」
風雪和裂狂風互相看了一眼,放聲大笑。
院子外,大鴻臚韓融指著那駕帶有太極道館標誌的馬車不解的問道:「劉修來了?」
門口的衛士答道:「好象不是,是他新納的那個胡姬。」
「胡姬?」韓融更迷惑了,「她跑到這兒來幹什麼,難道她也是那個什麼終北國的?」
「不太像。」那衛士搖了搖頭,「我聽說這個胡姬好象是鮮卑人,是被劉大人俘虜的。」
「鮮卑人?」韓融突然好象明白了什麼,眉梢一挑,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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