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混戰(下)
2024-11-15 05:01:40
作者: 朱邪多聞
「叔父。」
「家主。」
「此次一別。再無相見之日。」
「呿。何必婆婆媽媽的。俺白吃了六十年的米飯。總算有個出力的機會。高興都來不及啊。」
本書首發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十個小時之前。金黃色的馬特拉克堤利剛剛從東方的天際線升起。暴風雪停止了。龍尊君放下手中銀蛋。從鼻孔呼出長長兩道白煙。他將左手放在胸口。微微低下頭顱:「看著吧。叔父。只差一點了。我不能停下……」
「走吧走吧。俺還能睡個回籠覺。俗話說開江魚、下蛋雞、回籠覺、二房妻是人間四香。你們這些小子趕緊護著家主走起。別打擾俺做香香的美夢啦。」龍撼疆雙手抱頭躺在地上。不耐煩地驅趕著別人。
龍尊君不再多說。轉身扛起行囊大踏步走去。靴子揚起星星點點灰塵。翡翠之樹遺蹟如巨大十字架刺向天空。「食電。阿影。我們走。」淡淡一句命令。肩膀寬闊的年輕人立刻邁步跟隨家主的腳步。他走出十五步。回頭看了一眼:「小姐……」
「我不會逃走的。」黑色緊身衣外罩著雪白的羊皮大衣。皮帽下的臉龐顯得清瘦冷漠。龍姬平靜地回答道。「無論到哪裡。我都會跟著去。」
「很好。很好。若要像食銀那般白白死去就不值得了。那傢伙居然瞞了我們那麼久。若不是家主察覺到端倪半夜查訪哨崗。只怕如今他還在向後面的人通報我們的行蹤咧。」一個男人從她的影子中浮現出來。乾笑兩聲。又躍入龍食電的影子中消失了蹤跡。
一行人慢慢走遠。獨留光頭老人躺在樹下。默默等待那個時刻來臨。龍尊君臨走時告訴他追蹤者會在日落時分到達。只要躲起來耐心等待。那些人定能找到進入翡翠之樹的方法。龍撼疆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覺得肚子餓了。掏出凍得梆硬的牛肉和鹽巴來。從昨夜篝火的餘燼下取出酒壺。喝酒吃肉填飽肚子。時間顯得很漫長。打了三趟拳。睡了個下午覺。太陽才遲遲西斜。
「呿。日怪。」龍撼疆揉揉僵硬的脖子打了個噴嚏。時候差不多了。他決定找地方躲起來。跳起來隨手揮出一拳在翡翠之樹遺蹟上砸出一個大洞。老人鑽進洞中。用結塊的灰燼封起洞口。然後全身心調息將氣息儘量減弱。他的心中本該有點緊張。但相反卻出奇平靜。「六十年了。呿。整整六十年。」
龍撼疆是龍家十二代宗家最弱的一人。當龍撼日挑起龍家大梁、同輩在刑堂、影宗、控鶴府乃至長老會各至高位的時候。他還在別院獨自練習武藝。長至二十四歲年紀。血脈能力沒有覺醒。龍家「九法」無一專精。文不能寫帳。武不能護院。龍家宗室將這位血統純正的子弟安排在內務府的火工處。管理宗家大院每天一百八十名廚師的生活起居。這無疑是個肥缺。但對尚武的古老家族來說。這是給一事無成的廢物養老的職位。即使口上不曾說。每個人望向龍撼疆的眼神都還是充滿鄙夷。
直到龍尊君出現。那年龍撼疆三十六歲。依然在火工處任職。龍尊君剛剛十八。卻已是控鶴府擒龍軍都指揮使。兩人輩分與前途正是全然相反。龍尊君路過火工處。看了一眼這位不起眼的長輩。立刻停下腳步:「叔父。可否借一步說話。」
「呿。有話就說。」龍撼疆斜眼啐道。他對這些前程似錦的龍家精英嫉妒得發狂。面上卻顯得愈發陰冷。
「這麼多年。苦了你了。」誰想到龍尊君卻深深地鞠了一躬。「擒龍軍明日會致函控鶴府都總管。向內務府火工處發來調令。明天起就在擒龍軍見面了。叔父。」
「什麼。為什麼。俺。憑什麼。」指著自己的鼻子。龍撼疆以為這是一個玩笑。
「因為你很強。」未來的家主伸出右手。右手緊緊握著拳頭。拳頭在微微顫抖。指縫中滲出汗水。「可能比龍家大宅里的所有人都強。」
就這樣。龍撼疆稀里糊塗地成為了擒龍軍四隊副都虞候。除了龍尊君之外。沒人能發現他身上蘊含的實力。挑燈夜話時年輕的家主道出了實情:「叔父。其實你的血脈能力早已覺醒了。只是無人看得出來。你身上具有的是『番痧』之力。龍家秘典中僅有的六種紅字能力之一。千百年來只有一位宗室子弟得到這種能力。卻差點釀成毀滅整個大宅的禍患。」
「呿。這不可能。」龍撼疆吼道。「俺活了三十多年。有啥能力俺自己會不知道。」他啪地一掌將酒碗拍成粉碎。碎瓷刺破手掌。血混著酒滿桌流淌。
龍尊君目光如炬:「叔父。不僅你不知道。家主、長老會、那些身居高位的蠢貨。沒有任何人能知道。『番痧』並非是能夠操控的能力。而是帶來恐怖疫病的種子。唯一能觸發它的條件是血脈能力者的死亡。一旦死去。血液中的死氣得不到生氣抑制。立刻會化為迅猛的瘟疫。那是沒有解藥、醫石罔效的重疫。一個夜晚。就能屠掉一個城池。」他用筷子撥弄桌上血酒。「仔細看。血中這些小小的黑點就是『番痧』的種子。你之所以無法修行龍家九法。就是因為全身上下的精力都用於對抗瘟疫之種。元氣在無形之中消耗掉的緣故。」
「啥。」龍撼疆愣了半晌。「就是說。俺死的時候。這狗日的血脈能力才能發作。」
龍尊君毫不猶豫地頷首道:「正是如此。」
「那俺不還是一個廢人。你把俺拉攏過來。就是為了把俺當成一顆活的炸彈。有一天兵臨城下的時候把俺亂刀砍死丟到敵人當中是不是。」龍撼疆忽然悲涼地大笑起來。
龍尊君斬釘截鐵道:「正是如此。」
如此坦白的態度倒讓龍撼疆不知該怎麼發作。直視對方的眼睛。即將在十年後成為龍家家主的年輕人一字一句道:「我給你官職。給你手下人。給你糧。給你金銀珠寶。給你女人。給你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這不是拉攏。是為了你的『強』。這世上沒有什麼公理。只有強與弱。強者能夠得到一切。弱者卑賤成泥。我要變得更強。出人頭地。踏著這龍家大宅放眼天下。有了叔父的幫助。我的『強』會變得更強。無論此生會不會遇到必須使用『番痧』之力的時候。我都會像尊敬每一位強者一樣敬你愛你。直到踏上頂點的那天。叔父。你是願意土雞瓦狗般過完這一輩子。還是站在我身邊。陪著我一起贏得天下。」
望著龍尊君燃燒般的雙瞳。龍撼疆抓起酒壺咕咚咚灌下幾大口酒。將瓶狠狠一摔。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呿。俺死都不怕。還有什麼鳥蛋可怕。就跟著你幹了。」
「不。不是跟著我。」年輕人微笑著將他拉起來。「是陪著我。看著我能做出一番什麼事業來。」
幾十年時光轉瞬即逝。龍撼疆幾乎想不起來中間發生的事情。一轉眼自己就藏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等待二十八年前允諾的時刻到來。當年的年輕人成為龍家家主。又走出龍家大宅。成為倖存於屠城之災的叛徒。龍撼疆明白家主心中裝著更大的願景。龍家、涼隋國、東方大陸。乃至這個世界都容不下他伸展手腳。老人絲毫沒有懷疑過龍尊君的決定。那個二十八年都無法捉摸透的可怕男人從來不會犯下錯誤。他的強大、冷靜和睿智令人心悅誠服。
要他死。他便死。
血液中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這一生一次的「番痧」之力終於從沉睡中緩緩甦醒。朦朧中遠方的腳步聲傳入耳鼓。龍撼疆知道他要等的人來了。他要等的時刻來了。
「你……」橡木精靈的聲音戛然而止。可以反彈一切攻擊的荊棘光環毫無作用。因為龍撼疆的一根手指爆成漫天黑色血霧。瘟疫在一秒鐘之內傳遍精靈全身。奪去了古老守護者的生命。
當暴風雨般的魔法攻擊來臨時。龍撼疆攤開雙手。放鬆了一切防備。他體內的生氣已經流失殆盡。流動在血管里的是濃稠的漿液。那蘊含著無數「番痧」種子的瘟疫之血。
「殺光他們。精靈一死。大門就會永遠打開。等我們回來收割最後一顆密寶。那時。已經見不到你了。叔父。」龍尊君的話在耳邊響起。
「俺不怕。」龍撼疆喃喃道。
要他死。他便死。
「噼噼啪啪……」無形的風吹起。粘稠血肉開始迅速乾燥。結痂的表皮凸出無數小疙瘩。疙瘩爆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種子。漫天飛起。瘟疫在新翡翠之樹迅速蔓延。如一道波紋吹過平靜水面。魔法生物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就接連栽倒。渾身上下冒出無數黑斑。
「放棄防禦。上樓。到高處以風勢壓制這些顆粒物。」埃利奧特厲聲呼喊。「……另外。不要讓任何一個沾染疫病的人跟上來。絕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