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智者與愚者(下)
2024-11-15 04:54:53
作者: 朱邪多聞
「GTC方面有什麼反應。」陶謝醫生問道。
「目前沒有官方聲明。」第四名護士答道。「很奇怪地保持了緘默的態度。看來對這個名為赤梟民主聯盟的黨派。。或者組織。。相當忌憚。」
「IPU總部的看法呢。」醫生摘下眼鏡擦拭著。
「激進派與和緩派的聲音並不一致。有些人認為這是向GTC正式宣戰的契機。儘管赤梟民主聯盟的政治綱領還不明確。但毫無疑問可以動搖GTC在第三世界國家的統治地位。和緩派認為可以與該黨派合作。幫助他們贏得競選。以去GTC化為交換條件。將量子網絡的羽毛一一剪除。」男護士皺著眉頭道。
「行了。到此為止。政治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情。黑色橄欖枝只要在夾縫中生存就夠了。」陶謝醫生戴上眼鏡。結束了這段對話。「把潘特希爾小姐抬進屋來。她也需要精密檢查。」
兩名護士走到阿齊薇身邊。想要合力抬起女人的身體。「啊。」兩人忽然同時發出驚叫。鬆開手連退幾步。疑惑地盯著自己的手腕。
「怎麼了。」陶謝醫生問道。
「有東西……蟄了我的手。」一名護士甩甩手。「沒看到傷口。或許是錯覺吧。」他們再次走近雨林之花。手指剛觸到女人的皮膚。針刺般的感覺再次傳來。「哎呀。」兩個男人如觸電一樣跳開。痛苦地捂著手腕。
「唔……是這些鉑金導線搞的鬼。」陶謝醫生若有所思道。「戴上手套試試。戴絕緣手套。」
一名護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靠近。剛一伸手。立刻慘叫一聲:「啊。又來了……不是電擊的感覺。像是被非常尖的東西刺到。」
「別靠近她。我已經攝錄下來了。稍等。」醫生掏出平板電腦。開始回放藏在黑框眼鏡里的攝像頭捕捉的畫面。為精密外科手術所準備的超高速攝像頭以每秒8000幀的速度記錄下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手指緩慢向前伸展。在距離阿齊薇的皮膚還有1厘米距離的時候。一道虛影飛快地閃過屏幕。手指肌肉出現了明顯的抽搐。開始緩緩縮回。陶謝醫生一幀一幀地回看。發現即使以高速攝像頭也無法記錄那道影子的真實形象。只有兩幀畫面捕捉到了那道影子。換言之。在250微秒的短暫瞬間。這次攻擊穿透了結實的高分子橡膠絕緣手套、刺破真皮層、在神經末梢留下一道傷痕然後全身而退。這是何等驚人的速度。
「是頭髮。」受傷的護士驚叫道。「一根頭髮。」
「準確地說是植入頭皮的鉑金電極吧。」陶謝醫生道。「誰帶著手槍。」
一名護士撩開藍色外袍。從腋下的槍套中抽出格洛克19袖珍手槍遞了過來。醫生拉動槍栓。將槍口對準阿齊薇的額頭。
「她是黑色橄欖枝的高級委託人。醫生。在IPU的信任名單里。她的等級……」護士提醒道。
醫生面無表情道:「她不會死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嘭。」槍聲在封閉的室內顯得非常沉悶。黃銅彈殼噹啷落地。醫生垂下槍口。望著長凳上的女人:「確實沒錯。通知總部吧。這是一例非常特殊的非先天突變。有人在她身上測試了誘發突變的手段。沒想到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在做這方面的研究。」
那顆九毫米子彈停止在距離皮膚一厘米的地方。被無數白金電極包裹著懸在空中。雨林之花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沾著血污、容顏憔悴的臉上露出孩童般安詳的神色。
「那還要對她做檢查嗎。」護士問道。
「她並沒有領悟到自己的能力。這種自發的突變是不受控制的。在主體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任何行動都會被判定為危險信號。」陶謝醫生說。「別靠近。讓她自己休息吧。潘特希爾小姐會沒事的。另外。按照她所說的。給維生艙里的顧鐵先生接通『世界』客戶端。」
一名護士猶豫道:「在這裡登陸量子網絡是否太不安全。相信全世界都在尋找他。倘若……」
醫生轉身走向客房。「『世界』的數據包是獨立於創世紀網絡的。顧鐵先生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既然敢於植入晶片。一定就做好了萬全之策。照我說的做吧。接通之後。注意觀察生命體徵。我已經啟動了維生艙的自動應急預案。黃色等級以下你們可以自行處理。如果到了紅色等級再來叫醒我。我需要休息一下。」
「是的。醫生。」望著搖搖晃晃走開的陶謝醫生。四名男護士一齊鞠躬致意。
這個時候躺在玻璃罩里的男人剛剛從鬼門關打了個來回。黑暗的大腦溝回逐漸亮起神經脈衝的燦爛雲團。隨著意識逐漸恢復。各神經傳來的疼痛信號匯成一股洪流衝擊著中樞神經。微弱的意識在神經性休克的邊緣搖搖欲墜。在半昏迷、半清醒的時候。仿佛一個夢境。又仿佛一段在眼前重演的回憶。顧鐵想起了多年前與此類似的一個場景。不能動彈。疼痛欲絕。希望渺茫。由於疼痛的干擾。眼前的畫面就像回放老式錄像帶一樣布滿訊號雜點、不斷扭曲。
「你在想什麼。」躺在北京解放軍301醫院外科加護病房裡的顧鐵問站在窗前的肖李平。
「跟你無關的事情。」肖李平沒有回頭。俯視著醫院大院裡一顆金黃的銀杏樹。
「說點什麼嘛。躺在這兒好無聊的。又不能玩遊戲。電視又沒什麼好看。我追的幾個美劇都沒有更新。連《名偵探柯南》都徹底完結了。」顧鐵抱怨道。「要是能讓我叫幾個妹子來也行啊。就算手腳都不能動。聞聞味道也是好的嘛……躺太久會讓我局部萎縮的。」
「閉嘴。」肖李平轉回身冷冷地說道。「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第一次玩動力翼傘就從難度最高的虎跳崖飛降。還不讓教練跟隨。沒摔死你還真是老天不開眼。」
顧鐵被他瞪得打了個哆嗦。賠笑道:「前二十分鐘不是飛得挺好的嘛。要不是那陣歪歪扭扭的賊風。也不至於掉進八達嶺的山溝里啊……」他全身纏滿繃帶綁得像個木乃伊似的。手臂、雙腿都打著石膏。醫生嚴禁他進行一切娛樂活動。因為稍微劇烈的動作就會讓斷掉的肋骨錯位。
「懶得跟你說話。」肖李平轉向窗外不理他了。
顧鐵安靜了一會兒。開始哼哼唧唧起來:「痛起來了……止痛藥的效果快到了。老肖老肖。幫我打開滴注開關吧。只要一個劑量就夠了……」
「不行。你上午口服了大劑量的維柯丁(對乙醯氨基酚和氫可酮。有成癮性止痛藥)。醫囑禁止你再使用嗎啡類止痛藥。除非疼痛引起休克。你的體質對止痛藥並不敏感。效果過去的話……只能堅持了。」肖李平道。
「啊啊。真是死板……」顧鐵咬緊嘴唇。他的牙關開始咯咯作響。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顯然正在經受劇烈的疼痛。包裹在固定繃帶里的身體一次次繃直。瞳孔一次次放大又縮小。
肖李平長長嘆了口氣。「胰腺、膽、肝臟、十二指腸全部受損。我知道這種痛苦非常難熬。顧鐵。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你所尋求的吧……」他走到窗邊。坐了下來。將手輕輕放在顧鐵打著石膏的手臂上。
顧鐵的神智此時已經被痛苦攫取。完全聽不到夥伴在說什麼。肖李平自顧自說下去:「自從你編寫的程序徹底失敗的一刻。我就知道。你萌生了自殺的念頭。你嘗試找出生父的情報、探尋隱藏在世界背後真相。這件事比想像中困難百倍。挫折使你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儘管在別人面前還是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不過你心裡。已經早早放棄了。我完全可以理解那種陰暗的、絕望的、腐爛的情感。會一副鐐銬墜著你沉向無底深淵。」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的動力傘沒有出問題。你的技術比飛行教練還要精湛。你只是想找到最好的解脫方式而已。看起來是個風光的男人。實則。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蠢貨、王八蛋。我們曾就自殺的話題展開爭論。你說自殺者是最勇敢的人。因為結束自己的生命比結束別人的生命更難;我說天主教不會承認自殺者的靈魂上天堂。因為自殺是最重的罪。是真正愚蠢的羔羊才會做出的行為。」
「你不能死。」肖李平淡淡說。「因為你身上還有未完成的使命。我答應你。建立那個小小的背叛者組織。為了一個不著邊際的理想而努力。儘管那與我所行走的道路背道而馳……」
「生命並不寶貴。絕大多數的生命是骯髒的。帶著無法洗淨的罪惡。」他說。「就算他們現在在我眼前死去。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就是這樣。」他說。「我今天的話太多了。」
肖李平站起身來。將嗎啡類止痛劑的開關打開。顧鐵的身體立刻鬆弛了。臉上浮現出輕鬆的表情。呼吸平靜。沉沉睡去。
「明天一切都會不同。」
肖李平摘下玳瑁框眼鏡。頭也不回地離開病房。
他不知道的是。顧鐵聽到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