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香餑餑

  課間。林辰暮在花池旁。一邊抽菸。一邊琢磨著畢業論文要從何處下手。

  為期三個月的青訓班已經接近了尾聲。今天上午。畢業論文的題目也布置了下來。是在新經濟形式下。如何看待黨風廉政建設和地方經濟發展的關係。題目很大。涉及面也相對比較敏感。這切入點和其中所觸及的度。就要多加琢磨和注意了。否則一個不小心。就容易犯意識形態的錯誤。

  何況。聽教員講。市委領導特別關注這一次的青訓班。所有學員的畢業論文。都是要報經市委領導親自過目的。這就讓不少學員都卯足了勁兒。想要寫一篇絕佳的論文。指不定就能憑這篇論文而為伯樂所識。從此一飛沖天。

  這種情況在官場中並不少見。聽說現在的省委副秘書長莫涵世。當初就是以一篇文章得到了當時的省委鄭副書記的賞識。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的位子。

  林辰暮雖然沒有那麼多功利的想法。不過也不想在這上面丟了面子。要知道。他當初可是以華川大學的高材生進入東屏市政府的。可不能讓人說他。空有其表。全憑楊衛國的關照。才有如今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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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剛剛抽到一半。卻見教務處處長褚軍迎面走來。前面的學員都熱情地打著招呼。別看褚軍這個小小的正科在外頭算不得什麼。也沒多大實權。不過大家現在身處青訓班。就不能不重視了。即便不能結交。也儘量不要交惡。以免引得什麼後患。

  褚軍只是微微點頭。嘴裡哼哈地應了兩聲。隨手伸手扶了扶眼睛。拿眼睛在眾人中找去。待看到林辰暮後。那張嚴肅認真的臉上才露出一絲笑意。沖林辰暮招手道：「林辰暮。請到這邊來一下。」

  林辰暮微微一愣。不知道褚軍找自己有什麼事。趕緊把手中的半截菸頭丟到腳邊。那皮鞋踩了幾下。然後微笑著走了過去。輕聲問道：「褚處長。您找我有事。」

  當著其他人的面。兩人相互之間的稱呼都比較正式。

  「任校長請你下課後。去他辦公室一趟。」褚軍就慢條斯理地對他說道。說話的時候。還趁人不注意。悄悄給他遞了個眼色。

  一聽到任宜波要找自己。林辰暮立時就覺得。周圍就有三五道異樣的目光投了過來。他不知道任宜波找自己有什麼事。不過看褚軍的樣子。不像是什麼壞事。就笑著說道：「好的褚處長。我下了課就去。」

  褚軍就沖他微微一笑。才又轉身離去。

  一旁來自中南縣水利局的薛輝就稍稍向前挪動半步。拿手又向上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悄聲問道：「小林啊。任校長找你幹嘛。」

  他三十來歲。在青訓班裡算是年齡比較小的。平時里也喜歡和正科級的學員一起侃大山。是一個話癆子。當然。嘴裡也包不住什麼秘密。聽說也正因為如此。他這個副職都快五年了。卻始終都沒有辦法扶正。就不知道這次青訓班後。會不會有什麼收穫。

  林辰暮趕忙搖頭。笑著道：「我怎麼知道。」

  薛輝的目光透過眼鏡。在林晨暮身上仔細打量一番。抬手扶了扶眼鏡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我看保準是好事。」

  「希望是吧。」林辰暮就笑了笑道。他若無其事地掏出煙。點上後悠閒地抽起來。腦子裡卻在琢磨開了。任宜波找自己。究竟會有什麼事。

  之後的一節課。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裡胡思亂想。卻始終都沒有一個頭緒。

  帶著各種疑問。當林辰暮來到任宜波的辦公室時。卻發現。任宜波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小林啊。這次市委組織部和宣傳部要我們報一個青訓班優秀學員。我們經過充分討論和考評。最終決定推選你為本次青訓班的優秀學員。」任宜波笑容可掬地對他說道。

  「優秀學員。」林辰暮的心怦怦直跳。驚喜地問道。

  「是啊。你可務必要戒驕戒躁。力爭做好表率。」任宜波笑呵呵地說道。

  「好的。謝謝任校長。」林辰暮暗自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平復下激動的心情。以極為平穩的語氣沉聲道：「我一定不會辜負組織對我的信賴。」

  這優秀學員。說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代表學員在青訓班時的學習表現。不過正如當班長一樣。這優秀學員也是要作為成績和光環計入到檔案里。對於日後崗位的調整。有一定的參考和影響力。而且。優秀學員在青訓班畢業典禮上。還將代表全體學員講話。更是容易進入市委領導關注的視線。向來都是學員們趨之若鶩的。

  林辰暮的工作崗位安排。雖然不需要優秀學員的名頭。不過這對於他以後提干和晉升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說在破格提拔的時候。拿得出硬邦邦的東西來。林辰暮當然不會拒絕。看來當初任宜波沒能讓自己當上青訓班的班長。心頭還是多少有內疚的。這才會用優秀學員來彌補自己。

  晚上。剛吃過晚飯樂滋滋地回到宿舍。手機就響了起來。林辰暮拿過來一看。不由就有幾分驚疑。

  電話是民政局副局長老王王宏打來的。自從上次吳文軍出頭。撮合自己和他一起吃了頓飯後。就再沒有單獨見過面。不過偶爾還是有電話聯絡。尤其是林辰暮以前在官塘時。也沒少為救災救濟、雙擁優撫安置等事情給他打電話求助。而對於林辰暮的請求。王宏也是鼎力支持。從來不打半點折扣。一下子就顛覆了他以前在林辰暮心中那種唯唯諾諾。沒有什麼擔當的形象。因此。對於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林辰暮印象還是挺不錯的。

  兩人閒聊了一陣。又問候了彼此的情況後。王宏就咳嗽了一聲。神秘兮兮地說道：「呵呵。林鄉長啊。恭喜了。」

  林辰暮微微一愣。不知自己喜從何來。沉吟片刻。才醒悟過來。估計這個老王消息也比較靈通。知道自己即將被評為優秀學員。因此才提前打來電話示好。就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道：「王局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

  「呵呵。林鄉長。咱們以後可要多走動走動啊。可別升了官。就忘了我這個老頭子。」

  王宏這話卻是讓林辰暮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猶豫了一下。卻並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含含糊糊地說道：「那是一定。以後還要靠你王局你多提攜啊。」

  王宏聽後趕忙壓低聲音。有些誠惶誠恐地說道：「林鄉長你說笑了。大家互相照應才是。」

  掛斷電話。林辰暮不禁有些狐疑。王宏說話吞吞吐吐的。聽起來似乎是在暗示著什麼。莫非他知道自己有可能要去市招商局。可即便自己擔任對外招商部部長。也只是一個正科級幹部。和他們民政局也沒有什麼瓜葛啊。

  還沒等林辰暮想明白。郭明剛的電話又打來了。或許是依仗著兩人關係好。他在電話里就更直接了。電話剛接通。就大大咧咧地說道：「老弟。這就要高升了。打算什麼時候請客啊。」

  林辰暮就苦笑著說道：「請什麼客啊。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林辰暮知道。郭明剛這個人雖然級別不高。卻是個有能耐的人。當初就能走通趙輕煙的路子。到棠湖去當鄉長。足以證明。他有某些不為人知的渠道。因此。也沒打算瞞他。

  郭明剛就嘿嘿笑了兩聲。說道：「老弟。你這麼說可就不地道了哈。只要你點頭。還有什麼定不下來的。莫非是看不起老哥我。不想來和我搭班子。」

  「什麼。和你搭班子。」林辰暮驀然一驚。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怎麼。你還不知道。」這下子輪到郭明剛愕然了。連忙說道：「我聽說。今天上午剛剛結束的市長辦公會上。唐市長提議讓你青訓班畢業後到棠湖來當鄉長。郭市長也同意了。如今已經形成決議。上報市委。就等市委常委會上討論通過了……」

  林辰暮有些措手不及。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自己根本沒有一點準備。棠湖當鄉長。確實很不錯。雖然都是鄉長。不過棠湖的含金量。和官塘比起來。那完全是天上地下。而且。現在還有一種說法。說是隨著這幾年東屏的發展。棠湖很有可能會由鄉改區。成為繼高新區之後東屏的第五個區。那到了那個時候。這個鄉長。自然而然就要往上提一級。是正處級幹部了。

  但。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吧。如果楊衛國有這樣的安排。沒道理會不給自己說一聲。再說了。郭市長之所以同意把這個位子給自己。又會不會是不想楊衛國把自己塞進市招商局去打亂他的全盤布局和計劃。

  聽不到林辰暮的答覆。郭明剛顯然有些急了。就在電梯那頭大聲說道：「老弟啊。你還猶豫什麼呢。趕緊給楊書記說一聲啊。你要是能來棠湖和我搭班子。別的不敢說。什麼事情咱們商量著來。絕沒有什麼一把手二把手之分。」

  也別說。這種話還只有郭明剛說得出來。一來是他和林辰暮的關係不一般。再有就是。他也希望以其上頭派其他人來和自己搗亂。還不如林辰暮來幹這個鄉長。起碼以楊衛國對林辰暮的重視程度。許多政策和資金。都會向棠湖傾斜。指不定什麼時候。在楊衛國的促成下。就真的升格成為棠湖區了。

  「老哥啊。你先別著急嘛。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容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林辰暮就苦笑著說道。

  「那行。」郭明剛也知道。林辰暮的去處。不完全能以他的意願為轉移。關鍵還是要看楊衛國的整體布局。市委領導的這盤棋是怎麼下的。不是他這個級別和層次所能懂的。因此。也只能勸慰道：「反正老弟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店了。你趕緊問問楊書記吧。」

  掛斷了電話。林辰暮不敢有絲毫的耽擱。趕緊一個電話就給楊衛國打過去了。

  楊衛國正在看新聞聯播。只是說了一句：「稍等一會兒我給你打過來。」就掛斷了電話。

  林辰暮知道。楊衛國有從新聞聯播里研究大勢風向的習慣。也不敢打擾他。可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卻是覺得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的。似乎自從擔任了官塘鄉鄉長以來。居養體。移養氣。已經很少有這種失態的時候了。

  也就十來分鐘時間。楊衛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可林辰暮卻有一種已經過了十多年的錯覺。

  聽完林辰暮的疑問。楊衛國只是淡淡地說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回事。」

  「那……楊叔叔。你認為我該不該去呢。」林辰暮有些急迫地問道。

  「怎麼。動心了。」楊衛國就笑了笑。

  林辰暮就臉上一紅。又連忙說道：「不是的。楊叔叔。我肯定是聽從你的安排。」

  「真的。」

  「那肯定是真的。」見楊衛國有些質疑。林辰暮就急了。忙信誓旦旦地說道。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辰暮一聽心頭便不由有些失望。不過還是說道：「楊叔叔要是不同意。那我自然就不去了。」

  「呵呵。棠湖的水太深。盯著的人多。唐建川和郭旭峰現在把你拋出來。不見得就是好心。」楊衛國就淡淡地說道：「槍打出頭鳥。這個風口浪尖冒出頭來。只會成為眾矢之的。你啊。還是有些沉不住氣。」語氣里。多少有些失望之意。

  聽楊衛國這麼一說。林辰暮才是恍然大悟。同時又有些慚愧地低下頭來。低聲說道：「楊叔叔啊。對不起。」

  楊衛國就笑了笑。喝了口茶水。說道：「放心吧。有什麼好事。我又怎麼會想不到你。」

  林辰暮心中感動。握著手機沉默半晌。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那楊叔叔。你看我究竟是去市招商局。還是雲岩縣經貿委比較好。」

  以前他還有些反感楊衛國過多安排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可現在看來。仕途上自己還嫩得很。稍有不慎就會掉入到別人的算計中去。還不如好好向楊衛國請教一番。而這兩個職務各有所長。也是很容易出政績的地方。看得出來。楊衛國為了自己以後的發展。可謂是煞費苦心的。

  誰知楊衛國不僅沒有回答。反倒是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什麼時候認識孫慶海。」

  林辰暮聽得一頭霧水。不解地道：「孫慶海是誰。」

  楊衛國輕聲說道：「孫慶海是團省委書記。你再好好想想。會不會什麼時候見過。」

  林辰暮使勁兒在腦海里想了想。確實沒有印象什麼時候認識團省委的人了。何況還是正廳級的書記。就搖頭道：「真沒印象了。楊叔叔。這怎麼啦。」

  「今天孫慶海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是想要在青訓班結束後調你去他那裡工作。」

  「什麼。」林辰暮訝異道。卻是怎麼也沒想到。團省委為什麼要調自己去工作。貌似自己還不夠格。能入到這些省委機關領導的法眼。

  「是啊。孫慶海還沒口地誇讚你工作能力強。表現突出。把我都給搞糊塗了。」楊衛國又有些質疑地問道：「你沒有去省里活動活動。」

  「楊叔叔。我怎麼會呢。我連你說的這個孫書記還不知道是男是女。」林辰暮就倍感委屈地說道。雖然自己和楊衛國的關係不一般。但這種誤會。還是要趕緊解釋清楚。以免出現什麼芥蒂。

  「呵呵。其實也沒什麼。不論你是去招商局。還是去雲岩縣經貿委。總是局限在咱們東屏市發展。格局還是小了些。如果真能去省團委的話。也是好事。」見林辰暮似乎並不知情。楊衛國的語氣緩和了不少。他剛開始有些生氣。是以為林辰暮背著他擅作主張。不和自己商量。但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冤枉他了。

  掛斷了電話。林辰暮站在窗前。盯著西牆根那幾株石榴樹。陷入沉思之中。

  毋庸置疑。共青團雖然只是一個清水衙門。可卻是培養年輕幹部的主陣地。各級團組織都儲備了大量的青年才俊。因為是有職無權的清水衙門。不太引人關注。因此。在團組織里。升遷的速度向來都比其他地方快。像林辰暮這種二十六七歲的正科。在地方很打眼。可要是在團省委這種地方。別說是正科了。就是二十六七的正處。也並不罕見。只是隱藏地極深。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一些高官子女也將團組織當成了跳板。這些人在這有職無權的清水衙門裡鍍金完畢後。就會千方百計地尋求下放的機會。而一旦成功下放。很輕易就會謀到與級別相符的實權位置。不能不說是一個極為快捷的升遷之路。

  當然。這也僅僅只是指這種有關係有背景的。一般人放在裡面。也同樣按步就班。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林辰暮就有些拿捏不准。自己如果真去了團省委。是福還是禍。

  按理說。自己一個基層幹部。能去團省委這種機構鍍金。是件好事。就如同楊衛國所說的那樣。以後從團省委出來後。發展的空間。就拓展到了全省範圍內。而不再局限於東屏市內。可萬事都是有利有弊。畢竟在東屏。還有楊衛國這樣一個大靠山。而要是去了省里。更多時候就只能靠自己了。要是進得去。卻出不了。就可就得不償失了。

  這些天來。林辰暮一直都在市招商局和縣經貿委兩個部門之間相互比較權衡。壓根兒就沒想過其他的。哪知道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會出現這麼一出。一下子就打亂了他以前所有的計劃和盤算。更令他驚疑不解的是。團省委雖然算不上什麼大熱門。卻也不是誰隨隨便便就能去的。那個什麼孫書記又怎麼會突然想到自己。

  想來想去。林辰暮卻搖了搖頭自嘲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成香餑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