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國士無雙> 第四十四章 北平舊人

第四十四章 北平舊人

2024-11-04 00:12:02 作者: 驍騎校

  北泰是江東省最重要的工業城市。市長人選極其重要。蕭郎重返市長位置。可謂眾望所歸。陳子錕最惦記的一件大事終於落實。開始實施軍隊改編事宜。

  抗戰勝利之後。國共簽署雙十協定。約定軍隊國家化。裁撤整編各自軍隊。雖然雷聲大雨點小。但總歸做了個和平的樣子出來。陳子錕率先作出榜樣。將五萬抗日救國軍裁撤了兩萬。只留三萬人馬。改編成三個交通警察總隊。省城駐紮第一總隊。江南第二總隊。第三總隊駐紮北泰。

  雖然換湯不換藥。但此舉依然為陳子錕博得大片喝彩。畢竟他是地方實力派中第一個裁軍的。而且隨著軍隊改編成警察。陳子錕也卸去了所有職務。只保留榮譽軍銜。這才是最為可貴的。

  年底。美國退役上將馬歇爾作為杜魯門總統的特使來華調停國共衝突。陳子錕作為政界親美派的代表人物。自然要前往重慶與之會面。

  

  在蔣委員長的親自邀請下。無官一身輕的陳子錕搭乘飛機前往重慶。DC3在淮江上空盤旋。望著下面錦緞一般的江水和白雪覆蓋下的蒼茫大地。他壯懷激烈。躊躇滿志。中國的和平。或許真的就要實現了。

  1945年的年末。北方普降大雪。津浦路部分路段恢復了交通。一列客車在鐵路線上疾馳。汽笛長鳴。白色的煙柱拖出老遠。頭燈車廂里。身著裘皮的李耀廷望著窗外荒涼的景色。黯然神傷。北平。我又回來了。

  勝利後的北平。比李耀廷記憶中的故鄉蕭瑟凋敗了許多。前門樓子年久失修。很多店鋪關門歇業。從正陽門東車站出來。幾個穿著破爛棉襖的洋車夫縮著脖子抄著手走過來:「先生。要車麼。」老北京話。倍兒地道。

  「不用。我想走走。」李耀廷和善的笑笑。鄉音真如天籟一般。

  火車站外。大群大群的叫花子圍著旅客討錢。李耀廷沒跟著大隊旅客一起走。而是等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忽然地上一個菸蒂引起他的注意。當年他就是靠在車站前撿菸頭為生的。

  慢慢彎下腰去。正要去撿那菸蒂。忽然一隻小手伸過來。飛快的撿起菸蒂。亮晶晶的眼睛對視著他。毫無懼色。吸溜一下鼻涕道:「我先看見的。」

  這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棉襖髒舊。頭髮蓬亂。李耀廷仿佛看見了自己。他伸手進懷裡。掏出一盒昂貴的茄力克香菸:「小子。拿著。」

  小叫花歪著腦袋看著這位豪客。十幾塊錢一包的煙亂送人。卻要撿地上的菸頭。這人撒癔症了吧。

  李耀廷踏著雪走了一段距離。在前門外找了家飯鋪。吃了一碗滷煮火燒。喝了兩盅二鍋頭。渾身舒暢。這才打了一輛洋車。直奔他的老家。宣武門外柳樹胡同大雜院。

  大雜院早已空無一人。自家的屋已經塌了。院子裡空蕩蕩的。一陣風吹來。屋檐上的雪粒子亂飛。恍惚間春光明媚。娘穿著一件紅花襖拿著撥浪鼓。一臉慈祥坐在門口喊著自己:「小順子。小順子。」

  身穿貂裘的李耀廷立在院子當中。淚眼婆娑:「娘。小順子回來看你了。」他打開皮箱。拿出一迭鈔票。用火柴點了。灰燼裊裊直上雲空。

  祭奠完了母親。李耀廷一路步行。直奔宣武門內頭髮胡同。那裡住著他的髮小。薛寶慶一家人。

  抗戰八年。北平飽受磨難。頭髮胡同依然是老樣子。只不過更加破敗了。牆頭上幾莖堅強的枯草從積雪中鑽出來。在風中瑟瑟發抖。屋檐下結了一排冰溜溜。行人踩著積雪沙沙作響。衣服上都有補丁。臉上儘是菜色。他們袖著手。狐疑的打量著這位衣著光鮮的外地客人。沒敢搭茬。

  李耀廷來到紫光車廠。牌匾歷經風吹雨打早已破舊不堪。兩扇門也看不出顏色。去年的對聯還殘留在門上。翹起的紙角在風中瑟瑟發抖。

  輕輕敲門。沒人應聲。李耀廷便走了進去。忽然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跳出來。小臉紅通通:「你找誰。」

  「你是寶慶的孩子吧。你爹在麼。」李耀廷伸手捏捏小孩的臉蛋。注意到他的衣服很破舊。補丁摞補丁。看樣子日子過的不咋的。

  小孩回頭喊道:「娘。有人找爹。」

  一個婦人聞聲走來。李耀廷一看。嚇了一跳。這是杏兒。看起來憔悴不堪。頭髮花白。背也佝僂著。哪裡還有記憶中水靈美麗的少女形象。

  杏兒倒是很快認出了李耀廷:「哎喲。是小順子來了。五寶。快叫叔叔。」

  小孩乖巧喊了一聲叔。李耀廷不假思索掏出一根小黃魚:「來。叔給的見面禮。」

  五寶不敢接。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看著娘。杏兒趕緊勸阻:「你幹啥啊。這麼貴重的見面禮。俺可受不起。」

  李耀廷道:「我的姐啊。你這話不是罵我麼。咱們什麼關係。這見面禮我都嫌輕。」

  杏兒半開玩笑道:「你給了五寶。那前面四個孩子咋辦。」

  李耀廷哈哈大笑:「一視同仁。每人一根。」

  杏兒忽然眼圈就紅了:「兄弟。你沒變。還是原來那樣。這錢真不能要。你也不容易。」

  李耀廷也傷懷起來:「那就等寶慶回來再說吧。對了。寶慶哪去了。」

  杏兒道:「和虎頭一起出車。咱家還剩兩輛車。爺倆一塊兒拉車。也有個照應。」

  李耀廷道:「我這次來。要大住一段時間。六國飯店我是不稀罕了。就想住咱老北京的四合院。杏兒姐。咱家還有空屋麼。」

  杏兒道:「有啊。你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事咱一起嘮嗑。就跟以前一樣。」

  李耀廷喜道:「那敢情好。」

  杏兒拉起他:「光顧著說話了。走。屋裡烤火去。」

  來到後院。只見家徒四壁。屋裡空蕩蕩的。好在火坑還是熱乎的。杏兒不好意思道:「日本人把能搶的都搶走了。老百姓實在是沒活路。加上家裡老的生病。能當的全當了。」

  李耀廷默默點頭。心中酸楚不已。

  過了半小時。前院傳來熟悉的聲音:「杏兒。我回來了。」

  李耀廷趕緊出去。只見寶慶正蹲在地上檢查車骨碌。膠皮輪胎癟了。

  「今兒倒霉。扎了釘子。這條胎已經補過好幾回了。怕是不中用了。」寶慶帶著舊棉帽。穿著破棉襖。肩膀都爛了。一蓬棉絮露著。腰裡扎了根繩子。看起來落魄無比。

  李耀廷鼻子一酸:「寶慶。」

  薛寶慶身子一顫。回過頭來。喜出望外:「小順子。你來了。啥時候到了。也不拍個電報。我去接你。那啥。他娘。快打酒去。再在胡同口二葷鋪炒兩個菜。豬頭肉。炒腰花。再來一盤花生米。」

  杏兒兩手空空。有些尷尬。家裡一點錢沒有。難道賒帳不成。

  寶慶趕緊從褡褳里掏出一把零錢一股腦塞過去:「一斤好酒。要蓮花白不要二鍋頭。」

  李耀廷知道寶慶好面子。就沒和他爭。哥倆進屋嘮嗑。不大工夫。酒菜送來。兩人對飲。孩子們探頭探腦在外面看。寶慶呵呵一笑。把四個孩子都叫進來。一一介紹。五寶剛才見過了。四寶是個女孩。九歲。三寶也是女孩。十三歲。二寶依然是女孩。十六歲。

  「三個閨女。倆小子。可能折騰了。」寶慶深深的皺紋里。洋溢著幸福。

  孩子們喊過叔叔之後。李耀廷拿出四根金條一字排開。小黃魚在煤油燈下熠熠生輝。

  寶慶呆了:「兄弟。你幹啥。」

  李耀廷道:「寶慶。你給我說實話。日子過的咋樣。」

  寶慶沉默了一陣。聲音低沉下去:「這輛老車。我拉了二十年了。修修補補早不行了。現如今流行三輪車。人力車過時了。生意不好。拉上一整天。也混不夠一家老小的嚼穀。得虧大兒子年輕力壯。能幫襯一把。要不然這日子真過不下去。」

  李耀廷道:「這些金條。算我入股車廠。你繼續把生意幹起來。掙了錢咱們分帳。虧了算我的。咋樣。」

  寶慶眼中閃爍著火花:「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有了希望。寶慶心情大好。兄弟倆開懷暢飲。一直到夜裡十點鐘。寶慶家大兒子。二十出頭的薛大栓才拉著洋車帶著一身雪花回來。

  大栓的長相和年輕時候的寶慶如出一轍。憨厚木訥。沉默寡言。喊了一聲叔就幫爹修車去了。

  「這孩子。隨我。」寶慶端起酒杯:「接著喝。」

  忽然大門一陣咚咚響。寶慶狐疑道:「這個點兒。能有誰來。」

  杏兒擔憂道:「不會是偵緝隊的白二吧。」

  李耀廷道:「什麼角色。」

  寶慶道「一個地痞。以前當漢奸。現在跟著偵緝隊當碎催。經常敲詐鄰里。」

  李耀廷冷笑道:「沒事兒。我倒要見識見識這號人。」說著按了按腰間別著的馬牌擼子。他是上海灘摸爬滾打多少年的豪傑了。自然不把這種小角色放在眼裡。

  李耀廷陪著寶慶去開門。杏兒不放心。給兒子遞了個眼色。大栓拎起一根槓子跟在後面。

  開門一看。外面站著一人。抄著手縮著肩膀瑟瑟發抖。不停的跺腳。並不是偵緝隊的白二。而是許久未見的李俊卿。

  「喲。這不是李爺麼。哪陣風把您吹來了。」杏兒的語氣明顯帶著幸災樂禍。

  李俊卿穿一件舊大衣。領子袖口都磨的光溜溜。肩膀上、頭上都是雪花。臉上鬍子拉碴。削瘦無比。訕笑道:「嫂子。我來投奔你們了。」忽然他看見站在後面的李耀廷。頓時驚喜道:「哎呀。胡半仙沒唬我。救星真在這兒。」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