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人海孤鴻
2024-11-04 00:05:02
作者: 驍騎校
唐嫣聞言一驚。強辯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丈夫姓魯。不姓麥。他最多是個左翼文人。但絕不是共產黨。」
陳子錕道:「唐嫣。在我面前你還要撒謊麼。」
唐嫣不敢直視他。憤憤然扭頭看著窗外:「你是個自私狹隘的男人。因為他是我的丈夫。你就不願意伸出援手。你搞搞清楚。我和你已經分手了。我有我的自由。我有我的生活。」
陳子錕安靜的答道:「你這個態度。像個求人的樣子麼。」
唐嫣沉默了一會。眼淚奪眶而出:「我真的沒有辦法。只有來求你。求求你幫幫我。」說著竟然跪下了。
陳子錕坐著不動。盯著唐嫣看了一陣子。終於道:「好吧。我會打電話給程子卿。但案發地點到底是法租界。我的話能起到多大作用。確實沒把握。」
「謝謝。」唐嫣站了起來。擦擦臉上淚痕。出去了。迎面遇到抱著孩子的劉婷。兩人擦肩而過。卻又不約而同的回頭看了一眼。
陳子錕拿起桌上的案卷。這是程子卿派人送來的。照片上的人酷似當年率兵炸塌公署大門的麥平。但這張面孔全無戾氣。看起來真的像一個文人。難道說自己真的搞錯了。
他拿起電話叫通了法租界巡捕房。對程子卿說這人要是沒觸犯租界當局的法律。還是放了吧。
程子卿查了這個叫魯平之人的底細。確實只是一個愛在雜誌報紙上抨擊政府的左翼文人。除了非法持槍之外。並未觸犯租界法律。既然陳子錕發了話。他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把掌心雷沒收。又讓魯平出了具結。這才放人。
釋放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唐嫣租了輛汽車將魯平接走。先前的寓所已經暴露不能再住。他們去了另一處宅子。洗漱收拾完畢。照例唐嫣睡臥室的床。魯平睡客廳地板。
忽然唐嫣問了一句:「你姓麥。」
魯平停頓了一下。微笑道:「你怎麼知道的。」
唐嫣反問:「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魯平道:「組織上讓我們假扮夫妻。你負責掩護就好。別的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不安全。對你。對我都不好。」
唐嫣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次日一早。魯平接到上級指示。離開上海前往南京另有任務。他當即收拾行李。和唐嫣握了握手。叫了一輛洋車直奔閘北火車站。剛出租界就被人攔下。幾個便衣不由分說將他塞進一輛汽車開走。
十分鐘後。魯平坐在上海市公安局預審室里。提審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壯實漢子。穿著黑呢子中山裝。佩戴黨徽。笑容可掬的給魯平倒茶遞煙。他一雙大手粗糙有力。倒像是勞動人民出身。
「魯平先生是哪間大學畢業的。」漢子像聊天一樣問起話來。
魯平一言不發。
「呵呵。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徐庭戈。曾在北京大學讀過書。五四時期。我也上過街游過行。算起來咱們也是革命同志哩。你放心。對知識分子。黨國一向是寬大的。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立刻就釋放。怎麼樣。」
魯平依舊不說話。
徐庭戈說的口乾舌燥。還是沒能撬開他的嘴。只好將他押入地牢慢慢收拾。
……
陳子錕對劉婷的判斷深信不疑。戰爭一觸即發。駐紮吳凇的稅警團必然首當其衝。雖然這支部隊名義上劃給財政部。但真正掌權者還是自己。他傳令給薛斌。嚴陣以待。時刻防範日軍挑釁。如遇進攻。毫不猶豫回擊。切勿重演瀋陽悲劇。
浦東的倉庫里儲備著大批軍事物資。從美國進口的鐵絲網和瑞士進口的厄立康20毫米口徑高射炮都搬了出來。將一線部隊武裝到牙齒。
如同劉婷預料的那樣。上海的氣氛日益緊張起來。
一月八日。日本天皇裕仁東京郊區代代木練兵場檢閱陸軍部隊。結束後起駕回宮。在皇宮櫻田門附近遭遇行刺。炸彈誤中副車。炸死車夫一名。天皇安然無恙。刺客被捕。此事被《民國日報》報導後。遭到日本駐滬總領事村井蒼松的強烈抗議。上海市長吳鐵城卑躬屈膝向日方道歉。承諾查封報紙。懲辦當事人。低姿態並未取得日方諒解。反而氣焰更勝。
明眼人都能看出日本準備在上海挑起一場衝突。但民國政府依然堅持不抵抗政策。汪精衛密電上海軍隊。切勿與日方衝突。
又過幾日。幾名日本僧人到生產毛巾的中國企業三友實業社附近挑釁。據說被工人毆打致死。日方報復。衝進三友實業社放火。打死華捕一名。
日本先侵占東三省。又在上海咄咄逼人。民間的反日情緒空前高漲。已經逼近爆發臨界點。而住在虹口一帶的日本僑民的反華情緒也被迅速升溫。日本國內輿論瘋狂炒作渲染。努力扮演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日方提出。立即解散一切反日團體。取締排日活動。保證日本僑民的安全。否則就要採取斷然行動。
本來按照日本的預期。此舉會徹底激怒中國政府。從而開第一槍。哪知道國民政府的脾氣比他們預想的要溫順的多。不但沒有發飆。反而客客氣氣照單全收。反讓日方有一拳落空的感覺。
非但如此。軍政部長何應欽還多次下令。駐紮上海的十九路軍撤出。以免和日軍發生衝突。造成不可預期的惡劣後果。
據三槍會偵知。住上海的日本僑民團體居留民團、自警團、在鄉軍人會已經開始發放槍枝彈藥。這些日本僑民在上海住了幾十年。對地形非常熟悉也精通上海話。打起仗來是極好的嚮導和翻譯。這說明日本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
陳子錕幾天沒有回家。一直在閘北吳凇活動。會晤了十九路軍的蔡廷鍇將軍。雙方都認為戰事近期即會爆發。
「我們十九路軍。絕不會一槍未放丟掉上海。我們已經做好準備。即使犧牲全軍也在所不惜。」蔡將軍的國語帶著濃厚的廣東腔。話雖說的壯烈。陳子錕不敢相信。真打起來。興許他們比誰跑得都快。
為解薛斌後顧之憂。陳子錕把薛太太和他的兩個兒子。連同細軟一併裝車送入租界。
從閘北返回租界的路上。路上人潮洶湧。全是拖家帶口遷往租界的百姓。從太平天國時期。上海洋人租界就是戰火中唯一的安全之地。過了幾十年依舊如此。上海局勢吃緊。連最普通的老百姓都感覺到了。汽車在人流中艱難前行。守閘口的巡捕倒是很有眼色。跳上汽車踏板。用警棍硬是開出一條路來。一直把汽車送過了外白渡橋。
雙喜掏出一迭錢來打賞了巡捕。汽車繼續前行。沿街處處難民。租界房價暴漲。千金難租落腳之地。就連一個亭子間都能租出天價來。幾家歡樂幾家愁。戰端未開。房東們倒是先發了一筆國難財。
回到別墅。只見門口堆起了沙包。牆上拉起鐵絲網。便衣衛士嚴陣以待。陳子錕斥責道:「這是幹什麼。日本人打進來。這個能擋住。」
衛士們解釋說。這不是擋日本人的。而是擋難民的。街頭巷尾全是人。偷雞摸狗的可不少。
陳子錕想了一下說:「買些糧食。開個粥棚吧。大冬天的都不容易。」
匆匆進樓。讓管家安排薛斌家眷入住。回到自己臥室收拾起行李來。姚依蕾問他:「局勢緊張。咱們是不是回江東。」
陳子錕道:「租界裡還是很安全的。盡可以放心。我現在去南京面見汪兆銘。向他報告上海事態。」
姚依蕾道:「昨天唐嫣來找過你。」
「什麼事。」
「她男人失蹤了。想找你幫忙。」
「兵荒馬亂的。上哪裡找去。」陳子錕哼了一聲。將衣櫃裡的呢子上將軍服拿了出來。姚依蕾趕忙接過拍打了一番。幫他穿上。道:「唐嫣一直等到很晚才走。我看她也挺可憐的。就替你答應了。」
陳子錕道:「胡來。你知道什麼。她男人是共產黨。前段時間被法捕房抓了。是我找程子卿出面才撈出來。現在又失蹤。很可能是被特務拿去了。旁人能幫什麼忙。蘇青彥還在中央監獄裡。我都沒轍。何況那人還是貨真價實的共產黨。」
姚依蕾道:「這樣啊。這個唐嫣還真是可惡。這不是害咱們麼。」
陳子錕扣上風紀扣。對著鏡子整理軍容。姚依蕾拿過指揮刀幫他掛在腰間。忽然從背後抱住他。
「你不會上戰場吧。」姚依蕾幽幽道。
陳子錕心裡一酸:「我都上將了。怎麼可能親自上陣。放心吧。」
「誰不知道你。秋高馬肥。正好打仗。這話是誰說的。」姚依蕾抱緊了丈夫。
陳子錕笑了:「這是孫馨遠的名言。不是我說的。放心吧。我不會有事。」
打電話到虹橋機場安排了專機。讓雙喜備了車。劉婷也準備好了匯報資料。陳子錕一襲戎裝下樓。衛隊在大廳里齊刷刷敬禮。陳公館竟然有了幾分蕭瑟肅殺之意。
出門登車。正要離去。忽見唐嫣正在門口和衛士交涉。劉婷道:「要不要等一下。」
陳子錕看了看手錶。現在飛到南京。正好可以趕在下班前面見行政院長。再晚就得明天了。於是道:「開車。」
大鐵門緩緩打開。插著將旗的梅賽德斯防彈轎車在三輛摩托車的護衛下開了出去。唐嫣看見了車內正襟危坐的陳子錕。趕忙向他揮手。陳子錕目不斜視。仿佛沒有注意到她。汽車開足馬力絕塵而去。
唐嫣半空中的手僵住了。門口的衛士們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她無奈的笑笑。裹緊大衣慢慢去了。形單影隻如同一隻孤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