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撿了個兒子
2024-11-04 00:04:56
作者: 驍騎校
按照慣例。每年春節陳家都要在上海渡過。沒別的原因。主要是新年期間租界各大商場打折優惠多多。方便姚依蕾和鑒冰兩位夫人採購而已。
本來夏小青是打算鬧點脾氣不來的。可是架不住兒子小北一心想去上海見世面。所以也一同跟來。
陳家去上海過年。江東高層人士莫不爭相效仿。閻肅一家人。陳啟麟夫婦。龔梓君夏景夕兩口子。都在上海法租界置辦了房產。每年冬天同來過年。每到這個時候。陳子錕位於霞飛路的別墅就高朋滿座。除了江東老部下。還有政壇商界的朋友。陳調元、陳儀、杜月笙、李耀廷、慕易辰車秋凌。都經常來串門。府上常年預備兩桌麻將。隨到隨打。
牌桌上的夫人們自然是討論時髦的包包和化妝品裘皮大衣。男人們唯一的話題則是政治。蔣中正下野後。繼任的國民政府主席是老牌同盟會員。反袁護法功臣林森。此公已經六十有四。生性淡泊名利。不結黨營私。純粹就是個擺設。上任以來。行政院的官員們居然沒人去參見他。
「林主席就是個看印的。要不了多久。蔣公就要回來。」陳調元和陳子錕一樣。是為數不多的北洋軍閥倒戈國民黨後混的風生水起的一員。他對於政壇的看法和陳子錕一樣。那就是目前的中國。除了蔣介石之外。誰也玩不轉。
行政院長孫科。那是先總理的兒子。正兒八經的***。可他既沒有蔣介石掌兵的能耐。又沒有宋子文撈錢的本事。論黨務方面的威信。也不如汪兆銘胡漢民。這樣的人當行政院長。簡直形同鬧劇。
閻肅打錯了牌。多摸了一張做成了相公。道:「孫科就像這副牌。怎麼也和不了。江浙各軍鬧餉都鬧到行政院門口去了。他能解決。我看他這會兒頭髮都快愁白了。」
陳儀現任兵工署長。在業務上受陳子錕領導。平時交往頗多。接了閻肅話頭道:「閻主席所言極是。孫科能力不夠。又得不到蔣汪胡三巨頭任何一方的支持。他這個行政院長。能撐一個月就不錯。上次我去行政院。工作一團糨糊。國防建設監委會那一塊。至今空缺。昆吾兄。你是怎麼打算的。」
陳子錕道:「我沒打算。本來就是跑腿的累活。我是不打算再幹了。上周我讓秘書回南京料理善後。把文件都封存。這個監委會就到此結束吧。」
正打著牌。傭人來報。說是有位姓王的客人來訪。陳子錕道:「一定是王庚到了。快請。」
來的果然是王庚。他和陳子錕、閻肅都在北洋陸軍部供過職。和陳子錕還是西點校友。當年可是名震北洋的風雲人物。更兼娶了名媛陸小曼。那風頭真是無人能及。
時過境遷。北洋時期的風流早已隨風而去。昔日英俊倜儻的青年將軍今日已盡顯疲態。王庚做過交通部警務處副處長。哈爾濱警察廳長。孫傳芳的鐵甲車兵司令。前敵參謀長。自從和陸小曼和平離婚後。仕途越走越向下。
上個月他參加了徐志摩的葬禮。看到曾經的愛妻陸小曼痛不欲生的樣子。心情更加惡劣。若不是念在和陳子錕多年交情。今天都不打算來的。
陳子錕把牌局讓給別人。拉著王庚到了一旁的小會客室。奉上咖啡雪茄。寒暄一番道:「老王啊。你閒著也不是辦法。我給你找了份工作。只要你願意。立刻就能上任。」
王庚捧著咖啡杯苦笑道:「我這個樣子能做什麼。高不成低不就。」
陳子錕道:「咱們西點校友。自然是要當將軍的。」
王庚道:「將軍。現在都是黃埔速成生的天下。哪有西點的份。」
陳子錕哈哈大笑:「還就真有。宋子文辦了個稅警總團。需要受過正規美式軍事教育的人才。我就推薦了你。只要你願意。立刻可以掛上將軍領章。」
王庚道:「稅警總團我聽說過。不過我從沒親自上陣打仗。都是些紙面上的學問。怕是誤人子弟啊。」
陳子錕道:「這麼說你是願意幹了。別謙虛。部隊訓練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至於打仗。另外有人帶。」
王庚胸中燃起希望之火。頹唐之色一掃而光。站起來道:「子錕。真是太感謝你了。」
「好說。咱們可是老交情了。」陳子錕也站了起來。和王庚握手。
……
劉婷奉了陳子錕的命令。去南京收拾殘局。國防建設監委會撤銷。辦公室挪作他用。一切檔案文件該銷毀的銷毀。該封存的封存。辦完這些事兒。劉婷也是無事一身輕。她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打算提前給自己放年假。回省城和父母弟妹們一起過個團圓年。
私人秘書的薪水不低。陳子錕每月給劉婷開二百元的工資。趕得上大學教授了。她的生活類似於清教徒。在吃喝用度上沒有講究。唯一的支出就是買書。一年下來積攢了一千五百塊錢。對劉家而言。稱得上天文數字了。
她打了個長途電話到上海陳公館請假。陳子錕自然准假。這個秘書常年無休。兢兢業業。還差點遭遇暗殺。放一兩個月的假是應該的。
南京下雪了。紛紛揚揚的小雪飄灑在天地之間。六朝古都一片蕭瑟。劉婷穿了一件藍色棉袍。長長的白羊毛圍巾。前往銀行提取存款。她的工資都存在摺子里。回江東前夕要取出來換成中央銀行的鈔票才行。
去銀行的路上。一個穿著舊款大衣的女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個孩子。眼神十分哀怨。劉婷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目光落在孩子面前的紙牌上。「二百元」的字樣格外刺眼。
銀行里排隊的人很多。劉婷等了一個鐘頭才排上號。她取了一千塊錢的紙幣。兌了一百塊現洋和一些銅元、毛票。劉婷把錢藏在書包里。小心翼翼的回家。雖說南京是首都。但治安也不怎麼好。當街搶劫時有發生。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晚了。南京的雪積不下。只有瓦片上薄薄的一層。地上濕漉漉的。陰冷濕滑。那個賣孩子的女子依然坐在老地方。只不過往屋檐下退了退。那孩子很乖。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劉婷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繼續前行。
「妹子……幫個忙成不。」忽然背後傳來怯生生的搭訕。劉婷回頭看去。那個婦女臉上帶著討好般的笑容。她下意識的拿出一塊錢來:「諾。給孩子買點東西吃。」
婦女不接。道:「妹子。行行好。把這孩子買了吧。」
劉婷驚得倒退了幾步:「不不不。這怎麼行。我還沒結婚呢。」
「買了當傭人也好啊。是男孩。養幾年就能幹活。求求你了。我實在沒有辦法。男人生病。家裡隔夜糧都沒有。這孩子跟著我們只有死路一條啊……」女人淚如雨下。沖刷著臉上的廉價脂粉。她的南京口音不地道。帶著一絲江東腔。
劉婷起了惻隱之心。但這孩子她是萬萬不敢買的。於是從包里取出二百元紙幣遞過去:「阿姐。拿著吧。孩子你抱回去。」
婦女抱著孩子不停鞠躬:「謝謝儂。儂則好人。好人一定得好報。」說話又有一點上海口音。劉婷苦笑一聲。二百塊錢就換一句好話。不過能讓母子不分離。也算一件功德。
那孩子倒和劉婷頗有緣分。看著她笑了起來。不到一歲的小孩子笑起來格外天真無邪。婦女見劉婷露出笑意。便把孩子捧過去:「讓阿姨抱抱。」
劉婷是家裡的長女。從小帶孩子。抱慣了弟弟妹妹。抱起孩子來自然是行家裡手。那女人笑了。掠一下額角髮絲。幽幽道:「這孩子和你頗有緣啊。」
劉婷逗著孩子。沒注意到她臉色的反常。
「妹子。我去屋裡拿個東西就出來。」婦女深深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扭頭進了路邊的屋子。半舊大衣下。水綠色旗袍下擺一閃。
劉婷沒在意。等了一會兒不見女人出來。這才有些慌了。進了屋子一看。竟然是一家店鋪。店夥計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一口焦黑的牙齒。道:「你上當了。那娘們早走了。」
「我給了她二百塊錢啊。她為什麼還要走。」劉婷慌了神。
「你解開被子看一下。啊是殘疾。」男子鄙夷的看著劉婷懷裡的男孩。又道:「男娃娃哪有賣不出去的道理。肯定不對頭。」
劉婷打開小包被一看。果然。嬰兒腳掌外翻。是個天生殘疾。
這下她真害怕了。抱著小孩到處尋找。哪兒又能找得到。足足折騰了一小時。找來巡警報案。巡警也愛莫能助。說你花了錢。這孩子就是你的了。不想要就送育嬰堂孤兒院吧。
劉婷欲哭無淚。只好抱著一個買來的殘疾嬰兒慢慢往回走。
遠處街角。那婦人強忍著淚水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被別人抱走。嘴唇哆嗦著。就是哭不出來。一直等到劉婷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才跌跌撞撞的回家。
一進門。自家男人正和一幫人在開會。見她空手回來便上前問道:「賣了。錢呢。」
女人拿出二百元紙幣悲戚戚道:「你不能都拿去。家裡還要吃飯。」
男人粗暴的將二百元一把抓了過去。回到那群人中間。壓低聲音道:「同志們。紙張油墨印刷刻版的經費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