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罪惡之城
2024-11-04 00:03:32
作者: 驍騎校
「罪惡之城。」車秋凌撇撇嘴。「哪有那麼誇張。不過是個碼頭而已。」
眾人面面相覷。唯有陳子錕理解車秋凌所說的碼頭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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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秋凌接著道:「碼頭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是這種新興城市。全是逃荒的青壯難民。不變成一個大碼頭才怪。我估計西區肯定有不少幫派。靠吃這幫苦力為業。」
龔梓君驚奇道:「慕夫人如何研究的如此透徹。難道有認識的朋友在這。不錯。西區確實有幫會勢力存在。縣政府沒有力量維持治安。有時必須依靠他們管理。」
車秋凌道:「我爹以前就是混碼頭的。我自然知道。還有。不要叫我慕夫人。叫我車小姐好了。」
陳子錕道:「聽你們這麼一說。我倒愈發的想去看個究竟了。走。咱們這就去。」
蕭郎道:「如果陳主席一定要去的話。我建議還是晚點再去。現在工人都在上班。沒什麼看頭。到了晚上才是西區真正熱鬧的時候。不過提醒一下。最好帶槍。那地方不太平。每星期都要死幾個人。」
……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縣府吃了飯。登上尚未竣工的市政中心大廈向西眺望。殘陽如血。映照在密密麻麻一片窩棚上。無數炊煙升起。西區上空霧氣蒙蒙。竟如倫敦一般。
「這麼多人做飯取暖。靠的都是本地產的煤炭。經常有人煤氣中毒而死。宣傳了多少次也沒人理會。」龔梓君無奈的解釋道。
陳子錕道:「去走走。看看罪惡之城是什麼模樣。」
龔梓君身為縣長。一張面孔早為大家熟悉。陳子錕微服私訪自然不能帶他去。蕭郎亦是如此。他主管土木工程建設。是北泰總工程師。去了西區非得炸窩。所以只是安排了一個姓李的小工頭陪陳子錕去。
老李人很胖。穿了一件青布棉袍。戴了一頂呢子禮帽。胸前的市政徽章和赤金表鏈掛在一起。顯示著他的身份。大家對省主席的印象還停留在關帝票的認識。所以他不知道陳子錕的底細。還以為是省城來的老闆。
陳子錕和慕易辰夫婦跟著老李一路步行到了西區。所謂西區只是一個統稱。實際上這片棚戶區和北泰市區並無明顯的分界線。走著走著就融入到難民們之中了。
這裡最大的特色是亂。到處是亂搭亂建的棚子。這種簡陋窩棚在上海被稱為滾地龍。是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搭建而成。木板、樹枝、蘆葦、帆布、草蓆、甚至棺材板。屎尿遍地。野狗竄來竄去。小孩哭大人叫。空氣中瀰漫著煤炭不完全燃燒的味道。
「幾位想找點什麼樂子。我帶你們去。」老李擠眉弄眼。神秘兮兮。慕易辰不解道:「有什麼好玩的。」
老李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咱們這兒可不一般。就連東區那些洋鬼子都經常來玩。想抽大煙。睡娘們。賭錢。或者買便宜貨。價格比外面便宜多了。人家都說西區不好。我說西區最他媽好。你知道人家都怎麼說這兒麼。」
慕易辰搖搖頭。
「這兒啊。人稱紙醉金迷小上海。」老李得意洋洋道。
車秋凌撲哧一下笑了。破破爛爛的貧民窟居然叫紙醉金迷小上海。這玩笑實在開大了。
老李道:「哎。你們別不信啊。等會我找個地方讓你們見識一下。」
正說著。迎面過來一個男子。遞上一支煙笑問道:「老李哥。又來招工麼。可別忘了照顧兄弟。」
老李打個哈哈敷衍過去。對陳子錕道:「這人是個掮客。俗稱帶工的。工地上招人都得通過他。要不然哪怕開價再高也沒人來干。」
陳子錕道:「他本事挺大啊。看樣子倒很普通。」
老李道:「他上面還有人。再說他們也就管這一片。整個西區分八大塊。各有大哥罩著。咱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紅槍會的地盤。這兒的人都是河南逃荒來的難民。」
陳子錕道:「紅槍會吃什麼。」
老李道:「吃工人唄。苦力們的薪水。他們抽一成。別看抽成低。積少成多啊。工地每天上萬工人幹活。這一塊油水可不少。」
陳子錕道:「那工人就任由他們盤剝。」
老李道:「不願意得有那個膽子啊。先前有幾個不信邪的。和大哥頂著來。當晚就淹死在淮江里了。屍體泡的都腫了。這算好的。有比紅槍會還厲害的。誰敢呲毛。當場剁手。」
陳子錕皺起眉頭:「縣政府不管。」
「切~」老李鄙夷的啐了一口。「縣政府就幾個人。這兒十幾萬人呢。管的過來麼。一到晚上。保安團的團丁就不敢進來了。黑燈瞎火的讓人弄死都不知道誰幹的。」
車秋凌被他說的寒毛直豎:「哎呀。這麼嚇人。簡直沒有王法。」
老李道:「別怕。和我在一起。沒人敢動你們。」
越往裡走。越是黑暗。偶爾有煤油燈照明的地方。一定是聚眾賭博的所在。漢子們捂著老棉襖。將白天掙來的微薄薪水義無反顧的押在賭桌上。骰子狂搖。每次開出結果都帶來一陣嘆息或興奮的叫聲。
賭檔附近。一定有酒鋪和煙館。當然都是極其簡陋的。草蓆搭的棚子下面。擺著一排酒缸。苦力們排出一兩枚銅元。買上一碗酒。蹲在地上小口喝著。掙得多了。還會買上一碟花生米來下酒。嘖的一口。眉頭皺起。仿佛一天的疲乏都被帶走。
煙館就不是一般人能光顧的了。躺在裡面享受的都是西區食物鏈的上層。幫會首領、工頭、保安團團丁之類人物。他們在裡面吞雲吐霧。不亦快哉。
繼續往前走。是一排低矮的窩棚。裡面傳出嘿咻嘿咻之聲。時不時有一臉滿足的漢子繫著褲帶走出來。車秋凌臉上緋紅。躲在慕易辰身後呸了一聲。
老李笑了:「笑貧不笑娼。飯都吃不上了。誰還管這個。這些娘們都是廉價貨。一毛錢就能睡一次。」
陳子錕道:「是一毛銅元還是一毛江東票。」
老李道:「當然是銅元。要是關帝票。那就能睡水靈靈的嫩丫頭了。老闆。要不要找一個。我認識路子。」
陳子錕笑著搖搖頭。忽然前面傳來吵鬧聲。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罵罵咧咧從窩棚里鑽出來。後面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面黃肌瘦的村姑。棉襖領子還沒掩上就追出來。拉著漢子的衣襟眼淚嘩嘩的。一口河南腔:「不給錢不中。」
漢子瞪圓了眼睛:「不中也得中。老子睡你是看得起你。「說罷一把將村姑推倒在地。旁邊竄出一個漆黑瘦小的身影。咬住了漢子的手腕。頓時一聲慘叫。漢子暴怒。將黑影摜在地上抽出匕首就要行兇。三道雪亮的手電光照住他的面門。頓時眼睛發花啥也看不見了。
「把刀放下。」陳子錕喝道。
漢子揮舞著匕首依舊罵罵咧咧。陳子錕上前一腳將他踹翻。佛山無影腳的威力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一下起碼斷了兩根肋骨。漢子吃疼。爬起來逃了。
手電光罩住那個瘦小的黑影。原來是個男孩。村姑一臉驚恐。抱住男孩瑟瑟發抖。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陳子錕收了手電。上前查看男孩傷勢。只是擦傷而已。並無大礙。
「小孩。你叫什麼名字。」陳子錕和顏悅色問道。
男孩倔強的咬著嘴唇不說話。仇恨的目光瞪著他。村姑忙道:「俺叫楊樹根。根兒。快給大人磕頭。是人家救了你。」
男孩依然不說話。不過目光中的仇恨消失了。
「大人別見怪。俺們鄉戶人沒見過世面。不懂規矩。」村姑忙不迭的道歉。不過她的言辭倒不象是粗蠢農婦。仔細一看。還略有姿色。只是年歲大了。營養跟不上。想必年輕時候定是美人。
「你們是逃荒來的。」陳子錕覺得這家人一定有故事。打算和他們聊聊。
老李幫腔道:「這位可是省城來的大老闆。好生回話。別胡扯八道。」
村姑道:「俺家姓楊。是河南跑反過來的。俺男人叫楊老實。在工地上扛活。上個月壓斷了腰。癱了……這日子實在沒法過。老闆。您可憐可憐俺們。隨便給俺個活兒干。管飯就成。」
陳子錕道:「我進去看看可以麼。」
村口忙不迭的說中。
陳子錕彎腰走進窩棚。漆黑一片。氣味熏人。用手電一照。破磚頭墊起一張鋪。一個殘疾男子形容枯槁躺在上面。旁邊留著一塊乾淨的空地。想必是村姑「做生意」的所在。一家人連蔽體的衣服都沒有。破碗裡裝著一塊窩頭。大概是僅有的存糧。
床上等死的楊老實目光呆滯。村姑惶恐而諂媚。楊樹根依然充滿警惕和仇恨。這樣一家人。大概很能代表西區普通人的生活現狀。
陳子錕嘆口氣。摸出一張十元面值的江東票。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茫然無比。似乎不認識這張鈔票。
老李道:「陳老闆。您出手忒大方了。窮鬼哪認識這個啊。說實話。他們連大洋都沒見過。摸過最大的錢就是當二十文的銅元了。」
又對村姑道:「老楊家的。這是關帝票。這一張能換三十大洋。還不謝謝老闆。」
女人如夢初醒。磕頭如搗蒜。
陳子錕退出窩棚。心情很是不佳。沒心思繼續參觀這黑暗的世界。正要迴轉。一幫大漢打著火把圍攏過來。手中利刃閃著寒芒。老李嚇壞了。趕緊打圓場:「哥幾個。誤會。看我面子。別動傢伙。有話好好說。」
帶頭一個大漢。滿臉橫肉。凶光畢現。一把將老李推到一旁:「你他媽算個屌毛。在我的地頭上敢撒野。活的不耐煩了。」
車秋凌嚇得直往後退。慕易辰將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擼子槍柄。陳子錕不動聲色。上前一抱拳:「三老四少。辛苦。」
見面道辛苦。必是江湖人。可那漢子居然不對切口。上下打量陳子錕的衣衫。認定他不是屬於西區的人。倒也不敢造次。
「你。混哪裡的。」漢子問道。
「我。省城來的。龔縣長是我朋友。」陳子錕毫不畏懼的和他對視。
「草你娘的。提龔縣長也沒用。這是老子的地盤。省城來的你嚇唬誰。就是陳子錕來了。老子照樣不鳥他。老實告訴你。得罪了老子。別想這麼利索的出去。」漢子極其囂張。嘍囉們一陣聒噪助威。嚇得車秋凌汗都下來了。心中無比後悔。不該來這個充滿罪惡的破地方。
「口氣挺大。不怕閃了你的舌頭。」陳子錕上前一步。和那漢子面對面站著。皮夾克前襟敞開。隱約露出槍柄。漢子瞄了一眼。不禁咽了一口唾沫。那是兩把長苗大鏡面。烤藍發出誘人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