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陳子錕在江大的演講
2024-11-04 00:02:02
作者: 驍騎校
一千名軍容整齊的學兵給省城市民帶來的不單是震撼。還有由衷的佩服。自從清末以來。省城歷經數任統治者。見過的軍隊也算不少。但從未見過這般精神煥發鬥志昂揚的軍隊。
從清末的巡防營、新軍。到民初的北洋軍。省軍。沒有最爛。只有更爛。孫開勤的江東省軍。比土匪還土匪。將軍們種鴉片。開賭館。無惡不作。士兵們軍紀渙散。一有機會就糟蹋老百姓。軍容更是邋遢不堪。破衣爛衫舊步槍。跟叫花子一般無二。
可陳子錕的部隊不一樣。雖然也是由土匪改編而成。但紀律尚可。進駐省城後還沒鬧出來擾民的案子。而這支學生軍就更不同了。從上到下。從內到外。都和舊軍隊截然不同。
一般北洋軍。穿的是藍灰色的粗布軍裝。打綁腿穿布鞋。大檐帽上五色星。系一條牛皮腰帶。身上纏著帆布子彈帶。再背一桿鏽跡斑斑的老套筒。就是標準打扮。可江北陸軍速成學堂的子弟兵們。穿的是美式的卡其布軍裝。小腿上綁著卡其色的呢子綁腿。腰帶殺的很緊。軍裝都是熨燙過的。小伙子腰杆筆直。跟標槍似的。那精神頭。趕孫開勤的兵一百倍都不止。
軍隊高唱著打倒列強除軍閥的歌曲。繞城一周。省城不大。比北京上海小多了。繞一圈花不了一個小時。讓省城老百姓大飽了眼福。不過這些商人和小市民並不是主要觀眾。繞城也只是大戲開鑼前的熱身。真正的高潮。還在後頭。
一千名學兵最終列隊進入了江東大學。
江東大學位於省城繁華地帶。她的前身是清末時江東巡撫辦的江東洋務學堂。民國之後演變成私立大學。省內一些知名的紳士和商人都是江東大學的校董。其中就有匯金銀行的總經理龔稼祥。
軍隊進入學校。可把教職員工嚇得不輕。前幾天大學生上街鬧事。都喊出「陳子錕下野」的口號了。難不成這些軍隊是來逮人的。看起來不像啊。逮人都是如狼似虎惡狠狠的樣子。這些年輕的士兵隊列整齊。秩序井然。就跟會操似的。
校長室里。江大校長邵秋銘和校董龔稼祥並肩而立。看著樓下操場上的士兵。相視一笑。
「看把咱們的教工嚇的。好像陳大帥會吃人一般。」邵校長笑道。
龔稼祥道:「也怨不得他們。陳子錕在上海頗有聲望。可咱們江東的報紙卻整天罵他。能有好名聲才怪。」
邵校長道:「由此也可見陳大帥之人品高尚。換了孫督軍。早就查封報紙。大肆抓人了。」
龔稼祥道:「陳昆吾胸懷坦蕩。光明磊落。自然不做那小人之事。今日之後。報紙恐怕要換風向了。」
邵校長道:「拭目以待吧。」
陳大帥即將駕臨江東大學進行演講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學校。也傳到附近的師範學院、商業學校。學生們紛紛前來圍觀。排在前面的。竟然全部都是女生。
上次公署門前初戀情人的一封信。打動了全省城女大學生的芳心。二十七歲的陸軍上將。年輕英俊又是痴情種子。成功成熟男人的資本。他占全了。如同小麥說的那樣。原先口口聲聲叫囂著打倒陳子錕的女生們。如今有不少都做著嫁給陳大帥的花痴夢。
男學生們大多數是抱著好奇的心態來聽演講的。他們對陳子錕認識不深。很想看看這位陳大帥究竟有什麼高論。
此前有笑話幾則從山東傳過來。都是關於山東督辦張宗昌的。說有次張宗昌到山東某大學演講。致辭道:「咱張宗昌識不了幾個大字。日你姊。今天輪到咱當校長了。同學們都到齊了麼。有沒來的舉個手。」
學生們自視清高。一貫鄙視這種粗野武夫。在他們眼中。陳子錕和張宗昌區別不大。今天到江大演講。興許也能創造出幾個段子來。
於是乎。前排是女生。後排是男生。江大校園沸騰了。不光江大。周圍幾所院校的學生也都傾巢而出。老師們並未加以阻攔。反而也跟著來湊熱鬧。
「幸虧場地選在室外。而且是在咱們江大。不然真有的瞧。」邵校長道。
下面黑壓壓一片人。足有好幾千。換了別的學校。還真容不下。
共產黨江東省委負責人鄭澤如和麥平也擠在人群中。靜靜等待著。
上午十點鐘。陳子錕準時抵達江東大學校園。他不是開車來的。而是騎了一匹白馬。在數十名矯健騎兵的護衛下疾馳而來。
好一匹駿馬。除了腳踝處是黑的外。通體雪白。比一般馬匹高出一個頭來。當場就引起一片騷動。當然騷動的人以女生為主。
識貨的人能看出來。這匹白馬不簡單。應該是英國進口的純種馬。有血統證書的賽馬。價格驚人。比一輛轎車可貴多了。看來陳子錕此番前來。是認真做過功課的。
陳大帥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護兵。動作瀟灑利落。他本來就人高馬大。身形俊朗。今天穿了一件裁剪很合體的薄呢料軍裝。馬褲下面是英國小牛皮的馬靴。襯托的整個人更加挺拔。軍裝上扎著武裝帶。配著長劍。胸前一排勳章。雪白的手套。鋥亮的皮具。看的女生們幾乎忍不住要尖叫。男生們羨慕嫉妒很。
大帥下馬。學兵的領隊抽刀出鞘。大喝一聲。敬禮。
所有學兵同時舉槍敬禮。動作整齊劃一。一千個人如同一個人。橫豎都是直線。軍威森嚴。讓心懷天下的男生們不禁心潮澎湃起來。這才是鐵軍啊。
陳子錕登上講台。啪的一併腳跟。利落的向自己的軍隊還禮。
所有男生的眼睛都熱了。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他們終於明白。陳子錕這樣的人。才是他們追尋的目標。是他們的偶像。
「同學們。老師們。大家好。今天兄弟有幸來到江東大學演說。感到非常之榮幸。」陳子錕的國語很地道。聲音富有磁性。一點也沒有傳說中粗野丘八的感覺。
在江東報紙斷章取義的宣傳中。陳子錕被描繪成土匪起家。當過洋車夫和苦力的平民將軍。殺人如麻。飛檐走壁。大學生們自然是有獨立思維的。但畢竟信息不發達。難免受到影響。此時一看。才明白報紙上說的都是假的。
「陳大帥看起來是挺斯文的嘛。聽說在北大讀過書。」
「那是謠傳。有人在北大校務處查過檔案。陳子錕當時只是某教授的車夫。不是學生。」
「哦。原來如此。」
下面有人竊竊私語著。但大多數人還是認真傾聽著演講。
陳子錕朗聲道:「在正式演講前。我想朗誦一篇文章。是1863年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講。」
然後他清清嗓子。開始用英文背誦《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講》。流暢地道的英文讓全場震驚。眼高於頂的大學生們終於心悅誠服。原來陳大帥不僅不是粗野丘八。還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比他們高級的多的留學生。在場幾位大學英語系的老師都不得不承認。陳大帥的英語水平遠勝他們。
一篇英語演講。徹底打消了天之驕子們的驕傲。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陳子錕徐徐道來:「同學們。今天我不是來給大家上課的。咱們是來討論的。討論的主題就是國家、軍隊和青年。」
台下一片寂靜。
陳子錕道:「我們的國家。剛發生過軍人屠殺手無寸鐵的青年學生之慘劇。這樣一個國家。已經不是正常的國家。作為這個國家的軍人和青年。 我們是要拿出一些行動來了。現在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中國有沒有自己的軍隊。」
台下有人答道:「怎麼沒有。還特別多呢。全國起碼有幾百萬軍隊。國家入不敷出。貧苦不堪。就是被軍隊吃垮的。」
陳子錕道:「這位同學。你很有見地。但你說錯了。中國根本沒有軍隊。有的只是軍閥的私兵。國家的軍隊是抵禦外虜的。而私兵則是維持統治。搜刮人民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國沒有軍隊。」
這話及其尖銳。就連一些激進分子都不禁對陳子錕刮目相看。看這位陳大帥還有什麼高論。
「軍閥養兵幹什麼。維護統治。搶占地盤。東征西討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利。打下江山幹什麼。種鴉片。搜刮民財。把錢財一大半送到天津、上海的外國銀行里存起來。剩下的在家鄉買地。蓋宅子。修祖墳。最後一點拿來打點手下。至於軍餉。讓當兵的去搶劫好了。反正老百姓就是魚肉。他們不在乎。」
一陣熱烈的掌聲。身為軍閥的陳子錕能說出這樣的言論。豈能讓人不佩服。
「這個政府已經兩年沒有正式的元首了。而前一個總統是賄選當上的。奉軍、直魯軍、國民軍、五省聯軍。他們每個人都說自己是正義的。是維持法統的。可在我看來。他們統統都是混蛋。」
陳子錕加重了語氣。剛才是菩薩低眉。現在卻好似金剛怒目。
「中國。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這些軍閥就是病人身上的蛀蟲。他們吸血。他們吃骨髓。他們吃腐肉。搜刮一切養分。而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是我們的母親。我們的母親啊。」
陳大帥的眼中似乎有晶瑩閃爍。
學生們都低下了頭。暗自垂淚。
「今天。我到這裡來。就是要告訴大家。我陳子錕不是軍閥。我的兵。也不是私人軍隊。發生三一八這樣的慘劇。我羞於再佩戴五色星徽。」
說著。陳子錕摘了軍帽。扯下星徽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