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善意的尺度

  「枝枝，枝枝？」

  賀延安連喚兩聲，終於把神遊天外的枝枝給喚回了神。

  「少爺，是要添茶水了嗎？我這就去倒。」說著，枝枝伸手去拿茶壺，卻在碰到壺身的時候猝不及防被燙了一下，急忙收手摸耳垂，嘴裡還像小動物一樣哼哼。

  賀延安看了不覺好笑：「古人云藝重專注，果真不假呀。」說完用筆桿敲了敲硯台：「我剛才說墨水快沒有了，你聽到哪兒去了？一上午換了三回茶水，這壺還是剛沏上的。」

  枝枝心裡有愧，低下頭摩挲了一下指腹，不那麼疼了之後想去執起墨錠研磨，卻又被賀延安攔住了。

  「先去找點膏藥塗上吧，摸耳垂可不頂事，燙壞了再幹活磨傷以後可不好痊癒。」

  枝枝聽到這句話心裡更難過了，少爺對她那麼好，但她剛才確實分神想別的了，竟然沒有好好盡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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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怎麼了？」賀延安含笑看向枝枝，她一顰一笑都如此鮮活，給賀延安長久以來沉悶無趣的生活增添了色彩。

  「也沒什麼……」枝枝低著頭絞著帕子小聲道：「這次確實是我不認真，以後不會再犯了。」

  賀延安搖搖頭：「不，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想問你因何事而出神，什麼事那麼牽掛著你的心。這並不是想指責你不專心工作，只是想知道，一個蜜餞就能笑開花的小丫頭怎麼也學會悲春傷秋了？」

  枝枝對賀延安而言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丫鬟婢女，她的出現，像是補上了賀延安心中曾經存在過的柔軟一隅，在相處中，兩個人都在慢慢成長、變化。

  枝枝眉眼低垂，猶豫著說出了心中所想：「方才我聽幾個姐姐在說，三小姐被老夫人和夫人責罰，發了好大的脾氣。」

  「哦，原是這事。你擔心她會遷怒於你嗎？放心，我不會讓她發瘋傷害到你的。」

  「不是這樣的，」枝枝樣子有些著急，眉心擰了個小疙瘩，「伊雪現在在三小姐身邊……」可說到這，她卻不再說下去，而且聲音越收越輕，到最後只是低語喃喃。

  賀延安耐心地望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見她不欲再開口，才道：「你擔心你的小姐妹被牽連當出氣筒？」

  枝枝不語，賀延安繼續道：「可是如果我沒記錯，是她辜負了你將她帶出紅樓的恩情，轉而投向賀茹雪的吧，即使這樣，你還要同情她嗎？」

  枝枝深深皺起眉，神色也十分為難：「我、我也不知道……我明白這種擔心不討喜，甚至在她看來都多餘，可是在聽到她被三小姐摔壞的瓷瓶劃傷臉，這裡又的的確確揪了一下。」

  枝枝的手放在胸膛，一臉的哀戚於不知所措，賀延安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而後微抿了唇角對她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你會為她擔心並沒有錯，是你的天然性情，而這份誠摯在如今的世道非常難能可貴。」

  說完賀延安提筆，在紙上書了個「墨」字。

  「可是你這份赤子之心在洶湧紛雜的世間卻很難存留，就像這白紙，染墨容易，卻無法再復潔白如初。」

  枝枝看著紙上暈開的墨若有所思，最後緩慢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真的懂了嗎？」賀延安眼帶笑意看著她，枝枝繼續用力點頭：「我知道，姐姐們都說過我傻，去到外面的話，指不定就被壞人吃了，嗷嗚一口。」

  枝枝把手張開放在臉兩旁作張牙舞爪狀，逗得賀延安笑得開懷：「也可以這麼說吧，但這個是哄小孩的說法。」然後，他換上了更嚴肅的神色：「這個世道污糟雜亂，一味善良的人是無法立足的，而且善良被一而再地傷害過後，誰還會用真心去對確實需要關懷幫助的人呢？」

  這話是賀延安的肺腑之言，他幼時慘遭變故，早早就看透了人性，落了個薄涼寡情的評價，如果沒有遇到枝枝，可能會就這樣過完獨孤冰冷的一生，可那束光莽撞地照進了他的生命，他珍惜枝枝的善良，也更不希望渾濁的世界污染這片赤子之心。

  「可是，少爺……如果有一個以前對我很好的人，後來突然對我不好了，我該怎麼辦呢？」枝枝終於說出了她的苦惱，一切都源於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與伊雪的分道揚鑣。

  賀延安尷尬地望了下窗外，這問題他確實答不上來，因為他壓根就沒有朋友。

  「世間聚散如浮萍，倒也不必太過執著。」賀延安摩挲著紙面低聲道。

  「可是少爺，如果我和你要分開的話我肯定會捨不得的！」

  枝枝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卻讓賀延安怔住了，當初自己頹廢、粗蠻、自暴自棄，如果不是枝枝的堅持，怎麼會有他們如今安穩平和的日子？而自己真的想要枝枝變得「聰明」嗎？

  賀延安深嘆一口氣，道：「罷了，你如果像世上那些『聰明人』一樣，也就不是枝枝了，去庫房支點藥膏吧，把手上燙傷的地方塗一塗。」

  枝枝攤開手掌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大礙，正想拒絕時又聽賀延安道：「庫房裡有個金玉膏還不錯，止疼消腫，什麼傷都能用，我也會派人給伊雪送一份，這樣至少你不用擔心她的傷了。」

  「真的嗎？」枝枝先是不敢置信，看到賀延安微微頷首後，立即兩眼放光，「那我替伊雪謝謝少爺。」

  賀延安撐著下巴望著眉開眼笑的枝枝，藏在手心下的唇角也揚起了弧度：「她該謝謝你才對，但願她能迷途知返，不要辜負你的一片心意吧。」

  得了賀延安這個承諾的枝枝笑得更開心，賀延安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珍惜那位從苦難中一同走來的姐妹，只是事情恐怕並不能讓她完全如願。

  思索了片刻後，賀延安再次囑咐道：「在不清楚她懷著什麼心思之前，你千萬別急著和她見面，你的安危也是萬分重要的，明白嗎？」

  枝枝重重點頭，然後甜甜一笑：「嗯！枝枝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