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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莞莞

2024-11-01 11:19:39 作者: 流瀲紫

  乾元十六年就在這樣斷續的風波中來到了。皇后主理六宮,舊仇已去,新歡又不足為慮。我依舊是獨領風騷,安安穩穩的做我的寵妃。餘暇時,我只召來了溫實初,請他為我調理身體,以便能儘早懷孕。慕容世蘭的死,讓我越發覺得宮中的歡愛實在太縹緲,不如自己的一點骨血來得可以依靠。

  於是溫實初頻繁出入存菊堂,既為我調理,又要照顧眉莊的傷勢。

  不知為何,眉莊本應很快癒合的傷勢好得很慢,幾乎隔幾日就要反覆。溫實初頭痛不已,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更加細心照料。

  眉莊倒也不怪他,只說:「是我體質敏感而已,倒勞煩了溫大人多跑幾趟。」

  眉莊對我頻頻被玄凌召幸的事並不甚在意,因和她一起居住,我起先原懷著忐忑之心,漸漸也放下了。

  這年冬天特別寒冷,雪一直斷斷續續地下著,我時常和玄凌一同握著手觀賞雪景,一賞使是大半日。那時的他心情特別寧和,雖然總是不說話,唇角卻是隱約有笑意。

  有一次,我冒雪乘轎去往儀元殿東室,玄凌正取了筆墨作畫,見我前來,執了我的手將筆放入我掌中,道:「一路前來所見的雪景想必甚美,畫來給聯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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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畫本不是我的所長,然而玄凌執意,我也不好推託。靈機一動,只攤開雪白一張宣紙,不落一筆,笑吟吟向他道:「臣妾已經畫就,四郎以為如何?」

  他大笑,「你頑皮不說而且偷懶,一筆不下就說畫就,豈非戲弄聯?」我含笑伏在他肩頭,道:「不正是大雪茫茫麼?雪是白的,紙張也是白的,臣妾無須動筆,雪景盡在紙上了。」

  他撫掌,亦笑。

  或者,我自倚梅園折了梅花來,紅梅或是臘梅、白梅、綠梅,顏色各異。一朵朵摘下放進東室透明的琉璃圓瓶,瓶中有融化的雪水,特別清澈,我把花朵一一投入水中,再經炭火一薰,香氣格外清新。我便半伏了身子勾了花瓣取樂,他便靜靜在一旁看著我。

  人人皆道我最邀聖寵,我所謂聖寵,不過就是這樣平靜而歡樂的相處。

  自從那一日目睹了華妃的死,不知怎的心裡時常會不安。有時明明和玄凌笑著說話,忽然心裡會怔怔一跳,華妃美艷而帶血的臉孔就浮現在眼前,驀地驚動。驚動過後,不自覺地疑惑,此時得蒙聖寵的我是否會有她這樣的下場。而這樣的一點綺念,竟儀在心中生了根一般,不時地跳出來擾一下我的心緒,為這安逸的生活平添了幾分心悸。

  浣碧知道後笑我:「小姐實在多心了,慕容氏跋扈,小姐謹慎,又最得聖眷,怎會和她一樣呢?」

  我嘆息一聲,緩緩道:「她當日不也是寵冠後宮?」

  浣碧咬一咬唇思量,片刻道:「她終究輸在沒有兒子。小姐若能有所出,地位就當真鞏固了。」

  我輕整了娥眉,道:「哪裡是這樣容易的事呢?想有就有了。」

  洗碧想一想,輕輕湊到我耳邊道:「不如私下去找些能讓人有身孕的偏方。」

  我紅了臉,在她額頭作勢戳了一指,道:「就會胡說。等把你嫁了出去,看你還滿口胡咀麼?」

  洗碧羞得轉了身,道:「奴婢好好地為小姐出主意,主意不好就罷了,何苦來取笑人家。」

  我忍著笑,拉了她的手道:「哪裡是取笑,不過個一年半載,你就不在我身邊伏侍了——難不成要陪著我一輩子麼?」

  洗碧側頭聽著,忽然認真了神氣,道:「奴婢和小姐說真心話,奴婢不想嫁人,只陪著小姐。這裡雖然好,也不好,小姐一個人捱著太苦了。」

  我默然,半晌勉強笑:「這可是胡說了,等成了老姑娘,可就真沒人要了。」

  浣碧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上裱著的六福窗花,幽幽說了句無關痛癢的話:「這雪下得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呢。」

  後宮平靜,而朝政,亦是有條不紊的。有了汝南王的先例,玄凌對此次平難的有功之臣頗為小心,並未授予太多是實權,只是多與金帛。對於入宮侍奉的功臣之女,沒有很快晉封,亦不寵愛得過分。

  我細心留意之下,福貴人隨和,瑞貴人活淡,四位貴人內里明爭暗鬥,亦是自顧及不暇。槿汐曾在無人處間我,是否要收服一二為己所用,我笑笑道:「讓她們內鬥去吧,待到只剩強者之時,我再觀其情勢擇人用之。」

  模汐會意,「祺貴人娘家與娘娘家即將結親,若到萬不得已時,奴牌可想方解她困境。」

  我點頭:「如今她如魚得水,咱們就先不要插手。」

  新人之中,瑞貴人洛氏漸得恩寵,與祺貴人有平分春色之像,我在落雪那一日,在太液池邊遇見了她。

  彼時湖邊風冷,並不多人經過,我從太后處請安回來,便自湖邊抄了近路回宮.見她攜了侍女自湖上小舟中上岸,不由納罕,盼咐人止了腳步。

  雪花未停,落入水中綿綿無聲,天地間空曠而冷清,她穿一件雪白的織錦皮毛斗篷,更似化在了雪中一般,盈然而立。

  我間她:「瑞妹妹不冷麼?大雪天的。」

  她只澹然施了一禮,靜聲道:「大雪天的才幹淨。」

  「乾淨?」她的態度不卑不亢,並非因我是寵妃而刻意討好餡媚,我心下倒喜歡。

  她淡淡瞧我一眼,微微而笑,又似未笑:「娘娘覺得這宮裡很乾淨麼?惟有下雪遮蓋了一切,才幹淨些。」

  我不防她這樣說話,隨即溫和笑了,「妹妹以為遮蓋了就乾淨了麼?心若無塵,什麼都是潔淨的,心若遍布塵埃,本身就在骯髒之中。何況真正的潔淨本是不需掩蓋的。」

  風吹起她的斗篷,露出一彎天水碧的裙角,斗篷上的衣帶微微飄舞,更襯得她宛如碧潭春水邊一朵雅潔的水仙,明淨而芬芳。

  她的眼神微有亮色,向我福氣一福道:「嬪妾受教。但若墮塵埃,寧可枝頭抱殘而死。」我望著她澄靜無波的眼神,自己倒先自慚形穢了。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天似乎有要放晴的跡象。玄凌在皇后宮中,亦召了我和陵容去陪著說話。

  我到的晚,早有知趣的宮女挑起了帘子讓我進去,只覺得殿中的暖氣「轟」一聲湧上臉來,熱熱的舒服。玄凌他們都已在了,正圍著火爐敲了小核桃吃看說話。

  陵容見我來了,笑嘻嘻道:「姐姐來得晚,罰你剝了核桃肉,不許自己吃。」

  我搓著手,笑道:「外頭這樣冷,本來用了個手爐,誰知道走到半路就涼了,就去換一個,誰知就耽擱了。」

  玄凌喚我走近,握一握我的手,憐惜道:「果真手冷冰冰的,快暖一暖再吃東西。」

  皇后溫和地笑:「是啊,要不然冷冷地吃下去,腸胃沒暖過來反倒要不舒服。」

  我忙忙謝了恩,方在玄凌下首的小機子上坐了。

  天南海北聊了一會兒,皇后笑吟吟向玄凌道:「前兩年宮中多有變故,又延遲了選秀,如今宮中妃嬪之位多有空缺,皇上可有意選幾位妹妹填一填缺麼?」玄凌慢漫咀著塊核桃肉,道:「皇后且說來聽聽。」

  皇后如數家珍:「按照後宮的儀制,應當有貴淑賢德四妃各一,三夫人、四妃、昭儀等九嬪各一,五貴嬪,其餘則無定數。貴嬪有二、四妃亦有二,且還無妨.九嬪呢只有一個李修儀。貴淑賢德四妃雖有空缺,但位分極高,可以慢慢來,而夫人之位,一向也並不多立。」

  玄凌「晤」了一聲道:「九嬪其他也就罷了,昭儀是定要立一位的,為九殯之首。」

  皇后繼續道:「貴殯以下許多位分還空著。」

  玄凌望著我道:「那麼就請皇后選個好日子,晉封莞貴嬪吧。」他又問:「四妃只有兩個麼?」

  我明白他言下之意,忙道:「臣妾資歷尚淺……」

  皇后笑容滿面打斷我道:「這倒不是資歷不資歷的話,不是人人在宮中熬成一把老骨頭就能封妃的。莞貴嬪德行出眾,自然是沒有話說的。」她款款向玄凌道:「只是貴嬪入宮不久是一說,且還沒有子嗣啊。若他日生子封妃才是極大的榮耀。」

  皇后見玄凌沉吟,又道:「不若先立為九嬪如何?」

  玄凌拋了一顆栗子在火中,爆出清香的脆響,拍了拍手道:「就依皇后之言,先立為昭儀吧。」

  我忙下跪謝恩,陵容滿面皆是微笑,道:「姐姐大喜。」

  玄凌溫言向陵容道:「怎知你沒有喜呢?」他轉首向皇后道:「進安繽為從四品芬儀吧。」略沉吟,又道:「就擇了日子和莞貴殯同日晉封,也算是她們同喜吧。」

  第二日。皇后就擇定了晉封的日子,二月十二。

  我陪著玄凌一道回儀元殿的書房,靜靜陪著他看摺子。外頭幾叢細竹負著殘雪輕吟,雪化聲滴答作響,地上濕潤的泥土化得有些泥濘,有些不堪。仿佛這人世間的有些真相,總是最不美最不能讓人接受的,倒不如一切被掩蓋了起來不被人知曉。

  玄凌看完一卷摺子,忽然不悅道:「有臣子奏報玄濟在獄中時時口出怨言,謂聯『小人,以妻兒之命要挾於他。」

  我淡淡一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他曾經是尊貴的親王,一朝淪為階下囚,難免口出怨言。」我轉首間他「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我瞬即瞭然。

  我點頭道:「皇上打算這樣做也無可厚非,畢竟玄濟是亂臣賊子,殺了也不可惜.」我話鐸一轉,又道:「可是皇上今日生氣,只是為了玄濟的怨言麼?」

  他看著我,「嬛嬛,聯更在意天下悠悠之口。」

  果然。我舒緩了眉峰,溫然道:「那麼請皇上給玄濟之子予泊一個虛爵吧。玄濟怨恨皇上以他妻兒之命要挾,皇上卻偏偏廣施恩惠,不使孤婦幼子無依,也好使天下非議無有所出。」

  玄凌沉吟,「予泊還年幼……」然而他很快笑了,「聯就是喜歡他年幼。」

  次日上朝,玄凌就令玄濟之子予泊繼任為汝南王。當然予泊只有七歲,凌南王這一王爵,也不過是個慮頭銜,得些傣祿度日罷了。

  槿汐頗有不解,道:「娘娘何故……」

  我打斷她,頗有些感觸道:「當日我失子失寵,宮裡那麼多人,除了敬妃眉莊,只有一個非親非故的汝南王妃來看我。不管她是懷了什麼心思來的,終究也算是雪中送炭。今朝我得意她失意,又聽聞她成了庶人,帶著幼子**境遇淒涼,我能幫也就幫一把吧。至少兒子有了王爵,日子也好過些。」

  模汐默默點頭,道:「娘娘是要報答當日滴水之恩。」

  我笑一笑,另一層心思卻沒有說出口來。華妃一生的所遇,更叫我傷感宮中情愛之涼薄艱辛。汝南王縱使跋扈囂張,可是對於妻子兒女,卻是可以不惜自身,捨出性命去維護的。我雖然不滿於他,也是感佩的。

  冊封的前一晚,我宿在儀元殿東室。

  清冷素白的月光,自簾間透入落在織金毯上,似霜如雪,亦被殿中燭火微朦的紅光搖曳得萌生了幾分暖意。

  我倚在玄凌懷中,香爐里龍涎香散發裊娜的白煙,如絲如縷,微揚著緩緩四散開去。

  玄凌寢衣的衣結松鬆散著,殿中和暖似三春明媚,也並不覺得冷。他將我摟在懷中,和言道:「棠梨宮已經修繕好,明日申時一刻1你冊封完畢,便可依舊回棠梨宮去居住了。」

  我用手指散漫撥著他微青的下巴笑:「也委屁了祺貴人,擠在欣姐姐那裡,皇上要去看她也不方便。」

  他大笑:「有什麼不方便的,只是朕愛不愛看她而已。」他止了笑,握了我的肩膀,道:「朕想過了。棠梨宮還是給你一個人住。有次朕來看你,祺貴人也在一旁,當真是不痛快。」

  我淡淡笑著:「四郎的本意,是喜歡她才和臣妾一起住的,怎麼又不讓她住回來呢,只怕祺貴人要吃心。」

  玄凌的神氣裡帶了幾分誠摯,一字一字道:「以後棠梨宮只給你一個人住,春天的時候朕和你對著滿院的海棠飲酒,看你在梨花滿地中跳驚鴻舞,夏天的時候和你在太平行宮賞荷花。」

  我心中觸動,眼中含情,亦含了笑,緩緩接口道:「秋天和四郎一起釀桂子酒,冬日裡一起看飛雪漫天。」

  他似乎是唏噓,又是真心的,「是啊,朕要陪著你,你也陪著朕。」

  心中蕩滌著歡悅和感動,我的頭抵在他懷中,似欲落淚,翻覆著,終究是無比的喜悅。

  我輕輕道:「是,嬛嬛總是和四郎在一起。」

  他「唔」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莞貴殯?莞莞,莞莞。」

  我欲抬頭,他的手臂卻有力,緊緊把我抵在他堅實的懷抱里.空氣有些沉悶,呼吸儘是他身上的氣昧。

  莞莞?他從前似乎是這樣叫過我的。我覺得倦,打一個呵欠,沉沉睡了過去。

  夜深沉。合眼睡得昏昏,輾轉中隱約聽得遙遙的更漏一聲長儀一聲。雖已開春,雪卻依舊下著,耿耿黑夜如斯漫長,地炕和炭盆燻烤得室中暖洋如春,唯有窗外呼嘯的風提醒著這暖洋的難得和不真實。

  我欲寐還醒,玄凌緊密的擁抱讓我生了微微的汗意,欲掙扎著松一松,終究還是不捨得,寧願這樣微汗的潮濕著。

  明日,又是我晉封的日子了。沒有特別的欣喜,晉封為什麼都不要緊,只要我枕邊的這個人,他的心裡有對我的一點真心。

  玄凌熟睡在夢中,側身翻動了一下,一手緊緊抱住我的身體,低聲吃語「莞莞」

  似乎是在喚我,我清晰醒轉,回應著握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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