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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訓斥

2024-05-06 06:18:42 作者: 屋外風吹涼

  悲涼,這一刻,是文華殿內所有新黨大臣們的心情。

  刑不上大夫,這就是為了給官員們以體面。

  哪怕果真要治罪,也該堂堂正正的治罪,讓他們死的心服口服。

  可現在……

  折辱!

  堂堂大司空,國朝從一品六部尚書,跪在那裡以死請罪,竟被晾在那了。

  石川到底是死還是不死?

  死,不明不白,到底有罪無罪?

  不死……

  

  又有何面目苟活?

  林清河,內閣次輔,堂堂一品武英殿大學士,國之柱臣。

  就讓一個「鷹犬」當面懟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石川縱然其子有罪,可他這些年來,常年奔波於大乾境內河流湖海邊,為了治水患,曾三年未入家門一步。

  終在崇康八年,使得黃河水清!

  河道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可是石川主政八年,家中卻清貧未改。

  入主工部後,更是常年住在衙門公房內,一心國事。

  若非如此,以松禪公宋岩的德望,也不會將工部大權悉數相付。

  要知道,宋岩可是舊黨魁首。

  稱其為國之干城,絲毫不為過。

  林清河之功績又何曾少過?

  最簡單的,青苗法,便是他主政地方時,助民乃至活民無數的良法。

  這二年來,國庫甚至因此豐厚了一倍。

  功莫大焉!

  然而,這樣的功臣,崇康帝就任其被一豎子羞辱!

  如今正主走了,且不能生怨望,就只能對準「始作俑者」了……

  「賈琮,你也是飽讀聖賢書的,還被牖民先生所重,又是松禪公的弟子,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吳琦川簡直痛心疾首的指責道。

  賈琮不卑不亢問道:「大人,賈琮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手下多有人命,可下官敢擔保,無一人含冤。所以下官實不明白,到底所行何事,讓大人以為下官枉讀聖賢書,有負師恩?」

  趙青山沉聲道:「朝廷自有法度,不容錦衣妄為!聖祖、貞元兩朝,緹騎橫行,滿朝昏暗,官員出門朝不保夕。縱然你一時能控制得住,你能控制得住一世麼?」

  賈琮聞言沉默了稍許後,道:「大人所言或許有理,但是……琮負皇命,不得不忠於王事。下官只能保證,在下官任職內,絕無錦衣猖獗拿人邀功之事發生。錦衣出行,只罪不法。

  大人,琮亦為讀書人。」

  文華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就聽一直未離去的軍機閣臣中,宣國公趙崇淡淡道:「賈琮。」

  賈琮回頭看去,見四大軍機齊齊看著他,也並不氣弱,點頭道:「下官在。」

  趙崇淡淡道:「南廂那些青皮殺了六個力士,所以你讓人將他們都殺了。我也殺過錦衣,不止六個,我殺了六千六萬。這筆血債,你準備何時討還?」

  此言一出,連寧則臣都變了臉色,想說什麼,到底沒開口。

  這等禁忌之言,實在是……

  寧則臣回頭,看了眼一直閉目養神的蘭台寺御史大夫楊養正。

  楊養正似有所覺,睜開眼帘與寧則臣對視一眼後,緩緩點頭,又深深看了眼一載未見的少年,而後領著科道言官們退下。

  趙崇之言,已經不是尋常人臣能聽的了……

  待言官們離去後,賈琮搖頭道:「那些事,和下官無關。下官只理會在任期間……」

  成國公蔡勇明顯嗤笑了聲,道:「老夫現在去街邊殺幾個番子,你能如何?就憑你手下那百十殘兵和一群爛泥番子?」

  賈琮也嗤笑了聲,道:「大人儘管可以一試。」

  成國公是真正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國公,不是賈赦賈政等蒙餘蔭的公候子弟,聽聞賈琮之言,氣勢頓變,一股肅煞之氣鋪面而來,就聽他沉聲道:「若非看在賈代善的面上,老夫殺你如殺雞!跳樑小丑,你那點狗屁功勳,也敢在本公面前誇功?」

  賈琮絲毫不見勢弱:「成國公也不必居功自傲,論戰功,下官自然不能與國公相比,但吾賈家有曾祖榮寧二公,又有祖父榮國公,論戰功,三個蔡家加起來都不及。下官若為跳樑小丑,那成國公之子孫,豈非豬狗不如?」

  「嘶!」

  內閣那邊,吳琦川、趙青山、林清河等人無不面面相覷,倒吸了口冷氣。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崇康帝扶持賈琮的真正用意。

  再換任何一人,誰敢和成國公如此說話?

  成國公蔡勇聞言真正動了真怒,「哈」了一聲,就要發作,卻聽李道林皺眉道:「老蔡,你今年也十三歲麼?」

  蔡勇:「……」

  成國公這會兒才想起,他在和哪個說話,一張黑臉憋成了五顏六色。

  李道林沒有理他,而是看向小號的「鬥戰勝佛」,還是皺了皺眉頭,道:「賈琮,注意你的身份。正如你所說,錦衣親軍只是一個衙門,你一個正三品指揮使,就敢這樣與內閣軍機閣臣說話?」

  賈琮躬身道:「大人所言極是,只是下官身為榮國子孫,錦衣親軍又為天子親臣,實容不得門楣受辱,更不敢讓皇權受辱。下官位雖卑,卻並不賤。人敬我,我敬人。」

  他非戰鬥狂人,若只就事論事,他也能低頭。

  可在不講道理的強權面前,今日他若低頭伏低做小,那往後就更別想抬起頭說話。

  這些人心裡,也會輕視於他,不拿他當回事。

  見他如此,李道林城府極深,並不見怪,道了句:「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與三名軍機大臣一同離去。

  賈琮正要告退,就見戴權竟氣喘吁吁的跑了來,見殿內眾人沒走,海鬆了口氣,道:「傳諸位相國、王大人、賈指揮使,上書房暖心閣覲見。」

  ……

  上書房,暖心閣。

  一番雷霆之怒。

  被訓斥之人,卻是賈琮。

  「為何不事前承奏?這些事朕都不知道,你就當著滿朝文武之面全抖露出去,讓朕都下不得台!」

  「石愛卿功高社稷,天下人因之而免於洪澇之災者,不計其數,國之干城,朕之肱骨也!就因為其子無狀,你就欲牽連其罪耶?」

  「恃寵而驕,不懂謙卑,與禮絕百僚的內閣閣臣說話也敢不敬,猖獗無狀!」

  「小小年紀,身負重權,卻辜負皇恩,汝該當何罪?」

  賈琮跪於金磚之上,面色沉重,心中卻並無太大壓力。

  他知道,崇康帝這是在給新黨一個交代。

  儘管這個交代原本應該在百官之前給……

  崇康帝若果真對賈琮所為不滿,根本不會有這一場,這個道理誰都明白,只是……

  以帝王之尊,這般做了,就這般做了。

  能有這個交代,已經足夠讓林清河和石川感恩戴德了。

  石川磕頭謝恩道:「皆臣教子不嚴之罪也!子不孝,父之過,臣甘願領罪,絕無怨言!」

  崇康帝見之,嘆息道:「愛卿何須如此?朕又非不知愛卿之苦,為治河工,愛卿整整三年過將門而不入,河道衙門,天下肥差也,愛卿卻以清貧為德……朕亦有子,故朕知愛卿不易,怎能罪之?」

  這一刻,新黨諸臣仿佛又看到了當初初登基時,禮賢下士,大力扶持新黨的那位明君。

  石川淚流滿面,連話都說不出,只是磕頭謝恩。

  崇康帝見之,看向賈琮,沉聲道:「你現在怎麼說?」

  賈琮道:「所有罪證,只與石守義關聯,而與石大人無關,是臣之疏漏。」

  「嗯?」

  崇康帝聞言登時不悅,聲音嚴厲道:「與石守義相干,還是與石家管事相干?!石守義未至弱冠,果真和他相干?」

  寧則臣等人聞言,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側目看向賈琮。

  卻見賈琮緩緩挺直腰身,正色道:「回陛下,千真萬確。石守義因與李文德之妹……」

  「住口!」

  崇康帝大怒喝道。

  賈琮是住口了,卻又垂下眼帘。

  心裡卻對這君王之寡恩感到心寒……

  自然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石榆齋。

  崇康帝若果真念及其為國之功,想為他存些清名,根本不需要在這等場合問話。

  甚至,在文華殿時就該阻止賈琮說出此案。

  可是,崇康帝並未這樣做,只是任事態發展至此。

  而到了這個時候,石川但凡還有一絲官場智慧,都不可能讓石守義得活。

  因為那會為整個石家埋下滅頂之災。

  賈琮明白這個道理,石川更明白。

  石川再度磕頭道:「陛下之恩遇,臣深知之。只是石守義觸犯國法,十惡不赦,焉能讓陛下為其網開一面?唯有繩之以法,刀斧加身,才能洗清石家清譽。」

  這一刻,賈琮分明看到石川筆挺的腰身,一下躬了下去。

  事皇恩一生,到頭來,卻落了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局。

  誰讓他是新黨中堅……

  世事變幻,新黨漸漸成了天然的政治錯誤。

  崇康帝今日之安撫,不過是因為新黨還未盡全功罷……

  所以這會兒,他又做出過錯皆在賈琮之姿態,將賈琮又訓了一頓。

  只是絲毫不提怎麼懲罰犯了大錯的賈琮……

  這個情境,居然讓戴權看的有些眼熱,心生嫉意……

  雖然常常在大事上要做出不解聖意的愚蠢狀,這樣才能活的長久些。

  對於一個多疑且自負城府極深的帝王,絕不允許被人揣測到聖意,哪怕是身邊的狗。

  但實際上,戴權對崇康帝的了解,卻比任何人都深。

  他分明看出,若非賈琮之前在文華殿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在崇康帝離開後的那段表現,深合帝心,崇康帝絕不會這樣訓斥賈琮。

  因為這會兒訓斥越深,反而代表信任越重,往後給權也就越重。

  毋庸置疑,自今而後,賈琮將愈得信任。

  戴權明白這個道理,寧則臣同樣明白。

  所以就見他出列,微微躬身道:「陛下,臣以為,賈琮與錦衣親軍,不宜再留在都中。」

  此言一出,崇康帝面色登時陰沉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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