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富貴歆人，自動閹割

  宦官擁有這樣無上的威權，豐富的家產，榮華富貴，至此已極，對一般無知的人來說，這自然讓他們十分歆羨。而且在他們看來，這富貴得來似乎也並不太難，只消將生殖器割掉就行，比起讀書應考求官鑽營實在要容易得多。於是這些人便忍痛自己閹割，年歲太大了的便閹割自己的兒子，後來竟成一種風氣，在明代一直持續不斷。

  這些人自己閹割後選入的經過，大略如下：

  京畿民家羨慕內官富貴，私自奄割幼男，以求收用。亦有無籍子弟已婚而自奄者。禮部每為奏請，大率御批之出，皆免死，編配口外衛所，名淨軍。遇赦，則所司按故事奏送南苑種菜，遇缺，選入應役，亦有聰敏解事，躋至顯要者。(244)

  這種自己閹割的事，在朱棣末年大概已經就很普遍了：

  永樂二十二年九月，仁宗初即位。長沙府民有自宮求為內侍者。上曰：「游惰不孝之人，忍自絕於父母，豈可在左右。」發為卒戍邊。(245)

  所謂「發為卒戍邊」，對這些自宮的人雖然是個打擊，但卻並不嚴重，因為他們以後還可以夤緣設法回來。所以結果是無論如何禁止，自己閹割的還是照舊。就在這件事發生的同一年，就有同樣的事發生：

  未幾，興州左屯衛軍余徐翊奏：「有子自宮。今為內豎，乞除軍籍。」上曰：「為父教子，為子養親。爾有子不教，自傷其體，背親恩，絕人道，皆原於爾。」出其子使代軍役。又諭刑部尚書金純等曰：「今後有自宮者，死不貸。」(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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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二年朱瞻基即位，又有這樣的事：

  有軍民任本等數人，自宮求用，上曰：「皇考時有自宮者，皆發戍交趾，此人尚敢爾耶！」即循例發遣。(247)

  這禁令在當時大概不過是一紙具文，所以到宣德六年竟有指揮同知也要求自宮效用了。宦官的威權富貴打動人心竟一至於此！

  宣德六年，金吾衛指揮同知傅廣自言願效內庭，行在禮部以聞。上曰：「已有例禁。此人身為指揮，尚欲何求？而勇於自殘求進，其付刑部治罪。」當是時，京衛官尚未貧也，而內臣自鄭和、王瑾後，其富貴勢焰，有以歆動之耳。(248)

  朱祁鎮即位又重申禁自宮之令，但結果還有的是：

  正統十三年，江西鄱陽民樊侃，陝西盩厔民李回漢自宮，詭雲病疳，及墜馬損傷求用。上以故違禁令，俱發遼東鐵嶺充軍，仍著為令。(249)

  到朱祁鈺時自宮的還是很多，於是景泰三年又重申此禁：

  景泰三年七月，景帝諭禮部尚書胡（左氵右熒）：「聞民間自宮者甚多，可榜諭，敢犯者及投王府勢宦之家，俱如舊例處以不孝。」(250)

  但到朱見深成化十一年竟有三百多自宮的人逃至京師，希圖進用，於是又申前禁：

  時有自宮者三百一十四人，先已謫戍，復逃至京師，倖圖進用。上命錦衣衛重杖而遣之，仍申前禁。(251)

  朱祐樘時，仍然有自宮的事件：

  弘治六年五月，軍人馬英妻羅氏，自宮其幼男馬五。事覺，羅氏坐下手之人當斬律。刑部郎王嘉慶等三人改議杖罪。上怒，謫嘉慶於外，羅氏坐死如律。(252)

  這回算是認真懲罰了一下，不過結果還是無濟於事。到朱厚照時自宮的人數之多，簡直駭人聽聞，一村竟至數百人，差不多是全村自宮了！

  時宦官寵盛，愚民盡閹其子孫以圖富貴。有一村至數百人者，雖禁之莫能止。是月即審錄重囚，有自宮坐罪者十二人，擬以可矜。上謂年幼，姑系之勿釋。(253)

  大概因為自宮的太多了吧，所以正德二年九月又嚴申自宮之禁。八年三月又嚴自宮論斬之法。同時，因自宮而遣戍的人逃回京師希圖進用的大概也很多，於是又令「但有潛留京師者論死」(254)。不過這些都是紙面文章，朱厚照一面下令禁止自宮，一面卻又大量錄用這些自宮的人：

  （正德十一年五月）甲辰，錄自宮男子三千四百六十人充海戶，月給米人三斗。時有無票帖不錄者尚數千人，復扣禮部門求錄用，令「逐歸原籍，再至京奏擾者罪之」。然卒不能禁也。(255)

  從這以後，便越禁越多，朱厚熜時這些自宮的人竟聚眾要求錄用了：

  嘉靖五年二月南海戶淨身男子九百七十餘人，復乞收入，上怒，命錦衣衛逐還原籍，為首者杖之。(256)

  自宮的人太多了，入選錄用的究竟有限，於是這些不入選的便流落外邊，弱者便沿途求乞，強者便搶劫行人：

  畿輔之俗，專藉以博富貴。為人父者，忍於熏腐其子。至有兄弟俱閹，而無一入選者。以至為乞為劫，固其宜也。(257)

  這搶劫的地點和情況，沈德符另有一段敘述：

  余入都渡河，自河間、任邱以北，敗垣中隱閹豎數十輩，但遇往來輿馬，其稍弱者，則群聚乞錢，其強者輒勒馬銜索犒。間有曠野中二三騎單行，則曳之下鞍，或扼其喉，或握其陰，盡括腹腰間所有，轟然散去。其被劫之人，方蘇，尚昏不知也。比至都城外亦然，地方令長視為故常，曾不禁戢，為商旅害最酷。(258)

  地方官之所以不敢過問，大概因為這些傢伙都是些准宦官，說不定哪一天又被選入，記起舊恨，那就有觸不盡的霉頭，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事了。

  這種自宮求用的人，一直到朱由檢時還是很多。由檢曾下諭禮部禁止過，諭云：

  朕覽會典，自宮禁例一款：「民間有四五子以上，許以一子報官奄割，有司造冊送部院收補日選用。敢有私自淨身者，本身及下手之人處斬，全家發煙瘴地面充軍，兩鄰歇家不舉者治罪。」我祖宗好生德意，真至周密，故立法嚴明。近來無知小民，希圖財利，私行奄割，童稚不堪，多至殞命，違禁戕生，深可痛恨！自今以往，且不收選。爾部可宣布朕命，多列榜文，諭到之日為始，敢有犯者，按法正罪。仍許諸色人等，當時首告本地方官司奏聞。鄰右歇家不舉，從事治罪。有司知而不禁，並行究處。倘有強奄他人，希圖誣賴者，訊明反坐，決不徇縱。布告中外，恪行遵守！(259)

  當然因自宮選入而被重用的也不少，如王振便是自宮進用的。他如朱厚照時張忠，因他父親不愛他而自宮，結果做了御馬太監，與司禮張雄、東廠張銳並稱「三張」。朱翊鈞時的司禮掌印兼東廠太監陳矩，是被他父親閹割了的。而魏忠賢也是因為和無賴賭博不勝，為所侮辱，憤而自宮。這些都是最著名的特務頭子，倒是大可以替自宮的人揚眉吐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