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條

2024-10-11 06:24:22 作者: [日]吉川英治

  勝賴的大軍已經進入三河,而且大軍尚在行軍途中。

  「是出征?還是搬師回朝?」

  這一問題深深地困擾著勝賴。這次的沮喪應該事先預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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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此次出動兵馬,要完全仰仗大賀彌四郎的內應。作戰、目標,所有的步驟都由於對岡崎內部的混亂和策應的期待才來的。

  然而,計劃的一切由於大賀一伙人的被捕及事情的敗露而宣告破產。豈止如此,甲府軍的作戰策略也被德川家康了如指掌。

  從游過河逃出來的倉地、小谷二人那裡聽說了這些事情的時候,勝賴突然間不知所措了,他的這種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已至此,空手而歸也太窩囊了,但是又不可冒冒失失前進。」

  他剛毅的性格讓他困惑不已。還有,面對從甲斐出發時便告誡他不要輕舉妄動的馬場美濃守和山縣冒景二位將軍,他還是固執己見。

  「命三千士兵向長條進發!我將進攻吉田城,席捲那片地區。」

  天還未亮時,他便打掃了陣地,向吉田城進軍。

  小山田昌行和高坂昌澄二將告辭後向長條進發。

  隨後在長條長野附近擺開了陣勢。

  毫無勝算的勝賴只在二連木和牛窪等村落放了把火,戲耍似的示威了一圈,並沒有進攻吉田城。

  因為此時,家康、信康父子已經一鼓作氣掃除了內亂者,如疾風勁草般迅速地把兵馬開進了姜原。

  與勝賴大軍進退維谷,只是礙於面子在活動不同,德川軍以內部叛徒的血來祭旗,他們懷揣著「是亡國還是興邦」的澎湃心潮殺將而來。因此,雖然在兵員上遜了一籌,卻在士氣上與勝賴軍迥然不同。

  在姜原,只是先頭部隊之間有兩三次小衝突。甲府軍隨後撤退。

  「這……」他們知道敵人難以抵擋的銳氣,因此急忙避其鋒芒,「向長條進軍!向長條進軍!」甲府軍急轉,仿佛有別的目標而暫且向德川軍示弱一般,逃之夭夭。

  長條,這是塊宿怨積久的戰場,也被稱為不破之堅城。

  早在永正年間,此城為今川家駐守之地。元龜二年,武田家收作自己的領土,又在天正元年被德川家攻陷。現在的城主是德川家的奧平貞昌,副城主是松平景志、松平親俊等,五百名將士守護於此。

  從地形、交通來看,這裡都是軍事重鎮。擁有此城,其意義不僅在這一座城。

  所以,即使在沒有戰事的日子裡,長條城內也有各種陰謀、背叛、流血等事件,反覆無常,永無休止。

  果然,天正三年五月八日,甲府的一萬五千兵馬從黃昏開始將城內五百名將士圍了個水泄不通。

  現在想來,剛開始只派遣了小山田、高坂這支部隊,而將主力用來進攻吉田城,然後十萬火急地迂迴到長條,這或許是勝賴聲東擊西的妙招。即使已經窮途末路,但是僅僅毫無目的地行軍兩三天,讓兵馬徒勞地折騰,這不是他的作風。

  長條城坐落於豐川的上游,與大野川交匯,在三州南設樂郡的山地間,面向西南而建。

  城後的東北方向,幾乎全是山,有大通寺山、醫王寺山等。

  另外,寬闊的護城河藉助了天然流淌的大野川和瀧川兩條河,其寬度達到三十到五十間。

  懸崖低處有九十尺,高處有一百五十尺,是塊絕壁。

  水深雖不過五六尺,卻是急流。也有深得讓人發怵的地方。還有飛濺的水花,打著漩渦的急湍。

  平時,這裡的水流情況被視作機密嚴格保守。不論判斷水深,還是在此處逗留,護城河守衛都有權從瞭望塔上一箭將他射死。

  隔著這一天塹,城的西南邊一部分是塊平原,叫有海原或條場平原。

  連綿的船著山圍繞在平原的盡頭。鳶巢山是其中的一座山峰。

  「太嚇人了……」城主奧平貞昌當天傍晚站在瞭望塔上,面對敵人嚴密的布置,不禁毛骨悚然。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城後的大通寺山有武田信豐、馬場信房和小山田昌行的二千人馬。

  西北面駐紮著一條信龍和真田兄弟的部隊,以及土屋昌次等的二千五百人馬。

  瀧川左岸是小幡和內田的部隊。南面的條場平原上則有武田信廉、穴山梅雪、原昌胤、菅沼定直等三千五百兵馬。

  還有類似機動部隊的部隊,在整個有海原活動。就算在夜間也能看到山縣和高坂部隊的旗子在飄動。

  另外,勝賴率領著三千軍馬,以醫王寺山為據點。同族的武田信實為了準備突襲,在鳶巢山的一個角落將戰旗悄悄地藏了起來。

  當天晚上開始攻城,到十一日黃昏,開始從四面八方進攻,城中的人疲於防禦,連喘口氣的閒暇也沒有。

  條場平原的甲府軍隊編了竹筏放入瀧川的急流中,幾度向野牛門靠近。

  雖然城中的槍炮、大石頭和木料讓無數竹筏沉入河底,但是他們仍不退卻。

  竹筏一隻連著一隻。城中守兵往河中倒油,扔火把。

  瀧川燃燒了,竹筏燃燒了,人也燃燒起來。

  「太急於求成了!為了如此小的一座城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山縣冒景不時對勝賴的指揮感到擔憂。山縣能感受到他的焦慮。在老將眼裡,他們能夠考慮到主帥的心理。

  儘管如此,竹筏戰還算過得去。西北面的一條信龍和土屋部隊已經開始挖地道了。計劃要將地道挖至城中心偏西的城內,因此日夜都從地道口把土往上運。

  看到無數像蟻穴一樣堆積起來的小山時,城內將士也終於意識到了。於是他們也開始從城內挖地道,並安放了炸藥,把敵人的地道炸個粉碎。據稱甲府軍戰死的人數,此時已達七百人。

  地道戰失敗的甲府軍,轉而開始空中作戰。

  他們在大手門前修建了好幾處箭樓。

  箭樓的樣式多種多樣,通常是將巨木以「井」字形往上壘,直到壘至數十尺高為止。從那上面俯瞰城中情況以占據進攻的有利位置。

  這是中國自古以來在有城牆的地方運用的戰法,也有安裝了車輪的移動箭樓。在日本,各地出現了另外一種趨勢:原來是山城,將城建在山嶽地帶,後來轉變為平原主義,將城建在低地。因此也開始用這種戰法。

  城主奧平貞昌年僅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卻擔負著五百守城將士和全城的命運。他沉著冷靜,對敵人的各種奇招都能見機反攻,扭轉戰局,靈活應對。

  四座箭樓完成已是十三日的黎明。

  武田軍隊不等天亮即登上箭樓,架好槍口,還在乾柴與油布上繫上秤砣,將它們像扔一隻只燃燒的火鳥一樣扔進大手門內。

  城內,只見守兵們忙著撲滅四處落下的火焰。箭樓上的空中戰鬥一齊打響,他們朝守兵射擊。

  至此,似乎甲斐軍要取得壓倒性的勝利。然而,從昨夜開始站在城樓上一宿沒睡、監視敵人的青年將領,吼了一聲:「進攻!」

  霎時,天地震動,甲斐將士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音從城內多個地方吐著火舌撲面而來。

  這仿佛是一支將小槍的威力放大了幾十倍的巨槍。

  箭樓被炸得粉碎,一個一個轟鳴著倒塌了下去,上面的槍手和指揮將領大部分戰死或身受重傷。

  德川家經濟上的確很貧困,而且上上下下都很質樸,但是在購買先進武器方面卻出手闊綽。富裕的武田家處於不利於引進文化的地區,與此相反的是,三河、遠江離京都不遠,海運也便利,因此,窮困的德川軍弄到了富庶的甲斐軍沒有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甲斐軍像是受到巨槍威力的驚嚇,此後,進攻力度顯然有所減弱。

  一天晚上,城後不斷傳來城牆倒塌的聲音,令人驚魂。

  「不用大驚小怪。」貞昌告誡士兵們不要妄動。

  天亮後才知,原來只是敵軍往城後的山谷里推下了很多巨石。

  「如果我們一慌張,以為是城的一角已經陷落,慌了手腳,亂作一團的話,正好中了敵人的圈套。」貞昌笑著說道。

  然而,城主的這副笑臉,一日之後無疑已經蒙上了一種悲壯的氣息。那是一種比憤怒和哭泣更深刻的東西。

  巨槍禁不起長時間使用,小槍也沒子彈了,弓箭不足以防禦。而且,更現實的問題是,城中的糧食僅夠維持幾天。

  「城中軍糧已經不多。我們不能再這樣白白地損耗士兵的體力了。」

  十三日的總攻以後,敵人也停止了浴血奮戰,在環城的瀧川和大野川的整個河道打上樁木,鋪上大網,河對岸已經全部圍上了柵欄。他們已將長條城死死圍住,連只螞蟻也休想鑽出去。

  「……什麼?糧食只夠維持四五天了?沒有別的口糧了嗎?別的?」面對今日前來訴苦的糧米部的士兵,奧平貞昌又確認了幾遍。

  糧草官沉重的臉上,仿佛寫著:早應該規定節約糧食、採取補給措施了,事到如今才……他一臉絕望。

  「沒有。什麼都沒有了。」他斬釘截鐵地說。

  貞昌卻不完全這麼認為。因為如果那樣,那就意味著城內五百條人命將在四五天後終結。

  「帶我去現場看看!我要先察看糧倉!」他親自去現場檢查。

  這是一個走遍城中每一個角落也不過六町見方的小城。結果只讓貞昌更加徹底地死心了。

  節食自然是必須實施的,能吃的都吃光了。聽說糧草官敬業到用篩子將糧倉地上的土都篩了,他終於無話可說。默默地回來後,他「咚」地一屁股坐在很多武士在場的武士堆中。大家看到貞昌的臉色,什麼都懂了。

  「勝吉!勝吉在嗎?」他猛地抬起頭,環視著如同洞穴地面一般的地板,問道。

  靠近天窗洞口光線附近,一言不發地抱腿坐著的堂兄弟奧平勝吉回答道:「我在這兒。」聲音清脆。

  他挪近前來,靜靜地,雙眼看著貞昌,雙手伏地。

  貞昌把眼光從他身上轉向大家,

  「其他人也聽著!剛才我仔細清查過了,城中剩下的糧食,只夠維持四五天。我們就算吃死馬,啃草,也要多撐幾天。到危急關頭,要迅速向岡崎移動,等待援軍從後面包圍敵人。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到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

  「……」

  「我們不會就這樣白白餓死。話說回來,如果這座城和我們五百名兄弟全賠進去,那麼岡崎、濱松也危險了。怎不讓人傷心?無論如何,即使堅持到最後一刻,即使吞土啃草我們也要戰鬥到底!所以……」

  說到這裡,又將目光轉向勝吉,「現在你就帶著我的親筆信,讓岡崎城的主公大人趕緊從後面包抄敵人。這是個重任。勝吉?可聽好了?你要明白我貞昌把這任務交給你的意圖啊!」

  「……啊,等等。」

  「什麼?」

  「我不去!因為那樣就必須出城。」

  「你說『不』是嗎?」

  「你派別人去吧。」

  「原來這樣?敵人在城外的河裡安了樹枝鹿寨,張開了繩子,系上鈴鐺,在岸上築起了高高的圍欄。你是怕敵人構築的這些工事吧?是不是以為反正都突破不了?」

  「我要怎樣……」勝吉苦笑著回答。

  「要麼死在城內,要麼死在城外,我們大概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我之所以不去,是因為自己還年輕,是城主你的同族兄弟。即使我能平安渡過護城河,穿過敵人的包圍圈,完成使命之後萬一城池陷於敵手,我將死於何處?這裡是我最後的葬身之地。所以我不能出城。」

  緊接著,昏暗的角落傳來了「嗚」的一聲,聲似嗚咽。他是貞昌的屬下,一個叫鳥居強右衛門的下級武士。

  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他。

  大家都知道是強右衛門後,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大家的這種表情並不因為他是一個臣下之臣、只有五六十石的小吏,也沒有嘲笑他身份卑微。

  現在是全城眾志成城的時候,是生死與共的關口。因此所有人都沒有身份高低之見。

  然而,說到強右衛門,誰都不敢指望他。或許如「規矩人,孩子多」這句俗話說的,他才三十六歲就有四個孩子了。

  因俸祿微薄,他平日裡生活的貧困程度,即使在岡崎也是數得上的。他不僅搞副業,還做農活,即便如此好像還是不夠吃。不當班的時候就身背長滿疙瘩的孩子,手牽帶鼻涕的孩子,去各家修理弓和日常用具什麼的,以此餬口。而且他的妻子生來身子弱,要麼生小孩要麼躺在病床上,幹不了什麼活兒。所以即使強右衛門好不容易才從戰場回家,也沒有閒工夫悠閒。

  另外,如同他的妻子配上他這樣的夫君一樣,強右衛門並不是市井所說的「聰明伶俐」。他反應遲鈍,性格中唯一的優點就是極其忠厚。

  這強右衛門受什麼感動了?聽了奧平勝吉的話後,他發出了好像抽泣一般的怪聲。於是大家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不過在如此緊張的場面之下,他的聲音很快又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這也不是輕蔑。

  「如果勝吉不去,其他人估計也不會輕易出城……這樣,我們只能坐等援軍到來了吧?可是只有四五天的糧食可以吃了。」

  貞昌嘆息般地說道,看了看左右的人的臉。有誰可以替代勝吉?有優秀的使者嗎?他雙眼在物色。

  「……」無邊的沉默在延續。

  就在這裡,不知是城後方還是哪兒傳來了小槍的聲音。聽起來像小衝突,誰也沒有為之所動。現在面臨的問題令大家疲憊不堪。

  強右衛門從武士堆的一個角落慢慢地爬過來。越向城主、副城主靠近,就越挪不動身體,因為上座坐著人。

  「請原諒屬下打擾大家討論了……但是請容許強右衛門說出自己的請求好嗎?」他在人群中,雙手低低地伏在地上,背對著大家誠惶誠恐地如是說。

  城主奧平貞昌靜靜地看著他。

  「你有什麼話?強右衛門。」

  「剛才交給勝吉大人的任務,只能城主大人同族的人莫屬嗎?」

  「也不是。」

  「我也能做嗎?大人您能把這個任務交給屬下強右衛門嗎?」

  「你說什麼?你要去嗎?」

  「是的。如果您允許的話。」

  「……」貞昌無法即刻回答。他擔心他的愚笨,也為平日大氣不敢出一聲的男人剛才出其不意的話感到震驚。

  強右衛門無意識地將龐大的身軀移了過來,然後竭盡全力地說道:「拜託了!如果可以,請交給屬下吧!」他把額頭磕在了地上。

  每個人都只是望著他,或許都跟貞昌抱有同樣的感受。但是誰也說不出眼前這個男人辦不好這件差事。因為不論是他的身影,還是他的聲音中,都透露出讓人驚異的誠實的光芒。

  就在那時,一位守兵匆匆忙忙跑了進來,手裡握著一封密封的信。

  「方才我在彈正曲輪的外土居視察的時候,有個喬裝成當地農民的人從河對岸打招呼,並射了封箭書過來……很像援軍的密探的樣子。」守兵這麼說。

  一定是!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貞昌立即拆了信看了一遍,還不時將信放到鼻子下聞聞。

  信中詳述了對他們守城的慰問和信長自己的動靜。岐阜信長的來信中主要是說,只因信長現在自己也事務繁忙,德川大人也不停地在催促他,所以一時間很難派兵增援。長條可暫時打開城門,待日後再尋找奪城之機。

  貞昌苦笑。隨後將信中內容念給大家聽,念完後,貞昌大笑著說道:「甲斐的軍師還真是馬大哈。我敢斷定這肯定是封假信。因為信長經常出入京都,雖然與公卿之間會有文書往來,但是不會在筆墨上含糊。聞聞這墨便知,絲毫聞不出京墨的芳香,而是膠水味很濃的地方墨——甲斐墨。」

  不過他很快又回到了現在面臨的問題上,臉上重現抑鬱的神色。貞昌對從剛才起一直靜靜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強右衛門,用堅定的口吻說:「強右衛門!如果你有這份心,就一定可以突破敵人的包圍,完成作為使者的任務。但是,這本來就是一件九死一生、僥倖的事。你必須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要去嗎?能回來嗎?」

  「如果大人把這個任務交給屬下,屬下感激不盡,那是屬下的榮幸。」強右衛門還是不會說大話。連旁邊看的人也個個焦慮不安,低頭不動。

  「拜託你了。」貞昌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為了五百名守城將士和德川家的命運。雖貴為主公,家康此時更應拜伏在他面前請他幫助德川家。

  「去吧!強右衛門。應該沒有紕漏了。出城時多加小心,明白嗎?」

  「遵命!」

  「你準備行裝的時候,我先給岡崎的兄長貞能寫封信。但是城中的緊急情況,希望你能親口對主公家康大人說。」

  「明白。今晚半夜到明天清晨,如果屬下能出城越過護城河,順利地瞞過敵人的眼睛逃出去,屬下會在雁峰山山頂燃起狼煙作為信號。」

  「嗯。如果我看到狼煙,就會認為大事已成。」

  「如果到明天中午山峰上還沒有升起狼煙,就意味著我這該死的強右衛門沒有完成使命,白白落入敵人手中。那時請大人立即執行第二套方案。」

  「好。交給我吧!」貞昌點點頭,可是馬上又為他考慮了一番:「如果你被敵人抓住,就那麼犧牲了的話,不用擔心留在家裡的妻子兒女。我貞昌會向岡崎那邊的大人稟報,即使我們都戰死在這裡,也一定會向大人請求提拔你的孩子。那件事你就別操心了。」

  只見強右衛門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呈現一絲顧慮,他說:「請恕屬下無禮,大人不必為屬下的家人擔心。強右衛門現在不是為妻兒而戰,而是為了城中五百名勇士而戰……如果就因為這點,大人給屬下這麼多關照,那屬下反而會膽怯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當晚,強右衛門獨自走進房間,拿起針,縫縫補補。

  在戰場上,針線也是武士的樂趣之一。

  他把很久以前從敵人的死屍上扒下來的壯丁的短衣攤在膝蓋上,打開衣領,將城主奧平貞昌的密信縫進衣領裡面。

  好像是同僚,不時透過門板眯著眼往屋裡看。

  「強右衛門……還在呢?還沒走嗎?」

  都念著他身上的重任,沒有把他當外人,都為他擔心。但強右衛門還在擺弄他的針線,頭也沒動一動。

  「嗯,嗯,還沒走。才半夜不是?走的時候會跟你們打招呼的。快到一邊去!做好自己的工作。」強右衛門說得似乎有些冷淡。

  屋外的三四個朋友聽到這裡,悄悄地回去了。強右衛門好像縫好衣領了,正咬著線頭。

  一拿起針,他眼前就會浮現起病妻的影子。

  想到病妻,耳旁又會傳來孩子的聲音。很自然地,他眼中落下了幾滴眼淚。

  他趕忙擦掉淚水,一邊數落著自己的失態,一邊想外面該不會有人在看吧?眼光卻朝厚厚的門板轉了過去。

  門板下,備齊了舊綁腿布、布草鞋、一把刀、打火石和狼煙筒。

  「喲,不行。」他好像要撣掉頭上什麼東西似的,搖了搖頭,用拳頭敲了一兩下,然後立刻就去準備行裝了。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挖地道的甲斐壯丁,對自己的著裝髮式幾番苦思焦慮。

  「……好了。」他一個人嘟噥著,重新坐了下去。吹熄了短架燈後,蒼白的月光從四面的縫隙間映照進來,逼近他的膝蓋。

  五月十五日,正巧今晚月色明朗。要是在平時,現在正是掛著梅雨雲的雨季黑夜。

  「……強右衛門。」又來了四五個同僚,他們從門板處探了探頭,然後說了一句,「在嗎?怎麼又吹滅燈火了?」便將信將疑地走了進來。

  被方形月光窗自然地吸引後,大家緘閉嘴唇呆立未動。從那裡一眼就可以看到城下的大河——對岸的圍欄和甲斐軍隊隱蔽在平原上的黑壓壓的陣地。

  「要穿過它嗎?」誰都為如此艱難的重任感到擔憂。面對眼前這位即將出門赴悲壯的敢死之行的朋友,大家佩服得連餞別的話都說不出。

  有個人在強右衛門身旁放了酒壺,坐了下來。

  「喂,只跟頭兒要了點,是酒……供神的酒,喝了再走吧。」

  強右衛門嗜酒。平時生活貧困,喝不上。近來守城連糧食也沒有,酒就更難得見到了。他為友人的好意感動得熱淚盈眶。對酒壺施了一禮後,說道:「太謝謝了。」

  說完,對其他人講:「喲,都坐下吧。大家一起喝吧。」

  可是大伙兒說:「什麼嘛?這不夠大伙兒喝的。這酒好不容易才弄來的,想讓你至少得喝一口。嗯,你喝就好了。」

  「不。即便每個人只嘗一口,也比一個人喝更有味道。有杯子嗎?」

  「帶來了。」

  「倒上一杯,大家輪流喝吧。能幫我倒嗎?」

  強右衛門先在杯邊抿了一口。每個人輪流著抿。

  酒過一巡,強右衛門對依依不捨的人說:「讓我休息一會兒吧。」話語中帶著請求。

  「你睡吧。」同僚們無論拿出多少誠意來安慰這位友人,都覺得不夠。大家按他的意思,拿了酒壺,又悄悄地走了出去。

  強右衛門一骨碌便躺了下去。

  約摸睡了兩刻鐘。鳶巢山的山肩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月亮已經傾斜。

  「啊,快天亮了……」

  強右衛門睜開眼。布穀鳥的啼聲鑽進耳朵。

  敵人的陣地也好,我方的城池也罷,此刻悄無槍聲,被深深的靜寂包裹著。那時常可以聽到的、從遠處傳來的淙淙的聲音,是沖洗著石牆牆腳的瀧川的奔流發出的。

  「……哪位?」

  他緩緩地走了出去。背上斜挎裝著狼煙筒和火藥的網狀包袱皮,腳穿綁腿布草鞋。

  「屬下這就告辭了。」他向著本丸閣低頭自語道。同時也在內心同城中五百名將士道別。

  一想到如今自己肩上擔負著五百多條性命,強右衛門又再次感受到活著逃出去的意義。

  「直到今天,我也沒有立過什麼像樣的戰功……」

  這麼重要的使命降臨在自己身上,真是時運適然,恰巧被自己遇上。這是武士最大的幸福!榮幸啊!一想到這兒,他全身的肉就禁不住緊繃起來。

  「強右衛門,一路順風!」

  「祝你順利!」

  很多人在小聲地跟他道別。他驀地轉過臉去,他所在組的首領和其他同僚全站在土牆後面目送。之後,他們將惜別之情繫於目光之中。

  「……」強右衛門無言以對。稍施一禮,便趕忙朝外曲輪方向加快了腳步。通常,肅穆的本丸閣都會熄燈,黑漆漆一片,但是今天它也隱約有燈影移動。城主貞昌和侍臣也一宿未眠,像是默默地為他的敢死之行送行。

  強右衛門躲進了城牆一隅的樹叢內,之後沿著不淨門的懸崖滑了下去。這裡是將城內污物帶向城外的水門,所以連城裡的人也不會太留意,敵人自然是更不會注意到了。防禦看起來也相對薄弱。

  他把背上的行李和衣服捆在一起,綁在頭上。然後像只野豬似的在石牆下的草叢裡爬。計算水流後,不一會兒便「撲通」跳進激流中。

  除了強大的水壓,還有東西立即擋住了自己的胸脯和腳,是橫橫豎豎撒在河中的粗繩。繩子上拴著無數個鳴器一樣的鈴鐺。

  「八幡神,請保佑我吧!」

  強右衛門向神祈禱。鈴鐺「玲玲玲」地響了起來。他拔出短刀,把纏在身上的粗繩砍斷,邊砍邊游。好不容易碰到了瀧川的對岸。

  「咳,鈴響了哦。」圍欄的背陰處傳來了敵兵的聲音。

  強右衛門就在那個圍欄下面的岸邊,他屏住呼吸。

  又傳來另外一個聲音:「是鯉魚或者鱸魚吧。昨天也抓到一條大魚。梅雨季節嘛。」

  「真乃天助我也。」強右衛門等他們的腳步聲遠去後,躍過圍欄,一路猛跑。要怎樣才能穿過眼前這些敵人的陣地和陣營,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就快到正午的時候,在先前說好的雁峰山上,他燃起的狼煙劃破天際。在城中五百雙充滿驚喜和淚水的眼裡,那煙和天空是多麼美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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