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之戰

2024-10-11 06:23:41 作者: [日]吉川英治

  長政還年輕。雖然妻子市夫人已經生了四個孩子,但其妻子也才二十三四歲。長政才二十九歲。

  小谷城遼闊的地域被分成三塊,每一塊都建有一座城,長政就據守在第三城郭里。小谷城是三座城郭的總稱。

  黃昏時分前,南方的山谷中一直有激烈的槍聲。有時,也會傳來大型火槍的聲音,連天花板都被震動了。

  市夫人眼神中滿是驚恐之色,她不由自主地將懷中的嬰兒抱緊了。嬰兒是還未斷奶的達姬。

  明明沒有風,燭台的火光卻冒著煙,改變了顏色。

  「好嚇人!」

  「媽媽!」

  次女初姬靠到媽媽的右邊袖子上,長女茶茶也趴在她的左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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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個孩子是男孩,雖然還小,但沒有湊到母親的膝邊。他拿著棍子敲打著侍女。他是長政的嫡子——萬壽丸。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打仗嘛。」

  萬壽在撒嬌,用沒有箭頭的箭打著侍女。

  「萬壽,為什麼要打用人?打仗是由父親負責的。你父親說過,打仗的時候,乖乖地待著才是好孩子,你都忘了嗎?要是被手下人笑話的話,就算你長大了,也當不了優秀的將軍。」

  母親說的話,萬壽也能略略懂一些。他默默地聽著,突然高聲哭了起來:「我要看打仗嘛,我要看打仗嘛。」

  用人們拿他沒辦法,只能看著他。這期間又傳來了幾下槍聲。

  長女茶茶已經六七歲了。父親所處的困境以及母親的悲傷,還有全城將士同仇敵愾的意志,女孩子也能理解一些。

  她用老成的語氣對弟弟說道:「萬壽,不要說這種不懂事的話,你不同情母親嗎?你不知道父親在和敵人作戰嗎?是吧,母親。」

  姐姐本想安撫下弟弟,但萬壽卻揮舞著箭衝過來,想要打茶茶。

  「打你這個茶茶!」茶茶舉起袖子擋住自己,躲到了母親身後。

  「停手!」市夫人靜靜地說著,攔住萬壽,拿下了箭柄。

  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織田匹夫,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剛在尾張的鄉下發家,橫行霸道的低級武士而已!我豈會屈服於信長之流?我淺井家可不一樣!」

  有人大聲地說著話,帶著兩三名武將走了進來。不用說,招呼都不用打就進入深宮的人,當然只有淺井長政了。

  「哦?大家都在這啊。」

  昏暗的燈光下,房間顯得很是空曠。看到妻子和孩子們都平安無事,他還是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啊……我有點累了。」長政說著,一屁股坐了下來。接著他又脫下了一部分鎧甲,轉身向身後的部將們說道:「你們也稍微休息下!看傍晚時的天色,敵人可能半夜前來偷襲……趁著現在休息下吧。」長政說話時,語氣有點急促。

  部將們離開之後,長政的內心覺得鬆了口氣。即使是戰爭時期,他還能感覺自己在這裡是一家之主,也是一位丈夫。

  「夫人……是不是很害怕?傍晚的槍聲太響了。」

  市夫人被孩子們圍在中間,她搖了搖頭,臉色蒼白。

  「沒有……我在這裡,所以沒有害怕的感覺。」

  「萬壽和茶茶都沒有嚇哭吧?」

  「您要表揚下他們,大家都很乖。」

  「……是嗎?」長政勉強地笑了笑,接著說道,「你放心吧。敵軍雖然一再過來偷襲,但都被我們擊敗了……就算接下來織田的大軍還要攻打我們幾十天,不,便是幾百天,我長政,我淺井一族,也決不屈服……信長之流算什麼!」長政帶著唾棄的語氣罵著,突然間合上了嘴。

  燈光下,市夫人將臉埋在了懷中的嬰兒身上。

  她是信長的妹妹!長政的內心動搖了。她的長相和信長有某種類似之處,光滑的脖子和側臉長長的曲線,都是織田家的特徵。

  「夫人,你在哭嗎?」

  「沒有,我哪會哭呢?可能是因為出不了奶水,小公主一著急,有時就會咬奶頭。」

  「不出奶?」

  「是啊,最近。」

  「那是因為你背著人傷心,你明顯消瘦了。你可是做母親的啊,你負責的是身為母親的戰爭。」

  「我知道。」

  「你可能覺得我這個丈夫很過分吧。」長政說著,憤憤地昂首望著方格天花板。市夫人帶著孩子們,走到了丈夫身旁。

  「我沒這樣覺得!我為什麼要恨您呢?我看透了,這一切都是宿命。」

  「僅僅歸於宿命的話,作為一個人,還是無法徹底斷念的。這種痛苦可能勝過吞下刀劍,但你身為武將的妻子,應該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如果沒有做到這點,那麼你的決心,就不能稱之為真正的決心。」

  「我對此已經有理解……可是,我是個女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我是個母親。」

  「這很正常。平常沒讓你去接觸世間的知識和表象,突然讓你理解,你也難以做到……我現在就明確地和你說吧。」

  「……」

  「夫人,我從娶你那天起,就不覺得我們能永遠長相廝守。父親久政也沒有認可你是淺井家的兒媳。」

  「啊……您說什麼?您剛才說的。」

  「這種時候人才會說出真相。到了這種關鍵時刻,我長政應該向你道出實情:亂世武將的表里不一和玩弄權謀,還有人世的痛苦……我現在告訴你世間的真相,你不用傷心,不用懷疑,冷靜地聽著。」

  長政盯著她幾乎馬上就要哭起來的臉龐,安慰道:「信長將你嫁給我長政,只是出於政治目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信長的想法。」

  說完,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我雖然明知這點,但和你又產生了無法割捨的感情。不知不覺間已經生了四個孩子。到了這個時候,你已經不再是信長的妹妹,而是長政的妻子,是長政的孩子的母親……你不能為信長這個敵人流淚。你為什麼要瘦成這樣,連餵孩子的奶水都沒有了?」

  現在看來,一切命運的結果,其實都源於「政治目的」這張咒符。長政迎娶了政治策略新娘——市夫人後,同時也只能將信長視為精於謀略的人了。

  這其中當然有政治婚姻的成分在裡面,但信長發自內心地喜愛妹夫長政,從一開始便充滿喜愛之情。

  長政十六歲時,就已經作為將領領軍上陣,他屢次擊敗南近江的六角承禎,不斷擴張領土。信長將觸角伸到這片土地上時,淺井家的領土已經實現了大規模的擴張,將邊境拉到了愛知川。

  信長認為淺井家的兒子前途無量,看好他的武將之才。於是他主動熱心地到淺井家牽線,將阿市許配給了淺井家。

  然後,這樁婚姻從一開始便隱藏著危機。原因在于越前的朝倉家與淺井家之間的親密關係已經傳了三代。不僅是攻守同盟的關係,更是互相有很多舊恩。兩家的關係如此複雜和緊密,根本無法切斷。然而,朝倉與織田卻是多年來敵對。信長攻打岐阜的齋藤時,朝倉是如何阻撓,是如何援助齋藤的,僅憑這些就可以判斷雙方的關係。

  「沒關係,這些事絲毫不必煩惱,我信長給他寫封信就好了。」對於不利於結親的因素,信長採用了自己的一套解決方法。

  他給朝倉家發了一封誓約,承諾永不向朝倉的領地內發兵。

  朝倉義景收到信函之後,沒有理會,他悄悄地向長政的父親久政以及長政說:「千萬不要信任他。」並且一直將信長的野心和行動通報給淺井家。

  年輕的長政,一直被父親及曾經有恩於自己家的朝倉家告誡要小心織田家,他從新婚伊始,便用一種特別的眼光來觀察自己那天真無邪的妻子。

  後來,朝倉與足利將軍秘密結盟,甲斐的信玄、比睿山等組成了反信長聯盟,不知不覺間,長政也被捲入其中。

  第二年,當信長攻入越前的金崎時,戰火點燃了。長政突然襲擊了信長的後方,切斷了遠征途中的信長的退路,並且和朝倉家呼應,試圖一舉殲滅信長。

  「我不會被你安排的政治策略婚姻所左右。」長政將自己的態度明確地傳達給信長。

  信長在當時還以為自己理解錯了。因為長政的所作所為,讓喜愛他的信長根本無法理解。信長因為看好淺井,所以將妹妹嫁過去了,但從那之後,淺井勢力反倒成為自己的絆腳石和枷鎖。

  到了今天,信長終於一舉消滅越前之後,小谷城對信長而言既非石頭也非枷鎖,其命運完全被信長控制了。

  然而,直到現在,信長內心仍然有不願殺死長政的心思。箇中原因不言自明——他本來就很愛惜長政的武將之才,加上對方又是自己深愛的妹妹的丈夫。

  眾人都很詫異,當年火燒比睿山時,即使被稱為魔王也不惜一戰的主公,如今卻左右為難。

  晨霧依然很濃。巨大的太陽升到山側,但小谷城的盆地以及周邊的山谷中依然大霧瀰漫,什麼也看不見。

  淺井家的城

  小小的城呀小小的城

  啊,好吃的茶點

  呀呀,早茶的茶點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來源於大霧中的某處。聲音不像是一兩個人發出來的,而是很多人一邊合唱一邊打拍子,聽上去他們在邊唱邊跳。

  「在哪裡?」

  「這是什麼?」

  小孩子起得早。茶茶和萬壽從臥室起來後,兩人光著腳穿過走廊,朝著聲音的方向,來到了院子裡。他們走到城郭盡頭,看著北邊。

  「在那裡,他們在那兒跳舞,唱歌,有好多人。」萬壽很是開心。

  姐姐茶茶也瞪著眼睛看著遠方問道:「在哪兒在哪兒?」

  聲音來自北邊山頭的中腹。只有那邊的霧散開了,照進了陽光,就像雲朵的縫隙一樣。

  那邊正好有座山丘,形狀就像大佛的膝蓋。

  很明顯那些人是敵軍。秋天的早上,一小隊信長的士兵,正在開心地唱歌。

  「喂!聽不到嗎?」那邊有人吼道,接著又一齊唱了起來:

  淺井家的城

  小小的城呀小小的城

  啊,好吃的茶點

  呀呀,早茶的茶點

  這時,茶茶和萬壽的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槍響,聲音砰砰砰地響個不停。

  淺井軍從箭樓的槍眼中朝著嘲弄者開火了。

  「好嚇人!」茶茶趴下身,蓋住了耳朵。萬壽畢竟是男孩子,抬頭看著白牆的槍眼中冒出的彈煙。

  歌聲停止了,敵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霧中。

  「……人不見了,沒意思。」萬壽還在看著遠處。身後傳來乳母和母親的聲音。

  市夫人看到剛才起來就不見人的兩個孩子竟然在這裡,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叫道:「危險啊,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

  她摟著茶茶,乳母則拉著萬壽,將二人拉回了主城裡。

  「你們在幹嗎?」丈夫長政和一幫老臣及部將一起,緊咬著雙唇無奈地站在那裡。

  「孩子們聽到城外的歌聲,所以跑到那裡看熱鬧……」

  「孩子嘛。」長政苦笑了一下,說道,「把他們帶到裡屋去!」

  「……是。」

  「不,等下,孩子們就抱著,讓他們觀看好了。攻城的傢伙們,厭倦了長期作戰,所以開個玩笑而已,我們用火槍來回答,顯得有點沒氣度了……孩子們,我現在就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長政叫來幾個小兵,吩咐他們唱歌回給敵軍。士兵們因為守城而感覺乏味和睏倦,這下個個都來了勁,他們大聲唱了起來:

  淺井家的城

  叫茶點

  紅小豆飯茶點

  厲害的茶點

  聽到歌聲,攻城的士兵們又出現在之前的山上,放聲高歌起來:

  淺井大人啊

  是個熟栗子

  帶刺的殼裡

  有可愛的果子

  又怕搖啊又怕掉

  人不安全

  城也危險

  歌詞完全是即興的,也就是現編的。敵軍唱完之後,城內士兵也不服氣地回上了一首:

  信長大人是

  橋下一泥龜

  伸下頭啊縮起來

  伸下頭啊縮起來

  脖子伸縮真是巧啊

  下次伸出來

  砍下你這茶刷頭

  於是,當天的槍戰又開始了。剛才跳舞唱歌的士兵中有人受傷了。

  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市夫人帶著四個孩子,內心進行著她那同樣鮮血淋漓的戰爭。

  鵯鳥飛過山谷,鳥鳴聲傳了過來。秋意漸濃,草尖的露水冰涼。

  「大人,出大事情了!」藤掛三河守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長政夜晚雖然在孩子和妻子的蚊帳旁邊休息,但鎧甲並沒有解開。

  「三河,出什麼事了?」他迅速走出臥室,聲音聽上去異常著急。

  晨襲!這是他的直覺,然而三河守所匯報的事情,卻是更加重大的情況。

  「第二城郭,也就是京極城郭,一夜之間,就被信長軍占領了。」

  「什……什麼?」

  怎麼可能?淺井幾乎要脫口而出了。

  「您先不要懷疑,先到箭樓上看看吧。」

  「不,不可能。」

  他朝著瞭望台沖了過去,黑洞洞的樓梯中,他幾次差點踩空,站到了箭樓上。

  這裡雖然和京極城郭相距甚遠,但站在這裡,從高處俯瞰,一覽無餘。

  那邊的城頭上,飄揚著幾面旗幟。沒有一面是淺井家臣大野木土佐守、三田村右衛門和淺井玄蕃的。而且,其中一面軍旗在晨空中燦然翻飛,明顯地證明這裡已是敵軍將校木下藤吉郎的陣地。

  「叛變了嗎?這些老臣都離開了淺井家?不愛惜名譽的就走吧,隨便!事已至此,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了。好吧,我讓你們看看,信長!要讓天下的武將看看……看我淺井長政的生存之道。」

  他的臉上甚至現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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