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若黎明，不似人間

  在江南待久了，嚮往大高原的風情。迷迷濛蒙的水鄉氤氳，能把人的惰性揮發。忘了最初有一種情懷，鮮衣怒馬。

  無數次去過高原，在夢中，在畫裡，在文字的臨摹中。

  想像昂昂站立，從風的這一頭，到風的那一頭。是一匹出廄的野馬，奔騰嘶鳴。十萬萬里的寬廣，莽莽蒼蒼的凜冽，安安靜靜的遼遠。

  想像著風從這一頭的腳下，呼的一下，奔向望不到的那一頭。無拘無束，無遮無攔，那樣的姿勢，無比自由，無比飛翔。想像著目光能從這一邊的草地，「嘩」的一下，滑過那一頭的天。能和天邊的雲彩接個甜蜜的吻。那樣的肆意，無比直接，無比赤裸。

  心的意念，是翅膀，馱著想像飛。

  終於，還是成行了。青藏高原，天藍，雲白。

  八月的青海，冷風颯颯。我認定，我前世屬於這裡，今朝認領前生踏下的足跡。

  遠遠地見到湖。藍，無比的藍。是誰的投影，給予藍，如此深厚的內容？風過，一湖的藍，泛起微波。藍色的眼睛在眨動，像一塊巨大的玉，臥在湖中，閃閃發光。等著，等著一雙走失的眼睛，來認領前世的從屬。

  風，凌亂地吹，髮絲卷著絲巾狂亂地飛，如此刻的心跳，急促、劇烈、不安。只一眼，遠遠的一眼，相同的頻率，在湖的那邊，在湖的這邊，毫無預兆地合拍律動。

  不敢靠近。那湖，是藏人心中的聖湖？那樣的靠近，怕想像走失了本真？怕神聖的藍，無法承擔我僕僕風塵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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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遠遠地，安靜地望著，望著。

  青海湖，如同天空的一滴淚。純淨，純美，驚為天人。高原之上，藍天之下，不哭，不悲，不慟。卻比哭，比悲，比慟，更直抵人心。如同刀，如同斧，如同石，一下，一下，砸開聲聲叩問。是你嗎？真的是你嗎？這廂眼睛疑問一朵朵，那邊湖水泛濫一簇簇。

  是初見，卻，又不是初見。初見在夢中，在想像中。青海的湖，每一道蕩漾，每一條起伏，每一片皺褶，都拂過我想像的細枝末節。每一處，妥帖契合。

  想像匍匐，真實站立。

  眼睛，飽蘸思念的水，以深情，以喜悅，以纏綿，掠過湖，掠過風。湖心的秘密在我的眼睛，湛藍新鮮。

  凜冽的冷，貫穿肺腑。是風，風把湖水迎面吹來。風中有淡淡的咸。湖的味？淚的味？無法說清，不想說清。情緒是一道曲曲折折的線，躺在湖的懷抱，緩緩起伏。

  陽光劈開雲層，灑下金光一道。遠處，天海相接的藍，閃著鬼魅的眼，如同揉碎的萬千星辰的光芒。白的、亮的、冷的、藍的，閃閃爍爍、明明暗暗。是久別重逢的訴說，說著湖的咸，說著風的輕，說著天的藍，雲的白……

  凌晨，得以親近湖。

  據說，青海湖的日出，美輪美奐。

  凌晨的青海湖，漆黑一片。卻有風在盤踞，如同一隻巨大的黑鳥，展開碩大的翅膀，在湖的上方，盤桓徘徊。風挾持著水，掀起湖面的冷，如箭，毫不留情地貫穿。所有的衣服纏繞，所有的圍巾包裹。依然無法抵擋，清冽的寒。是湖水給予的見面禮。刻骨銘心，如同倉央嘉措在湖邊走失的那一天。

  湖水滔滔洶湧，仿佛涌動的心傷，是倉央嘉措的魂在呼喊？那湖，如淚，有鹹鹹的味，可是因為詩人的殤，盤桓不散？

  誰的一聲喊叫，驚醒我的冥想。

  天邊暗黑的雲，被一道霞光，撕開一道口。如同紅紅的傷疤，乍泄的光，奔跑著跳到湖面。

  暗藍的巨大之上，星星跳著舞。那些光，金色、黃色、紅色、霓色。一點點，如同撕碎，美到憂傷。

  風狂亂地吹過我的發，狂亂地吹飛我的絲巾。青海湖，掀起波濤滾滾，仿佛把霞光揉進懷中。那樣劇烈，那樣疼痛，如同海子的詩歌：

  七月不遠

  性別的誕生不遠

  愛情不遠——馬鼻子下湖泊含鹽

  因此青海湖不遠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得我淒淒迷人

  青草開滿鮮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獨如天堂

  ……

  陽光下。青海湖畔，油菜花兒黃。

  你見過油菜花，肯定的。但你見過那麼多的油菜花嗎？在八月的天空之下，磅礴怒放，如同戰爭，如同儀式，如同誓言。

  是生命的質問，一朵一朵的咆哮直指藍天。油菜花，肆意綻放，一朵一朵，一片一片，一團一團。艷，睜不開眼。亮，撲面而來。美，無法呼吸。一地金色，隨意流淌。青海湖邊，藍的藍，黃的黃，各自凜然，又互相融合。如同攤開的詩歌，每一句，每一節，盪氣迴腸，回味無窮。

  每一朵花，需要孕育多久，才能抵達那樣的黃？每一寸湖，需要經歷什麼，才能擁有這樣的藍。黃的花，藍的湖，相依相偎，以及，天邊漫溢而來的白雲朵朵。這是畫，美到無法言說的一幅畫。不能出聲，不能表達。眼睛的像素亦無法採擷，只能用靈魂觸摸，觸摸每一道色彩，又鮮艷，又熾烈，又寧靜，又寂寞。如此奇異，如此矛盾，卻又如此和諧。這是色彩的極致，這樣的美，屬於天外，不似人間。

  安靜，發呆。把自己丟失在黃的黃，藍的藍，白的白中間。

  青海湖，一滴來自天空的眼淚，閃爍著屬於八月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