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2024-10-11 02:16:25
作者: (澳)凱特·莫頓
漢娜的故事
現在該開始述說我不曾親眼目睹的事了。我該將格蕾絲和她的關切推到一旁,將漢娜帶到前景。在我離開時,發生了一件事。我一看到她,就深知不妙。局勢變了,漢娜變了。她變得更為活潑,更深懷秘密,更常顯得心滿意足。
我後來才知道十七號發生了什麼事,那年年尾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我當然有所懷疑,但我不曾看到也不曾聽到所有的事。只有漢娜知道確實發生的事,而她不是熱衷於告解的人。這不是她的作風,她偏好暗藏秘密。但在一九二四年可怕的事件後,我們像被囚禁般一起住在里弗頓莊園時,她才告訴我這些杳渺往事。我一向是個稱職的傾聽者。這些是她後來告訴我的故事。
I
那是在我母親去世後的第一個禮拜一。我回番紅花公園參加葬禮,泰迪和黛博拉去工作,而埃米琳則與朋友共進午餐。漢娜單獨待在起居室。她原本想寫些信,但她頹然地將紙筆盒丟在沙發上。她發現,她提不起精神來寫冗長的感謝信給泰迪客戶的妻子,因此,她靜靜眺望著街道,猜測路上行人們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她如此沉迷在她的遊戲中,以至沒有看見他走到前門,沒有聽見他按鈴。等伯伊出現在早茶室門口時,她才知道有訪客。
「一位紳士來訪,夫人。」
「一位紳士,伯伊?」她心不在焉地說,看著一個小女孩掙脫保姆的手,跑進嚴寒的公園。她最後一次奔跑是什麼時候?她奔跑得如此快速,感覺到風兒用力拍打她的臉頰,心臟猛烈跳動,幾乎無法呼吸,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說,他要交還一樣屬於你的東西,夫人。」
這真令人厭煩。「他不能交給你嗎,伯伊?」
「他說不行,夫人。他說必須親自交給你。」
「我想不出來,我丟過什麼東西。」漢娜的眼神不情願地離開小女孩,從窗口轉身,「那請你帶他進來。」
伯伊先生顯得猶豫,似乎欲言又止。
「還有別的事嗎?」漢娜問。
「不,夫人,只是,那位紳士……我覺得他算不上一位紳士,夫人。」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漢娜說。
「我只是說,他似乎不怎么正派。」
漢娜抬高眉毛:「他沒有光著身子吧?」
「不,夫人,他穿得很體面。」
「他說了下流的話嗎?」
「不,夫人,他很有禮貌。」
漢娜倒抽一口氣:「難道他是個法國人?個頭矮小,留著八字鬍?」
「哦,不是的,夫人。」
「那你告訴我,伯伊,他怎麼個不正派法?」
伯伊皺起眉頭:「我說不上來,夫人。只是種感覺。」
漢娜表面上像在考慮伯伊的告誡,但她的興趣已被挑起:「如果那位紳士說,他有屬於我的東西,我最好將它拿回來。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合禮數的舉止,伯伊,我會馬上按鈴叫你過來。」
「是,夫人。」伯伊鄭重其事地說,鞠個躬,退出房間。漢娜理了理自己的裙裝,門再次打開。這次,羅比·亨特站在她的面前。
她沒有馬上認出他來。畢竟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那是在幾乎十年前的一個冬天,而且他變了很多。她在里弗頓莊園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男孩,有著平滑明亮的肌膚,棕色的大眼睛和溫柔的舉止。她依然記得的是他往昔的模樣。那是使她憤怒的原因之一。他的沉穩鎮定。他毫無預警地侵入他們的人生,迫使她說些不該說的話,又輕易地將她們的哥哥騙離她們身邊。
在早茶室內,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個頭高大,穿著黑色西裝和白色襯衫。那是很普通的打扮,但他穿著的方式與泰迪或漢娜認識的其他生意人有所不同。他瘦削的臉龐讓人印象深刻,高聳的顴骨下有著深邃的凹洞,深色眼眸下是一片陰影。她看得出來,他流露著伯伊所謂的不夠正派的氣質,但她和伯伊一樣找不到字眼來形容。
「早安。」她說。
他看著她,仿佛看穿了她。男人常盯著她看,但這男人的凝視中有某種東西讓她臉紅。看著她臉頰酡紅,他微笑著說:「你一點都沒變。」
那時,她馬上知道他是誰。她認出了他的聲音。「羅比·亨特!」她不敢置信地說。她又打量了他一次,這份新的了悟使她的觀察更為深入。同樣的深色頭髮,同樣的深色眼睛,同樣性感的嘴巴,總是帶著狡黠的笑容。她納悶她剛才怎麼會沒有認出來。她挺直腰杆兒,鎮定下來:「很高興見到你。」她一說出這些字眼,馬上後悔它們的平庸,想把它們收回來。
他微笑著,但帶著相當譏諷的神色,至少漢娜這麼認為。
「你不坐下來嗎?」她指指泰迪的扶手椅,羅比依循禮數坐下,像一個男孩服從單調的指示,覺得不值得反抗一般。她再度厭煩自己的淺薄陳腐。
他仍在看她。
她用手掌稍微檢查一下頭髮,確定所有的發針都在固定的位置,撫平頸部的金色發尾。她禮貌地微笑:「哪裡出錯了嗎,亨特先生?我需要整理一下嗎?」
「沒有,」他說,「我這幾年來心中都帶著一個影像……你仍舊是老樣子。」
「我已經變了,亨特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儘量快活地說,「我們最後見面時我才十五歲。」
「你那時真的那麼年輕嗎?」
他又顯得不夠莊重了。哦,不是他的話不夠莊重——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問題——而是他說話的方式給人這種感覺。他的話中仿佛潛藏一種她無法捕捉的雙重意義。「我按鈴叫人送茶來,好嗎?」一說完,她馬上就後悔了。現在他會留下來。
她站著按下電鈴,在壁爐架旁流連,整理東西好讓自己鎮定下來。伯伊出現在門口。
「亨特先生要和我一起喝茶。」漢娜說。
伯伊滿腹狐疑地盯著羅比。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漢娜又說,「在戰時。」
「啊,」伯伊說,「是的,夫人。我會叫提碧特太太端兩杯茶上來。」他的態度非常恭敬。他的服從讓她看起來是那麼傳統。
羅比環顧房間,將早茶室的裝潢看進眼裡。都是艾爾西·德·沃爾夫挑選的裝飾派藝術家具(最新的風潮),但漢娜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它們。他的眼神飄到壁爐上的八角形鏡子,又盯著金色和棕色鑽石花樣窗簾看。
「現代裝飾,不是嗎?」漢娜故作輕鬆地說,「我不確定我喜歡這些,但我想這就是現代風格。」
羅比似乎沒有聽到她說的話。「戴維常常提到你,」他說,「我覺得我好像和你很熟,你和埃米琳以及里弗頓莊園。」
他提到戴維時,漢娜一下癱坐在椅子上。多年來,她訓練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打開溫柔的記憶盒子。但現在,這裡坐著一個可以和她一起談論戴維的人。「是的,」她說,「告訴我有關戴維的事,亨特先生。」她鎮定下來,「他……他……」她抿緊嘴唇,看著羅比,「我常希望他能原諒我。」
「原諒你?」
「在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個冬天,我一直沒給他好臉色看。我們沒有想到你會來。我們習慣戴維只陪我們,恐怕我很固執,一直以來都特意忽視你,希望你沒來。」
他聳聳肩:「我倒是沒注意。」
門打開,伯伊端著下午茶的托盤進來。他將托盤放在漢娜旁邊的桌子上,隨即退後一步待命。
「亨特先生,」漢娜說,察覺到伯伊死盯著羅比看,「伯伊說,你要還我某樣東西。」
「是的。」羅比說,手伸進口袋裡。漢娜朝伯伊點點頭,確定一切如常,他可以退下。門關上時,羅比拿出一小塊布。布破破爛爛的,線頭都鬆開了,漢娜心想,這東西怎麼可能屬於她。她仔細一看,發現那是一條緞帶,以前是白色的,現在則褪成棕色。他打開緞帶,用顫抖的手將東西遞給她。
她的呼吸卡在喉嚨中。緞帶里包著一本迷你書。
她伸手過去,小心翼翼地從緞帶中拿出書。她將書放在手中翻轉,看著它的封面,儘管她很清楚書名是什麼。《橫越盧比肯河之旅》。
「我把它當作幸運符送給戴維。」
他點點頭。
她與他四目交接:「你為什麼把它拿走?」
「我沒有拿。」
「戴維絕對不會把它送給別人。」
「沒錯,他不會,他也沒有,我只負責把它送來。他希望將它還回來;他的遺言是,『將它拿給娜芙蒂蒂』。我已經依言歸還了。」
漢娜沒有看他。那個名字,她的秘密化名。他跟她又不熟。她的手指抓緊迷你書,把那個勇敢、桀驁不馴,又擁有無限可能的女孩塵封在了記憶里。她抬起頭,正視他的眼神:「我們還是聊聊別的事吧。」
羅比輕輕點頭,將緞帶放回口袋:「當人們像這樣再度重逢時,他們都說些什麼?」
「他們問彼此過得怎樣,」漢娜將迷你書收進書桌,「生活過得可好。」
「那麼,」羅比說,「你都在做些什麼,漢娜?我看得出來,你日子過得不錯。」
漢娜挺直腰杆兒,倒了一杯茶,端給他。她手中拿著碟子,茶杯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我結婚了。我嫁給一位叫作西奧多·勒克斯特的紳士,你也許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和他父親都是銀行家,他們在城裡工作。」
羅比看著她,她提到泰迪的名字時,他沒有反應。
「你現在知道,我住在倫敦,」漢娜繼續說,嘗試微笑,「這是很棒的城市,你不覺得嗎?這麼多可以看和做的事情……這麼多有趣的人……」她的聲音逐漸輕下來。羅比讓她心神不寧,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和多年前在書房裡時一樣,用極端困惑的語氣說話,「亨特先生,」她略顯不耐煩地說,「真的。我必須請你停止。請不要……」
「你說得對,」他溫柔地說,「你變了。你的臉很憂傷。」
她想回答,告訴他,他錯了。他所看到的憂傷是她對哥哥深藏的記憶復甦的直接反應。但他聲音里有樣東西阻止了她。有東西看透了她,讓她覺得不安、脆弱。仿佛他比她還了解她自己。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但她知道,跟他爭論無益。
「嗯,亨特先生,」她僵直地站起身,「謝謝你來看我。謝謝你來找我,還我那本書。」
羅比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說過我會將它還給你。」
「我按鈴叫伯伊領你出門。」
「不用麻煩他了,」羅比說,「我很清楚怎麼走出去。」
他打開門,埃米琳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穿著粉紅色絲質裙子,留著金色短髮。她容光煥發,因為年輕和交遊廣闊顯得神采奕奕,而這個城市和這個時代屬於年輕和交遊廣闊的人。她癱入沙發中,蹺起纖細的雙腿。漢娜突然覺得自己很老,古怪地褪色,變得模糊。就像被遺忘在雨中的水彩畫,不同的顏色在沖刷時相互交融。
她抬頭,注意到羅比。
「你記得亨特先生吧,埃米琳?」漢娜說。
埃米琳想了一會兒,表情困惑。她身子往前傾,手掌托著下巴,瞪著他的臉,藍色眼睛大睜,眨個不停。
「戴維的朋友?」漢娜說,「在里弗頓莊園?」
「羅比·亨特,」埃米琳說,緩緩地綻放微笑,開心地將手放到大腿上,「我當然記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還欠我一件禮服。也許這次你會控制住自己的衝動,不會再撕我的禮服。」
埃米琳堅持要留羅比下來吃晚餐。她說,他才剛到就要他走,未免太不禮貌。因此,那晚,羅比和黛博拉、泰迪、埃米琳以及漢娜,於十七號的餐廳共進晚餐。
漢娜坐在餐桌的一側,黛博拉和埃米琳則坐在另一側,羅比和泰迪各坐兩頭。漢娜暗忖,他倆的對照很有趣:羅比是個年輕的波希米亞人,而泰迪在與他父親工作四年後,變了個樣,全身散發著富裕和影響力十足的滑稽氣勢。泰迪仍舊是個英俊的男人,漢娜注意到他一些同事的年輕妻子常對他拋媚眼,雖然這類調情對泰迪起不了什麼作用。他的臉現在已經變得更圓潤,頭髮顏色更灰了。他的雙頰也因富裕生活而染上一層紅潤。他靠坐在椅背上。
「那麼,你從事哪一行,亨特先生?我妻子說你不是在做生意。」除了從商,泰迪似乎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職業。
「我是個作家。」羅比說。
「作家,是嗎?」泰迪問,「你替《泰晤士報》撰文嗎?」
「的確,」羅比說,「還有其他報社。但現在我只為自己寫作。」他微笑著說,「我還以為我很容易取悅,真蠢。」
「能擁有屬於自己的閒暇時間真是幸運,」黛博拉活潑地說,「如果不到處跑來跑去的話,我都不認得自己了。」她開始說起她最近在整合一場時尚表演,對著羅比展露狼般貪婪的微笑。
黛博拉在跟他調情,漢娜恍然大悟。她暗暗觀察羅比:是的,他是很英俊,一種慵懶和性感的英俊,但不是黛博拉平常會喜歡的類型。
「你寫書嗎?」泰迪問。
「詩歌。」羅比回答。
泰迪戲劇性地挑高眉毛:「『失去用處而未經擦亮的持續生鏽實為單調,不如在用處中閃閃生輝。』」
漢娜為他錯誤引用丁尼生而尷尬不已。
羅比看著她,咧嘴而笑:「『仿佛能呼吸就是人生。』」
「我一向很喜歡莎士比亞,」泰迪說,「你的詩歌像他的嗎?」
「我恐怕比不上他,」羅比說,「但我還是堅持寫下去。努力過至少比沮喪地枯萎來得好。」
「的確如此。」泰迪說。
漢娜看著羅比時,突然想通一件事。她突然知道他是誰了。她深吸一口氣:「你是R.S.亨特。」
「誰?」泰迪問。他輪流看著漢娜和羅比,然後向黛博拉求助。黛博拉裝模作樣地聳聳肩膀。
「R.S.亨特。」漢娜說,看著羅比,想在他的目光中得到確認。她大笑,她實在忍不住:「我有你的詩集。」
「第一本還是第二本?」羅比問。
「《進步和毀滅》。」漢娜回答,她不知道還有另一本。
「啊,」黛博拉睜大眼睛,「對了,我在報紙上看過評論。你得了那個獎。」
「《進步》是我的第二本詩集。」羅比說,看著漢娜。
「我也想讀第一本,」漢娜說,「請你告訴我書名,亨特先生,我好去買。」
「我可以把我的借給你,」羅比說,「我已經讀過了。我只能對你說,我覺得那位作家很無趣。」
黛博拉的嘴唇形成一個微笑,她的眼睛裡閃動著漢娜熟悉的光芒。她正在評估羅比的身價,想著她如果帶著他去晚宴的話,能讓哪些人印象深刻。她用力抿緊散發光澤的紅唇,由此判斷,他在她心中的身價很高。漢娜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占有欲,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進步和毀滅》?」泰迪對羅比眨眨眼,「你不會是個社會主義者吧,亨特先生?」
羅比微笑起來:「不是的,先生。我沒有財產可以重新分配,也沒有追求它的欲望。」
泰迪縱聲大笑。
「得了,亨特先生,」黛博拉說,「我懷疑你從嘲笑我們中得到樂趣。」
「我是得到了樂趣。但我希望我沒在嘲笑你們。」
黛博拉以她認為迷人的方式微笑:「一隻小鳥告訴我,你絕對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孤苦無依的人。」
漢娜看著埃米琳,後者正用手掩著嘴巴發出不自然的傻笑;看樣子,要推論出黛博拉所指的小鳥是誰非常容易。
「你究竟在說什麼,黛博拉?」泰迪問,「請你明講。」
「我們的客人在調侃我們,」黛博拉抬高聲音,以勝利的腔調說,「因為他不是亨特先生,他是亨特勳爵。」
泰迪抬高眉毛:「嗯?這怎麼說?」
羅比把玩著酒杯的杯柄:「我父親的確是亨特勳爵,但我不使用頭銜。」
泰迪從烤牛肉的盤子前盯著羅比。他不明白有人竟然會不肯採用自己的頭銜;他和他父親可是在長年辛勤努力下,才得到由勞合·喬治授予的爵位的。「你確定你不是個社會主義者?」他又問。
「聊夠政治了吧,」埃米琳突然插嘴,翻了個白眼,「他當然不是個社會主義者。羅比是我們中間的一分子,而我們請他吃晚餐,不是為了讓他覺得無聊透頂。」她盯著他,用手掌撐住下巴,「告訴我,你都去了哪裡,羅比。」
「最近嗎?」羅比回答,「西班牙。」
西班牙,漢娜對著自己重複,真好。
「好原始的地方,」黛博拉大笑著說,「你究竟在那裡做什麼?」
「實現久遠以前的承諾。」
「馬德里,是吧?」泰迪問。
「待了一陣子,」羅比說,「然後去塞哥維亞【11】。」
泰迪皺起眉頭:「你在塞哥維亞能做些什麼?」
「我去了塞哥維亞城堡。」
漢娜感覺自己的皮膚刺痛起來。
「那個到處是灰塵的城堡?」黛博拉綻放燦爛的笑容,「我想像不出有比那兒更糟糕的地方。」
「哦,不是這樣的,」羅比說,「它很雄偉壯觀。具有魔幻力量。像踏入一個不同的世界。」
「說來聽聽。」
羅比猶豫了一下,尋找正確的字眼:「我覺得我可以瞥見過去。當晚上來臨,獨自一人時,我幾乎可以聽到死者的低語。古老的秘密像疾風般席捲而來。」
「好陰森的畫面。」黛博拉說。
「那你為何離開呢?」漢娜問。
「說得對,」泰迪說,「那你為何回到倫敦,亨特先生?」
羅比的眼神與漢娜的交匯。他微笑著,轉向泰迪:「我懷疑是天意。」
「你這樣到處旅行,」黛博拉使勁向他進攻,「你一定有吉普賽人的流浪天性。」
羅比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不然就是我們的客人良心不安,」黛博拉說,傾身靠近羅比,調皮地壓低聲音,「是這樣嗎,亨特先生?你在逃避什麼?」
「只是逃離我自己而已,勒克斯特小姐。」他說。
「等你年紀大一點時,」泰迪說,「你就會定下來的。我以前也很喜歡旅行。我想多看看這個世界,收集手工藝品,嘗試各類經驗。」他將手掌平放在盤子兩旁的桌布上,漢娜知道他要開始長篇大論了,「一個男人的年紀變大時,責任接踵而來。他遇事必須認真。年輕時讓他感到興奮的事,現在在他眼中完全不同,反而使他生氣。就拿巴黎來說吧,我最近才去過那兒。我以前很喜歡巴黎,但這個城市現在快要完蛋了。完全不尊重傳統,還有女人穿衣服的方式!」
「親愛的泰迪,」黛博拉大笑,「你太跟不上潮流了。」
「我知道你喜歡法國人和他們的衣料,黛博拉,」泰迪說,「對你們這種單身女子而言,那種衣服是很時髦。但我可不准我妻子穿成那樣在街上閒蕩!」
漢娜不敢看羅比。她集中注意力在她的盤子上,移動食物,將叉子放下來。
「旅行的確能使一個人體驗不同的文化,」羅比說,「我在遠東曾經看過一個部落,那裡的男人在他們妻子的臉上雕刻圖案。」
埃米琳倒抽一口大氣:「用刀子嗎?」
泰迪吞下一塊咀嚼了一半的牛肉,困惑地問:「為什麼?」
「那裡的妻子被視為享樂和展示用的物品,」羅比說,「丈夫們認為老天賜給他們隨心所欲裝飾妻子的權力。」
「一群野蠻人,」泰迪搖搖頭,示意伯伊將他的酒倒滿,「他們還老是納悶,為什麼我們需要教化他們。」
漢娜在那頓晚餐後,隔了好幾個禮拜才又見到羅比。她以為他忘了要借她詩集的承諾。她不禁懷疑,他的本性是否就是如此,在晚餐上展現迷人風采,許下空洞的承諾,然後消失,忘記履行諾言。她並未因此而生氣,只是對自己輕易遭到哄騙而大失所望。她決心不要再想這件事。
不管怎樣,兩個禮拜後,她在特魯利街的小書店裡,走到H至J的走道時,恰巧看到了他的第一本詩集,於是她買了書。畢竟,她在知道他是個不遵守諾言的男人以前,早就很欣賞他的詩。
後來她的爸爸去世,她對羅比·亨特再度歸來的執著念頭被暫棄一旁。當她父親突然過世的噩耗傳來時,漢娜覺得綁住她的錨的繩索似乎被扯斷,仿佛她被沖刷離安全的海域,被未知和不能信任的潮水隨意翻弄。這說來當然很荒謬。她已經很久不曾看到爸爸了:自從她結婚後,他就拒絕見她;而她也無法找到說服他達成和解的字眼。儘管如此,爸爸還活著時,她覺得很篤定,像是被綁在某個牢靠的巨人身邊。但現在她失去了這份依靠,她覺得自己被他遺棄了:他們常常意見不合,但那是他們父女關係的一部分,她一直知道他特別疼愛她。現在,他沒留下任何遺言便去世,離她而去。晚上,她開始夢到黑暗的水域、漏水的船隻,還有無情的翻天巨浪。白天,她則再度思索算命師所說的黑暗和死亡。
她告訴自己,如果她妹妹搬入十七號定居的話,事情可能會有所不同。自爸爸死後,大家都認為,漢娜該成為埃米琳的監護人。泰迪說,在那個不幸的電影製片家事件後,他們最好盯她盯緊點。漢娜愈考慮這件事,就愈期待埃米琳搬進來。這樣她在這個房子裡就會有個盟友,某個了解她的人。她們可以一起坐到深夜,大笑著聊天,分享秘密,就像她們幼小時一樣。
但埃米琳抵達倫敦時,她心中另有打算。埃米琳一向喜歡倫敦,她藉機更熱切地投入她深愛的社交生活。她每晚都參加化裝舞會——「白色派對」「馬戲團派對」「海底派對」——派對多到漢娜數都數不清。她喝太多酒,抽太多煙,而如果她在隔天的報紙社交欄沒發現自己的照片,那她就會認為她前晚的玩樂等於白費工夫。
漢娜有天下午發現埃米琳在早茶室招待一群朋友。他們將家具搬到牆邊,昂貴的柏林地毯被隨意捲起,堆在爐火旁。一個漢娜從沒見過的女孩穿著薄薄的翠綠色薄綢,大剌剌地坐在捲起的地毯上,慵懶地抽著煙,亂彈菸灰,看著埃米琳教一位娃娃臉的笨拙年輕男人跳狐步舞。
「不對,不對,」埃米琳大笑著說,「親愛的哈里,要數四下,不是三下。來,牽著我的手,我再教你一遍。」她重新播放留聲機,「準備好了嗎?」
漢娜沿著房間邊緣走動。埃米琳和她朋友如此隨性地占領這個地方(這畢竟是她的房間)令她非常惱火,結果她忘了她來這裡的目的。她假裝在書桌旁摸索,此時,哈里癱入沙發說:「夠了。你把我累慘了,埃米琳。」
埃米琳倒入他身旁,手臂鉤住他的肩膀:「隨你便,親愛的哈里,但如果你不肯學舞步,我可不打算在克拉麗莎的派對上和你跳舞。狐步舞現在可正流行,我一定要跳它個整晚!」
漢娜想,是跳整晚沒錯。有愈來愈多的日子,埃米琳從深夜跳到凌晨。只在克萊里奇舞廳跳舞,猛喝某種用白蘭地和橘味白酒調製而成的賽德卡雞尾酒。但那仍不足以讓她盡興,然後,她會和她朋友到別人家裡繼續開派對。他們常常根本不認識屋主。他們把它叫作「破門而入」:穿著晚禮服,在梅費爾區遊蕩,直到他們找到可以加入的派對。甚至連僕人都開始說閒話。當埃米琳在前幾天早上五點半才進門時,新來的女僕正在清掃入口大廳。沒讓泰迪發現此事,算是埃米琳走運;漢娜想盡辦法不讓他知道。
「珍說克拉麗莎這次是認真的。」穿著翠綠色薄綢的女孩說。
「她真的會做嗎?」哈里問。
「我們今晚就知道了,」埃米琳說,「克拉麗莎一直嚷著要剪短髮,說了好幾個月。」她大笑,「如果她真的剪的話,她是傻瓜,她的五官會讓她看起來像個訓練新兵的德國士官長。」
「你會喝杜松子酒嗎?」哈里問。
埃米琳聳聳肩:「或其他種類的酒。反正無所謂。克拉麗莎說要把所有的酒倒在一起,好讓大家喝個開心。」
漢娜想,酒瓶派對。她聽說過這類派對。他們在吃早餐時,泰迪喜歡念報紙上的報導給她聽。他會將報紙放下來吸引她的注意力,疲憊而不贊同地搖搖頭,然後說:「你聽聽這個。又是另一場這類派對,這次是在梅費爾。」然後,他逐字念報導給她聽,在漢娜聽來,他在描述那些不速之客、粗鄙的裝飾和警察的突襲時,似乎得到非常強烈的快感。他老是說,為何時下年輕人的舉止不像他們年輕時一樣端莊?在晚餐時參加舞會,由僕人倒酒,拿著跳舞卡應邀出席。
泰迪似乎在暗示漢娜已經不再年輕,這使得漢娜大為驚恐。話說回來,儘管她覺得埃米琳的行為有點像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但她從來沒對埃米琳直說過。
她小心翼翼,不讓泰迪發現埃米琳參加這類派對。更別提,埃米琳還幫忙組織這類派對。漢娜變得非常擅長為埃米琳的夜間活動尋找藉口。
那晚,當她上樓來到泰迪的書房時,已為埃米琳參加克拉麗莎夫人的派對想出天衣無縫的謊言,但她發現泰迪不是一個人。她走近緊閉的門時,聽到裡面的聲音傳出來,那是泰迪和西米恩的聲音。她原本準備轉身離開,稍後再來,但她突然聽到她父親的名字。她屏住呼吸,偷偷靠近門口。
「你還是會為他感到難過,」泰迪說,「不管你對那個男人有什麼想法。像那樣因打獵而意外死去真可憐,他可是個鄉紳。」
西米恩清清喉嚨:「嗯,泰迪,這些話不要說出去,內情好像沒有這麼簡單。」房內沉默了好一會兒,但似乎意味深長。一個聲音壓低,漢娜無法聽出在說什麼。
泰迪倒抽一口氣:「自殺?」
漢娜想:謊言。她的呼吸變快,體溫升高。這是個可怕的謊言。
「似乎是如此,」西米恩說,「吉福德勳爵告訴我,一位老僕人,漢密爾頓,在莊園外找到他的。僕人們盡全力掩飾細節,我早就告訴過你,英國僕人在處理這類事情上最為謹慎。吉福德勳爵提醒他們,他的工作就是保護哈特福德家族的名譽,所以他需要知道事實,才能想出對策。」
漢娜聽到玻璃杯相碰的叮噹聲,然後是傾倒冒泡的雪利酒的聲音。
「吉福德勳爵怎麼說?」泰迪說,「他為何覺得那是……自殺?」
西米恩若有所思地嘆口氣:「那個男人已經有好一陣子都這樣鬱鬱寡歡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承受得了生意失敗的沉重打擊。他很憂鬱,整天在擦槍。僕人們在他離開宅邸時會偷偷跟蹤他,免得……」他點燃一根火柴,雪茄的淡淡煙味飄到漢娜藏身之處,「這樣說好了,就我所了解,這個『意外』遲早會發生。」
兩個男人沉默下來,思索這句話。漢娜屏住呼吸,傾聽是否有腳步聲。
西米恩在特意沉默了一會兒後,以嶄新的活潑語氣繼續說道:「吉福德勳爵成功掩蓋住真相,沒有人會發覺實情,我們應該抓住這個大好機會。這叫因禍得福。」他在椅子中改變坐姿時,皮革發出嘎吱聲,「我想了一陣子了,你該在政壇上重展身手。生意好得不得了,你又一向潔身自愛,在保守黨間好不容易得到不錯的聲譽,他們認為你很明理務實。為何不在番紅花公園的席位上爭取提名?」
泰迪的聲音中充滿希望,變得快活:「你是說,搬到里弗頓莊園去?」
「它現在是你的了,鄉下人喜歡莊園的老爺。」
「父親,」泰迪呼吸急促地說,「你真是個天才。我會馬上打電話給吉福德勳爵。看他是否願意為我向其他人美言幾句。」電話筒發出咔嚓聲,「現在打不會太晚吧?」
「再怎麼晚都可以談生意,」西米恩說,「或政治。」
漢娜在那時離開。她已經聽夠了。
她那晚沒和泰迪說話。無論如何,埃米琳那晚算早歸,在凌晨兩點就回家。漢娜那時已上床,但仍醒著。埃米琳在走廊里踉蹌前進。她翻個身,緊閉眼睛,試著不再去想西米恩說的話,有關她父親和他是怎麼死的那些事。他的絕望、他的孤寂,和將他淹沒的黑暗。她拒絕去想她從來沒有寫完的悔改信。
臥室將她與外界隔離開來,泰迪滿足的鼾聲飄蕩在房間外面,緊閉的窗戶讓夜間的倫敦噪音變得沉悶,她陷入黑色水域的夢境裡,裡面有棄置的船,而孤寂的霧號聲飄浮回空蕩的海岸。
II
羅比再度來訪。他並沒有解釋他為何消失這麼久,只是坐到泰迪的扶手椅上,仿佛時間不曾流逝。他遞給漢娜他的第一本詩集。她正要告訴他,她已經買了一本時,他從外套口袋中拿出另一本書。
「送你的。」他邊說邊遞給她。
漢娜看見書名時,怔了一下。那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但它到處遭禁。
「你是怎麼拿到……」
「巴黎的朋友。」
漢娜的手指輕撫著「尤利西斯」這幾個字。她知道,這本小說寫的是關於一對夫婦和他們瀕死的肉體關係。她讀過——或該說,是泰迪對她讀過——報紙上的文摘。他說內容很淫穢,她只好點頭同意。但實際上,她認為它詭異地扣人心弦。她可以想像,如果她告訴泰迪實話,他會說些什麼。他會認為她病了,建議她去看醫生。她也許真的是生病了。
雖然她很興奮能有機會讀這本小說,但她不太確定,羅比送這本小說給她,她該有什麼反應。難道他認為,這類主題對她這種女人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嗎?或更糟糕的是,他在開玩笑嗎?他認為她過分拘謹嗎?她正想問他時,他突然坦率而溫柔地說:「我很遺憾你父親過世了。」
在她能對《尤利西斯》發表任何意見之前,她發覺自己哭了起來。
沒有人對羅比的來訪多作他想。剛開始沒有。他和漢娜之間很顯然不曾做出不得體的事。如果曾有這類暗示,漢娜一定會第一個否認。大家都知道,羅比是她哥哥的朋友,在他臨終時陪在他身邊。就算他有點不守常規,似乎不太正派——她知道這是伯伊一貫的想法——這些都能很輕易地歸罪到戰爭的可怕和神秘上。
羅比的來訪沒有一定的規律,他從不預先通知,但漢娜卻開始期待,默默等待他的來臨。有時,她獨自見客;有時,埃米琳或黛博拉會在場,這都無所謂。對漢娜而言,羅比變成一條救生索。他們暢談書籍和旅行,天馬行空的想像和遙遠的地方。他似乎對她了解甚深,就好像戴維回到了她身邊。她發覺自己渴望他的陪伴,在空閒時刻焦慮,厭倦自己所做的事。
如果漢娜不是這般心事重重的話,她可能會察覺,她不是唯一一個期待羅比來訪的人;她會觀察到黛博拉待在家裡的時間變多了。但她沒有發覺。
有天早上,她驚訝地領悟到這點。黛博拉放下猜字遊戲說道:「我下個禮拜要辦個小型晚宴以宣傳新的香奈兒香水,亨特先生,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太忙於籌劃工作,根本沒有時間想到我還沒找到男伴。」她微笑著,鮮紅的嘴唇內是潔白的牙齒。
「我認為你不會有任何困難,」羅比說,「一定有一大堆男人想陪你去這個重要的社交晚宴。」
「當然,」黛博拉沒聽出羅比的譏諷,「但現在才通知太晚了。」
「沃德勳爵一定肯做你的男伴。」漢娜說。
「沃德勳爵現在在海外,」黛博拉連忙說,她對著羅比微笑,「我不能自己去。」
「埃米琳說,現在的時尚是隻身去參加宴會。」漢娜說。
黛博拉似乎沒聽到。她對著羅比猛眨眼睛:「除非……」她以不適合她的嬌羞搖著頭,「不,當然不行。」
羅比默不吭聲。
黛博拉噘起嘴唇:「或者你陪我去,亨特先生?」
漢娜屏住呼吸。
「我?」羅比聞言大笑,「我沒這麼想過。」
「為什麼不行?」黛博拉說,「我們會玩得很愉快。」
「我對時尚一竅不通,」羅比說,「我會像只離開水的魚。」
「我很會游泳,」黛博拉說,「我會讓你漂浮在水面上。」
「總歸一句話,」羅比說,「不行。」
這不是第一次,漢娜的呼吸卡在喉嚨里。他缺乏禮數,不像埃米琳那些愛假扮紳士的低俗朋友。但他真誠,漢娜想著,而且相當迷人。
「我勸你重新考慮,」黛博拉說,語氣不善,「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出席。」
「我不擅長社交,」羅比平靜地說,他已經厭倦了,「太多的人花太多的錢,想要讓那些過於愚蠢的人記住他們。」
黛博拉張開嘴,但又重新閉上。漢娜克制住不笑。「如果你已經確定的話。」黛博拉說。
「非常確定,」羅比興奮地說,「但還是得謝謝邀請。」
黛博拉碰了個釘子後,搖搖報紙,將它放在大腿上,假裝繼續專心玩她的猜字遊戲。
羅比對著漢娜微笑,那個微笑讓她覺得有點罪惡感,好像是個共犯。但它又是如此美妙。她禁不住報以一笑。
黛博拉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們。漢娜認得那個表情:黛博拉從西米恩那遺傳了渴望征服一切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嘗到失敗的苦果後抿緊。「你是個活字典,亨特先生,」她冷淡地說,「哪個字是以『B』開頭,總共有七個字母,意味著判斷錯誤?」
幾天後,當他們吃晚餐時,黛博拉對羅比的錯誤展開報復。
「我注意到亨特先生今天又來了。」她說,一面戳刺著泡芙。
「他給了我一本他認為我感興趣的書。」漢娜說。
黛博拉瞥瞥泰迪,後者正坐在主位上,切著魚:「我只是怕,亨特先生的來訪會使僕人們慌亂不安。」
漢娜放下餐具:「我看不出來亨特先生的來訪如何使僕人慌亂不安。」
「當然,」黛博拉坐直身體,「我就是怕你看不出來。說到家務,你從來不是能真正負起責任的人。」她慢慢地說,咬清每個字,「僕人們就像小孩子,親愛的漢娜。他們喜歡依照例行公事辦事,如果不定規矩的話,他們就無法如常運作。而我們這些比他們優越的人,就應該提供他們這類慣例。」她歪著頭,「你知道,亨特先生的來訪從不固定。他說來就來,不知道上流社會的首要規矩。他甚至不先打電話來讓你有所準備。當提碧特太太只準備了一人份的早茶時,突然要換成兩人份,這不免令她慌張失措。這並不公平。你覺得嗎,泰迪?」
「此話怎講?」他停止切魚,抬起頭。
「我只是說,」黛博拉說,「僕人最近的騷動讓我擔心。」
「僕人的騷動?」泰迪問。這當然是他遺傳自父親的最大恐懼,深恐僕人階級有一天會暴動起來。
「我會跟亨特先生說,」漢娜急忙說,「請他以後先打電話來。」
黛博拉似乎在考慮這點。「不行,」她搖搖頭,「恐怕現在已經太遲了。我想他最好停止來訪。」
「這有點極端,你不覺得嗎,黛博拉?」泰迪說,漢娜突然對他湧起一股溫暖的愛意,「我一直認為亨特先生沒有什麼壞處。他也許是個波希米亞人,但他不會帶來壞處。如果他肯先打電話,僕人們自然……」
「還要考慮到其他問題,」黛博拉打斷他的話,「我們可不希望任何人胡思亂想,不是嗎,泰迪?」
「胡思亂想?」泰迪皺著眉頭,然後他開始大笑,「哦,黛博拉,你不會認為,有人會以為漢娜和亨特先生……我妻子會和那種傢伙……?」
漢娜輕輕閉上眼睛。
「我當然不會這麼想,」黛博拉尖銳地說,「但人們喜歡閒言閒語,流長飛短對生意不好,或政治。」
「政治?」泰迪問。
「母親說你要再爭取一次提名,」黛博拉說,「如果人們認為你連你妻子都管不好,他們怎麼能相信,你能控制你的選民呢?」她以勝利的姿態叉起一口食物,小心避開擦了口紅的嘴唇。
泰迪看起來憂心忡忡:「我倒是沒想到這點。」
「你不必擔心這點,」漢娜平靜地說,「亨特先生是我哥哥的好友。他來拜訪我,只是為了聊戴維的事。」
「我知道,親愛的,」泰迪滿懷歉意地微笑著說,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但黛博拉說得對,你能了解吧,不是嗎?我們不能讓人們胡亂猜測。」
自那之後,黛博拉便如影子般跟著漢娜。被羅比拒絕後,她非常難受,因此,她要確定他會得到指示;更重要的是,他必須了解這個指示是誰的主意。於是,羅比在下一次來訪時,又碰到黛博拉,並且她和漢娜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中。
「早安,亨特先生,」黛博拉綻放燦爛的笑容,一手扯著她那隻馬爾濟斯犬邦提身上打結的毛,「見到你真開心。你還好吧?」
羅比點點頭:「你呢?」
「哦,好得不得了。」黛博拉說。
羅比對著漢娜微笑:「你覺得那本書如何?」
漢娜抿緊嘴唇。《荒原》正放在她身邊。她將書遞給他:「我非常喜歡它,亨特先生。非常感動。」
他微笑:「我就知道你會。」
漢娜瞥瞥黛博拉,後者正睜大眼睛,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們。「亨特先生,」漢娜說,抿緊嘴唇,「我需要和你討論一件事。」她指指泰迪的座椅。
羅比坐下來,深色的眼眸望著她。
「我的丈夫,」漢娜開始說,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我的丈夫……」
她看著黛博拉,後者清清喉嚨,假裝專心地撫摸著邦提如絲般順滑的頭部。漢娜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注意到黛博拉長而纖細的手指和尖尖的指甲……
羅比循著她的眼光看去:「尊夫?勒克斯特太太?」
漢娜溫柔地說:「我的丈夫希望你不要再無故來拜訪我們。」
黛博拉將邦提從大腿上推開,拍拍她的禮服:「你能諒解,不是嗎,亨特先生?」
伯伊端著放茶的托盤進門。他將它放在桌上,對著黛博拉點點頭,然後告退。
「你會留下來喝杯茶吧?」黛博拉甜美的聲音使漢娜的皮膚發麻,「看在這是最後一次的份上?」
這次由黛博拉主導談話內容,他們於是不自在地討論著聯合政府的瓦解和邁克·柯林斯的暗殺事件。漢娜幾乎沒在聽。她只想和羅比獨處幾分鐘,好好對他解釋。但她知道黛博拉不會允許。
她正這麼想,納悶以後是否還有機會和他說話時,她發現自己是多麼仰賴他的來訪和陪伴。此時,門「砰」地打開了,與朋友共用完午餐的埃米琳沖了進來。
埃米琳那天特別美麗:她的頭髮捲成金色波浪,圍著一條新圍巾,圍巾是鮮亮的赭紅色,將她的肌膚襯托得閃耀生輝。她像旋風般衝進房門,邦提倉皇地逃到扶手椅下,然後她漫不經心地癱坐在沙發角落,誇張地將雙手放在她肚子上。
「哦,」她對房內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我飽得像聖誕節的鵝。我想我再也不用吃東西了。」她懶洋洋地將頭靠在椅背上,「你好嗎,羅比?」她沒有等他回答。她突然站起來,眼睛大睜,「哦!你絕對猜不到我前幾天晚上在西碧爾·科費斯夫人的派對上碰到誰。我坐在那兒,和親愛的伯納德爵士聊天,他告訴我他放在他那輛勞斯萊斯里的小鋼琴時,西特威爾一家人抵達派對!親愛的薩奇總是說著讓人捧腹大笑的笑話,歐斯伯特寫的小詩有最奇特的結尾……」
「諷刺詩。」羅比喃喃自語。
「他和王爾德一樣狡黠,」埃米琳繼續,「但伊迪絲最令人印象深刻。她背誦了她的一首詩,我們全都流下眼淚。嗯,你知道科費斯夫人是什麼樣子,她是個只結交文藝人士的勢利鬼,我當時實在忍不住,親愛的羅比,我告訴他們我認識你時,他們都快羨慕死了。我敢說他們並不相信我,我不懂為什麼他們覺得我很會編故事。但你知道嗎?你今晚一定得和我去派對,證明他們大錯特錯。」
她深吸了口氣,快速從皮包里拿出一根煙,將它點燃。她吐出一圈煙霧:「你會來吧,羅比。真話與客套話可是兩回事。」
羅比猶疑了一下,考慮她的提議,最後說:「我該幾點來接你?」
漢娜眨眨眼,以為羅比會像前幾次一樣拒絕埃米琳的邀請。她以為羅比對埃米琳朋友的觀點和她雷同。他的輕蔑也許沒有延伸到伯納德爵士和西碧爾夫人這類人士身上,西特威爾的魅力也許讓他無法抗拒。
「六點,」埃米琳說,綻放大大的微笑,「真令人興奮!」
羅比在五點半抵達。漢娜想,這真是諷刺,這位往往不肯請管家通報名字的人在碰上比他更不可靠的人時,竟然變得如此彬彬有禮,簡直是禮貌過度。
埃米琳還在穿衣服,所以羅比和漢娜坐在起居室里。她很高興她終於有機會解釋黛博拉唆使泰迪立下禁令的事。羅比告訴她別介意,他早猜到是如此。然後他們聊著別的事,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埃米琳突然出現,她已經打扮好,準備離開。羅比向漢娜點頭告別,之後,他和埃米琳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來有一陣子的情況都是如此:羅比來接埃米琳時,漢娜和他見面,黛博拉無法改變這個局勢。黛博拉最後一次嘗試要趕他走時,泰迪只是聳聳肩,他說,女主人理應招待前來拜訪她妹妹的客人,這樣才不失禮。難道要讓客人自己枯坐在起居室里等嗎?
漢娜試圖從珍貴的短暫共處中得到滿足和安慰,而在羅比沒來拜訪時,開始想念他。當他們在一起時,他從未告訴她,他都在做些什麼。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因此,她開始想像,她一直很擅長於想像的遊戲。
她說服自己不去在意他花許多時間和埃米琳相處的事實。反正那有什麼關係?埃米琳有一大群朋友,羅比只是其中之一。
某天早上,她和泰迪坐在早餐桌旁時,泰迪用手背輕輕拍打報紙說:「你該拿你那個妹妹怎麼辦才好?」
漢娜不禁緊張起來,忖度埃米琳這次又惹出什麼不名譽的事情。她接下泰迪從桌子上遞給她的報紙。
那只是一張小照片。羅比和埃米琳正要離開一家夜總會。漢娜必須承認,那張照片上的埃米琳很好看,她抬高下巴,大笑著用手臂拉著羅比。他的臉比較陰暗模糊。他籠罩在陰影中,頭在快門按下的關鍵時刻轉開。
泰迪將報紙拿回來,大聲念出報導:「上流社會最迷人的年輕女士之一哈特福德小姐和一位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一起進出派對。這位神秘男子據說是詩人,R.S.亨特。根據可靠來源,哈特福德小姐很快就會宣布訂婚的消息。」他放下報紙,叉起一口沾了芥末醬的蛋,「真令人意外,不是嗎?我不認為埃米琳是藏得住秘密的那種人,」他說,「但我想,這樣子還好一點。她要是和那個哈里·賓利在一起就慘了。」他輕輕用拇指抹抹八字鬍的胡邊,擦掉一點蛋漬,「你會和他談談吧?在新聞曝光更多事情前,打點好一切。我可不需要醜聞。」
隔晚,羅比來接埃米琳時,漢娜像往常般接待他。他們像平常一樣,聊了一會兒天,直到漢娜實在無法忍受下去。
「亨特先生,」她走到壁爐前,「我必須問你,你有話想跟我說嗎?」
他往後靠坐,對著她微笑:「我有。而我想我正在跟你說話。」
「我是指別的事,亨特先生。」
他的微笑消失:「我不懂。」
「你也許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許?」
「也許你該告訴我,你認為我該說些什麼。」
漢娜嘆口氣。她從書桌上拿起那份報紙,遞給他。
他迅速瀏覽內容,將報紙還她:「這又怎麼了?」
「亨特先生,」漢娜低聲說,萬一有僕人正待在入口大廳,她可不希望他們聽到,「我是我妹妹的監護人。如果你想和她訂婚,先行和我討論似乎才是禮貌之舉。」
羅比不禁微笑,但他看見漢娜並不覺得好笑時,嘴角垂了下來:「我會記得那點的,勒克斯特太太。」
她對他眨眨眼:「那麼,亨特先生?」
「那麼,勒克斯特太太?」
「你有事情想要得到我的允許嗎?」
「沒有,」羅比大笑著說,「我沒有娶埃米琳的打算。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謝謝你問我。」
「哦,」漢娜差點無話可說,「埃米琳知道這件事嗎?」
羅比聳聳肩:「我不覺得她會這麼以為,我從來沒誤導過她。」
「我妹妹很浪漫,」漢娜說,「她很容易墜入愛河。」
「那她自己得想辦法掙脫。」
漢娜突然很同情埃米琳,但在她心中還有別的感覺。當她發覺自己鬆口氣時,不禁痛恨自己。
「怎麼回事?」羅比說。他站得非常近,她納悶他是何時走過來的。
「我擔心埃米琳,」漢娜說,稍微後退一點,她的腿輕輕碰到沙發,「她以為你愛她。」
「我能怎麼辦?」羅比說,「我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過她,那不是愛情了。」
「那你不要再和她見面,」漢娜平靜地說,「告訴她,你對她的派對沒有興趣。這對你來說想必不難。你自己說過,你和她的朋友沒什麼好聊的。」
「是沒有。」
「如果你對埃米琳沒有特別感情,請你誠實地告訴她。拜託你,亨特先生。不要再和她在一起,她會受到傷害,而我不能看到她受到傷害。」
羅比盯著她。他非常溫柔地伸出手,將她松落的一綹頭髮拉回原位。她凍結在原地,只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他深色的眼眸,他皮膚傳來的溫暖,他柔軟的嘴唇。「我會的,」他說,「就是現在。」他現在站得離她非常近。她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聽得到他的呼吸聲,他的熱氣吹在她的脖子上。他溫柔地說:「但我往後該拿什麼藉口來看你?」
事情在那之後改變了。它當然得改變,它必須改變。隱藏的某件事物現在變得明確。對漢娜而言,黑暗開始倒退遠走。她當然愛上了他,儘管剛開始時她並未察覺。她從來沒有墜入愛河過,所以沒有可供比較的經驗。她以前的確曾感覺到被吸引過,領略過那股突如其來而無法解釋的拉扯力量,泰迪曾給過她這種感覺。但喜歡某人的陪伴,認為他們魅力無窮,和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陷入熱戀,是迥然不同的兩回事。
她曾經期待的偶然會面,在羅比等待埃米琳時偷取的片刻歡愉,對她,已經不再足夠。漢娜渴望單獨和他在其他地方見面,在其他他們能夠自由暢談的地方,在某個別人不會撞見他們的安全地方。
一九二三年年初的某晚,機會來臨。泰迪到美國出差,黛博拉到鄉下別墅度周末,埃米琳和朋友去參加羅比的讀詩會。漢娜下定決心。
她在餐廳里獨自吃完晚餐,然後坐在起居室中啜飲咖啡,最後回到臥室休息。當我去為她更換睡衣時,她正在浴室,坐在優雅的帶腳爪的浴缸旁邊,穿著精緻的絲綢襯衣。那是泰迪去歐洲大陸旅行時帶回來的禮物。她手中拿著一樣黑色的東西。
「你要洗澡嗎,夫人?」我問。她在晚餐後很少洗澡,但也不是沒有過先例。
「不。」漢娜說。
「我是否該把睡衣拿來?」
「不,」她又說,「我還不打算就寢,格蕾絲。我要出門。」
我困惑不已:「夫人?」
「我要出門,而且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不希望其他僕人發現。他們都是泰迪的耳目,她坦然地說,而她不希望泰迪和黛博拉,尤其是埃米琳,知道她那晚曾經偷偷溜出門。
她這麼晚還要單獨出門著實讓我擔心,更別提,她不想讓泰迪知道。我納悶她要去哪裡,是否肯告訴我實情。儘管我相當不安,我還是答應幫忙。我當然答應了。這是她對我開口的要求,我不能拒絕。
我幫她穿上她挑選的禮服時,我們都沒有說話。那是件淡藍色絲質禮服,下擺的流蘇撫過她赤裸的膝蓋。她靜靜坐在鏡子前面,看著我將她的頭髮緊緊別在頭上。她緊張地拉扯著禮服花邊,旋轉墜飾項鍊,咬著嘴唇。然後她遞給我一頂假髮:黑色平滑的短髮,那是埃米琳在幾個月前參加化裝舞會時戴過的假髮。我很驚訝,她不習慣戴假髮,但我還是將它戴好,然後往後站,看效果如何。她看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像露易絲·布魯克斯。
她拿起一瓶香水——另一樣泰迪送的禮物——香奈兒五號,泰迪去年從巴黎買回來送她的。不過她改變心意,將瓶子放回原處,久久地凝視鏡中的自己。我在那時看見書桌上的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羅比的讀詩會,迷途的貓俱樂部,蘇活區,禮拜六晚上十點。她抓起那張字條,塞進皮包,在鏡子裡與我四目相接。她什麼也沒說,她不需要。我忖度我怎麼沒早點猜到。還有誰能讓她這樣戰戰兢兢?手足無措?滿懷期待?
我先探路,確定僕人都在樓下。我告訴伯伊先生,我注意到入口玄關的玻璃窗上有片污漬。當然沒有這回事,但我不能讓僕人們聽到前門毫無理由地打開過。
我回到樓上,給漢娜打訊號,站在樓梯轉角處,確定沒人。我打開前門,她一下子就溜出去。我們在另外一邊停下來。她轉身對著我微笑。
「請小心,夫人。」我說,命令我心中隆隆作響的不祥預感安靜下來。
她點點頭:「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格蕾絲。」
她安靜地消失在夜晚的空氣中,手中提著鞋子,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漢娜在街角找到一輛計程車,遞給司機羅比讀詩會俱樂部的地址。她興奮無比,幾乎無法呼吸。她得不斷用鞋跟輕敲計程車車底,好向她自己證明這件事正在發生。
她很輕易地便偷到這個地址。埃米琳有本剪貼簿,她在裡面貼了剪下來的手冊、GG和邀請函,漢娜一下子便找到它。一切都很順利。她一告訴司機俱樂部的名字,司機便知道如何前往。「迷途的貓」是蘇活區較知名的俱樂部之一,藝術家、毒販、貿易大亨,以及無聊懶散、一心想掙脫出生桎梏的年輕貴族子弟都在此聚集。
他停下車子,提醒她要小心,並在她付車錢時,搖搖頭。她轉身謝謝他,看著計程車駛離,反射在車背上的俱樂部名字也慢慢滑下車背。
漢娜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她駐足站立,看著平凡的磚造建築外表,閃爍的招牌,還有涌到外面街道上一徑兒大笑的群眾。原來這就是埃米琳口中的俱樂部,這就是她和朋友每晚玩樂的地方。漢娜在圍巾中顫抖,低著頭,走進俱樂部,不讓門房拿走她的圍巾。
俱樂部很小,只比一個房間大一點,裡面很悶熱,到處是推擠的人。煙霧繚繞的空氣中飄著杜松子酒的甜美氣味。她站在入口處的柱子附近,環顧房間,尋找羅比。
他已經在舞台上了,如果那也能稱作舞台的話。那只是鋼琴和酒吧間的一小塊空地。他正坐在凳子上,嘴裡叼著香菸,慵懶地抽著。夾克掛在附近的一張椅背上,身上只穿著黑色西裝褲和白襯衫,衣領鬆開,頭髮散亂。他正翻閱著一本筆記。在他前面,聽眾懶洋洋地坐在小圓桌旁。其他人則坐在酒吧的凳子上,或靠著房間牆壁。
她看到埃米琳坐在一桌朋友中間。芬妮也在場,她算是這個團體中的老女人。對芬妮而言,婚姻生活讓她大失所望。她的小孩由一個囉唆瑣碎的保姆管教,丈夫永遠幻想著自己又得了新的疾病,她沒有什麼事好做。誰能怪她跟在年輕朋友身旁追求冒險呢?埃米琳告訴過漢娜,他們肯忍受她的原因是,她真心追求玩樂的刺激,何況,她年紀較大,可以幫他們擺脫各類麻煩。當他們在深夜與突擊檢查的警察撞個正著時,她總能以甜言蜜語哄騙警察放他們一馬。他們用馬丁尼杯子喝著雞尾酒,有個傢伙吸著桌上的一道白粉。若是在平常,漢娜會為埃米琳擔心,但今晚,她熱愛全世界。
漢娜儘量躲向柱子,但她根本不用擔心。他們全將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沒有時間東張西望。吸白粉的傢伙在埃米琳耳邊低語了幾句話,埃米琳誇張地大笑,露出蒼白的脖子。
羅比的手在發抖。漢娜可以看見他的筆記本在晃動。他將香菸放在身旁吧檯的菸灰缸里,沒有介紹就開始起頭。那是一首有關歷史、神秘和記憶的詩:《霧中回憶》。她最喜愛的詩歌之一。
漢娜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能仔細凝視他,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讓她的眼睛慢慢流連在他的臉龐和身軀上。她專心聆聽。她讀那些詩時,那些字眼曾讓她感動不已,但聽他親口念出來後,她似乎可以看見他的內心。
他念完後,聽眾鼓掌,有人大叫,然後是大笑聲,他抬頭張望。他看到了她。他不動聲色,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儘管她裝扮過,但他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來。
在那個片刻,房間內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回頭看筆記本,翻了翻,摸索了一會兒,決定念下一首詩。
於是他對著她念,一首接著一首。有關已知和未知,真相和折磨,愛情和欲望。她閉上眼睛,覺得每一個詞都讓黑暗遁形。
他念完詩,聽眾再次鼓掌叫好。調酒師立即調製美國雞尾酒,為客人倒酒;樂師坐下,開始演奏爵士樂。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大笑著在桌子之間弄出一塊臨時跳舞的地方。漢娜看見埃米琳對羅比揮手,示意他加入他們。羅比也揮揮手,指指他的手錶。埃米琳誇張地噘起下唇,一位男性朋友將她拉起身來跳舞時,她興奮地大叫,揮舞手臂。
羅比點燃另一根香菸,穿上夾克,將筆記本放進內袋。他對著吧檯後面的男人說了一些話,隨後穿越房間,朝漢娜走來。
在那個時刻,時間放慢了腳步,她看著他走近,覺得全身軟弱無力。她覺得整個房間旋轉起來。似乎她正站在巨大的懸崖頂端,強風吹來,她只能往下墜落。
他一語不發地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出門。
漢娜偷偷溜下十七號的僕人專用樓梯時,已經是凌晨三點。我遵守我的承諾,一直在等她,胃的神經糾結在一塊兒。她比我預期得還要晚回來,黑夜和憂慮使我心中幻想著各種可怕的場景。
「感謝老天,」漢娜在我打開門時溜進來,「我很怕你忘記了。」
「當然沒有,夫人。」我有點惱火。
漢娜輕輕走過僕人大廳,躡手躡腳地進入主屋,手裡提著鞋子。她開始爬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發現我還跟著她。「你不用服侍我就寢了,格蕾絲,已經很晚了。何況,我想獨處一下。」
我點點頭,停下腳步,站在樓梯底端,穿著白色睡衣,像個被遺忘的小孩。
「夫人。」我連忙說。
漢娜轉身:「什麼事?」
「你玩得愉快嗎,夫人?」
漢娜微笑:「哦,格蕾絲,我的人生在今晚開始了。」
III
他們總是在他的地方碰面。她常常納悶他住在哪裡,結果現實遠遠超乎她的想像。他有一艘叫作「甜美的杜西」的小船,他將它停靠在靠近切爾西橋的泰晤士河河堤。他告訴她,戰後,他在法國從一位好友那兒買下這艘船,然後將它駛回倫敦。儘管外表不起眼,但它是艘堅固的小船,經得起橫越寬闊海洋和大風大浪的旅程。
令人吃驚的是,小船裡面的設備一應俱全:木頭壁板、掛著紅銅鍋的小廚房、可以從掛著窗簾的窗子下拉一張床的小客廳,甚至還有浴室和洗手間。他住的地方如此不同尋常,與她去過的地方如此不同,以至於更增添了冒險的趣味。她認為,在這麼秘密的地點可以捕捉到令人目眩神迷的親密片刻。
安排幽會更是輕而易舉之事。羅比會來接埃米琳,他趁等待時,偷偷遞給漢娜一張字條,上面寫好時間地點和他將會停泊的橋樑。漢娜快速讀過字條,點頭同意,然後他們就會碰面。有時候,她沒辦法赴約——泰迪臨時要求她出席某些盛會,或埃斯特拉請她幫忙參與這個或那個委員會。這種時候,她沒有方法通知他,只能心碎地想像著他枯等的樣子。
但大部分時候,她都可以赴約。她會告訴其他人,她要和朋友吃午餐,或去購物,然後消失一陣子。她從來不會出去很久,她在這方面非常小心。超過一個早上或下午就會使人起疑。偷情使人變得狡猾,而她很快便變得老練純熟:如果她在奇怪的地點撞見意想不到的人時,她也能當場編出謊話。有天,她在牛津廣場碰見克萊姆夫人。克萊姆夫人問,她的司機在哪兒?漢娜說,她出來散步。天氣這麼好,她想出來散散步。但克萊姆夫人沒有那麼天真,沒那麼容易受騙。她眯起眼睛,點點頭,告訴漢娜,出來要小心,街上有許多耳目。
在街上也許是如此,但在河上則不然。至少,那裡沒有漢娜必須恐懼的那種耳目。那時的泰晤士河還很不同,是條忙碌的水道,充滿往來商船的喧囂:運煤渡輪駛往工廠,駁船運輸乾貨,漁船載著魚貨去市場;運河邊上,克萊茲代爾馬匹使勁來著上漆的大艇,試圖忽略從高處撲下的放肆海鷗。
漢娜喜愛河上的生活。她無法想像,她住在倫敦多年,竟然從未發現到這個城市的心臟地帶。她曾經漫步走過橋樑,應該說,某些橋樑;司機也載著她往返經過無數次,但她都沒去關注橋下喧鬧的生活。如果要說她對泰晤士河的印象,那就像歌劇、藝廊或博物館裡的形象。
他們依約碰面。她會離開十七號,前往他字條上所寫的任何橋樑。有時,那是她熟知的地區,有時,那是對她來說陌生的倫敦地帶。她會找到那座橋,走下堤防,環顧河面,尋找他那艘藍色小船。
他總是在等待。當她走近時,他會伸出手牽住,領著她上船。他們走下船艙,遠離喧鬧嘈雜的世界,遁入他們的秘密時空。
有時,他們並不這麼快就進入船艙。他會牢牢抱住她,在她說話前吻她。
「我等很久了」,他會這麼說,額頭靠在一起,「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
然後,他們才走進去。
有時候,在溫存之後,他們會躺在一起,船身溫柔地搖晃使他們平靜下來。他們告訴彼此生活的近況。就像愛人們會做的那樣,討論詩歌、音樂,還有羅比去過、她渴望探訪的地方。
有個冬季下午,太陽低低垂掛在天際,他們爬著狹窄的階梯到上層甲板,走進操舵室。迷霧籠罩,小船形成私密的世界。遠方,在河流的另一邊,有東西在燃燒。他們可以從他們坐的地方聞到煙味,他們觀望時,火焰變得越來越猛烈和鮮明。
「一定是駁船起火。」羅比正說著,一個爆炸聲使他畏縮了一下。一團鮮亮的火花填充整個上空。
漢娜看著一朵金光吞噬迷霧。「真可怕,」她說,「但又非常美麗。」她想,這畫面非常像透納的畫。
羅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惠斯勒以前住在泰晤士河上,」他說,「他喜歡畫變幻莫測的迷霧和光的效果。莫奈也是,他也曾經在這裡住過一陣子。」
「你不是獨享這美景的人。」漢娜微笑著。
「『杜西』以前的船主、我那位朋友也是個畫家。」羅比說。
「真的?他叫什麼名字?我可能知道他的畫嗎?」
「她的名字是瑪麗·修拉。」
漢娜突然湧起一陣嫉妒,這個幽靈般的女人曾經住在自己的船中,是個畫家,在漢娜不認識羅比時,與他熟識。
「你愛她嗎?」她問,鼓起勇氣,準備接受任何答案。
「我很喜歡她,」他說,「但很可惜,她非常愛她的愛人,喬琪。」他大笑,看著漢娜的臉,「巴黎是個很不一樣的地方。」
「我很想再去那裡。」漢娜說。
「我們會的,」羅比握住她的手,「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冬季轉為春天,他們仍舊持續見面。漢娜和羅比開始在室內玩遊戲。某天,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漢娜倒茶,而她則打量著茶葉,大聲說,不知這麼幹硬的茶葉是否還能泡出好茶來。
「如果我們同居,」漢娜說,「我猜我會變得更居家。我挺喜歡烘焙的。」
羅比抬起眉毛,他看過她烤出來的吐司。
「至於你呢,」漢娜說,「你會整天寫著動人的詩,坐在窗戶下面,大聲對我朗讀。我們會吃生蚝和蘋果,喝著美酒。」
「我們可以駕船到西班牙去過冬。」羅比說。
「對。」漢娜說,「我會變成一個鬥牛士。戴面具的鬥牛士。西班牙最棒的鬥牛士。」她將他那杯淡茶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茶葉在頂端打旋,然後坐在他身旁。「不管從哪兒來的人都會猜測我的身份。」
「但那會是我們的秘密。」羅比說。
「是的,」她說,「它會是我們永遠的秘密。」
一個下著毛毛雨的四月天,他們蜷縮地躺在一起,聆聽河水溫柔拍打船身的聲音。漢娜看著牆上的掛鍾,數著她得離開的時間。最後,當不忠誠的分針抵達那個時間,她坐起來。她從床尾拿起絲襪,開始套左腿。羅比的手指沿著她脊椎尾端撫摸。
「別走。」他說。
她折起右腿的絲襪,滑進腳丫。
「留下來。」
她立著,從頭上套下襯衣,在臀部處將它拉直:「你知道我想留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永遠待在這裡。」
「在我們的秘密世界。」
「是的,」她微笑,跪在床旁邊,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我喜歡那樣。我們自己的世界,一個秘密的世界。我喜歡秘密。」她吐了口氣,有件事她想很久了。她不確定她為何這麼想和他分享,「當我們還小時,」她說,「我們常玩一種遊戲。」
「我知道,」羅比說,「戴維告訴過我『遊戲』的事。」
「他告訴過你?」
羅比點點頭。
「但『遊戲』是個秘密,」漢娜不假思索地說,「他為什麼告訴你?」
「你自己不是就要告訴我。」
「是的,但那不同。你和我……那就是不同。」
「告訴我『遊戲』的事,」他說,「就當我還不知道。」
她看著鍾:「我真的該走了。」
「趕快說完就好。」他說。
「好,我趕快說完。」
於是她很快地說完。她告訴他娜芙蒂蒂、查爾斯·達爾文和埃米琳的維多利亞女王,還有他們玩的冒險,一次比一次更為精彩刺激。
「你該成為作家。」他撫摸著她的前臂。
「的確,」她嚴肅地說,「我應該用筆來創造我的逃亡和冒險。」
「現在還來得及,」他說,「你可以開始寫作。」
她微笑:「我現在不需要了。我已經逃到你身邊了。」
有時候,他會買酒,用老式的平底酒杯慢慢品酒,並欣賞浪漫的音樂,那是他從法國帶回來的。有時候,他們拉上蕾絲窗簾,在窗前跳舞。對船艙封閉的空間毫無所覺。
有天下午他睡著了。她喝掉剩餘的酒,在他身邊躺了一會兒,試圖配合他的呼吸聲,最後,她成功地抓住他的節奏。但她睡不著,躺在他身邊仍然是很新鮮的事。他對她而言,仍然是個新奇的境界。她跪在地板上,盯著他的臉。她以前從未看過他熟睡的模樣。
他在做夢。緊閉的雙眼下,不知有什麼夢在上演,她看到他眼睛周圍的肌肉繃緊,又愈抽愈快。她想她應該把他叫醒。她不想看到他俊美的臉扭曲不已。
他大叫出聲,她擔心河堤上的人會聽到。某人也許會趕來,會去找幫手,叫警察來,甚至更糟。
她將手放在他的前臂,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熟悉的疤痕。他還沒醒,繼續大叫。她溫柔地搖著他,叫他的名字:「羅比?你在做夢,親愛的。」
他的眼睛突然睜開,又圓又黑,在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她已經躺在地板上。他壓在她身上,雙手扼住她的脖子。他正在死命掐她,她幾乎無法呼吸。她試圖叫他的名字,叫他住手,但她沒辦法出聲。那隻持續了一下下,他陡然清醒過來,察覺她是誰,察覺他正在做的事。他畏縮倒退,連忙跳開。
她坐起來,迅速往後退,直到她的背碰到牆壁為止。她震驚萬分地瞪著他,納悶他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不認識她了。
他靠著站在另一端的牆邊,雙手掩住臉,肩膀彎曲拱起。「你沒事吧?」他沒有看她。
她點點頭,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沒事。「沒事,沒事。」她最後說。
他走過來,跪在她身邊。她一定是畏縮了一下,因為他將雙手舉到胸前說:「我不會傷害你。」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仔細觀察她的喉嚨。「老天。」他說。
「沒事,」她說,這次她顯得比較堅定,「你……」
他將一隻手指壓在她唇上。他的呼吸仍然劇烈不定。他茫然地搖搖頭,她知道他想要解釋,但沒辦法。
他用一隻手按住她的臉頰。她靠向他的撫摸,眼神與他的緊緊交纏。這般深色的眼眸,滿藏著他不肯分享的秘密。她渴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決心要從他口中追問出來。當他非常輕柔地吻她的喉嚨時,哦,她像往常般陶醉不已。
在那之後,她戴了一個禮拜的圍巾。但她不在意。從某方面來說,她很高興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記。那使得等待的時間變得可以忍受。這個秘密印記提醒她,他是真實存在的,她們的確是在一起的。她有時會在鏡子裡端詳著那道掐痕,仿佛新娘老是情不自禁地看著結婚戒指。她對此念念不忘。她知道,如果她告訴他這些,他會驚駭莫名。
剛開始,婚外情都是專注於現在。但在每段婚外情中都會有個關鍵點——一個事件、一段對話,或某些看不見的其他動機——迫使過去和未來成為焦點。對漢娜而言,這個事件就是關鍵點。他還有其他故事,她以前從不知道的過去。他為她帶來許多美妙的驚喜,以致她的眼光只局限在眼前的快樂。她愈想著他的秘密,想到自己對它如此不熟悉,她就變得愈加沮喪,也就變得愈想知道他的一切。
九月的一個涼爽下午,他們一起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河堤。人們來來往往,他們替外面的人取名字,想像他們的人生。他們安靜了一會兒,滿足地從他們的秘密位置看著來往的行人,羅比跳下床。
她留在原地,翻個身看他。他坐到廚房椅子上,一條腿壓在身下,頭俯向筆記本。他正在嘗試寫一首詩。他這一整天都在試著寫詩。他和她在一起時顯得心不在焉。他在玩他們的遊戲時無法提起熱忱,興趣寡然。但她不在乎。她無法解釋,從某方面說來,他的分心使他更為迷人。
她躺在床上,看著他的手指抓住鉛筆,在紙頁上畫著流暢的圓圈,停下來,遲疑一會兒,又猛烈地循著先前的線條畫回去。他將筆記本和鉛筆丟到桌上,用手揉著眼睛。
她默不吭聲。她知道她最好不要說話。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模樣。她知道,他為找不到正確的字眼,為他的失敗而沮喪。更糟糕的是,他很恐懼。他沒有告訴她,但她知道。她觀察他,為此讀了不少書,在圖書館看報紙,讀期刊。那是醫生所謂的「彈震症」的特徵。戰時的創傷經驗使記憶變得愈來愈不可靠,腦子逐漸麻痹。
她渴望他能好轉,可以忘卻。她願意做任何事讓他免於精神上的恐懼。他停止揉眼睛,再次伸出手去拿鉛筆和筆記本。再度開始書寫,停下來,然後塗抹掉一切。
她翻過身,趴著看外面人來人往。
冬天再度來臨。他將小火爐放在廚房的牆邊。他們坐在地板上,看著火焰在壁爐架里閃爍,發出噝噝聲響。他們的肌膚暖熱,因喝了紅酒、室內的溫暖和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昏昏欲睡。
漢娜啜飲了一小口紅酒說:「你為何都不談戰爭的事?」
他沒有回答,反而點燃一根香菸。
她讀過弗洛伊德對壓抑的理論,因此,她認為,如果她能讓羅比說出來,得到宣洩,他也許就能被治癒。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氣問:「因為你殺過人嗎?」
他盯著她的側影,吸一口煙,旋即吐出煙霧,搖搖頭。他溫柔地笑著,但全無笑意。他將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臉頰上。
「是這樣嗎?」她低語,仍舊沒有看他。
他沒有回答,於是她改變問題。
「你夢到的是誰?」
他拿開他的手,「你知道答案,」他說,「我夢到的人只有你。」
「我可不希望如此,」漢娜說,「那些不是美好的夢。」
他又抽了一口煙,吐出煙霧。「別問我。」他說。
「那是彈震症,對不對?」她轉身向他,「我讀過相關的書。」
他與她四目相接。如此黑暗的眼睛。像幅畫,充滿秘密。
「彈震症,」他說,「我老是納悶到底是誰想出的名詞。我猜,他們需要想出一個簡單的名詞來向家鄉的單純女士解釋戰場上無法描述的景象。」
「你是指像我這類單純的女士。」漢娜說。她生氣了,她不想這樣被隨便打發。她坐起來,從頭上套過襯裙,開始穿絲襪。
他嘆口氣。她知道他不希望她這樣離開,對他氣鼓鼓地離開。
「你讀過達爾文嗎?」他說。
「查爾斯·達爾文?」她轉身向他,「當然讀過。但達爾文和這有什麼關係……」
「適應,適者生存。有些人比別人適應得更好。」
「適應什麼?」
「戰爭。遊戲的新規則。你要隨機應變才能活下去。」
漢娜思索著這點。一條大船駛過,小船搖晃起來。
「我還活著,」羅比坦率地說,爐火閃耀在他的臉上,「是因為其他傢伙死了。」
現在她知道了。
她納悶她對這點有什麼感覺。「我很高興你還活著。」她說,但她內心深處一陣顫抖。當他的手指撫摸她的手腕時,她不由自主地縮回手。
「這就是沒有人願意討論它的原因,」他說,「他們知道,如果他們討論戰爭,人們會看穿他們真實的本性。他們是在正常人之間移動的惡魔,以為自己仍舊屬於正常人,以為自己不是從殘酷殺戮中返回的怪物。」
「別那樣說,」漢娜尖聲說,「你不是個謀殺犯。」
「我殺過人。」
「那不一樣。那是戰爭,你是自衛,為自衛而殺人。」
他聳聳肩:「我用一顆子彈射穿某個傢伙的腦袋。」
「不要說了,」她低語,「我不喜歡你這樣子說話。」
「那你就不該問。」
她不喜歡這件事。她不喜歡從這個層面來思考他,但她發現她無法停止。她熟知的某個人——某個與她關係親密的人,他的手輕柔地撫摸過她全身,她絕對信任的人——竟然殺過人……嗯,這點的確改變了一切。它改變了他。當然不是讓他變得更糟。她仍然很愛他。但她現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殺過人。人們。無數不知名的人們。
有天下午,她正在思索這點,看著他在小船里四處走來走去。他已經穿上西裝褲,但襯衫仍舊掛在椅子上。她看著他肌肉緊繃的手臂、赤裸的肩膀、飽經風霜而美麗的手。事情就在那時發生了。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
他們兩個人都怔住了,瞪著彼此,羅比抬起他的肩膀。
一陣敲門聲,然後一個聲音說:「有人嗎,羅比?開門。是我。」
那是埃米琳的聲音。
漢娜滑下床邊,快速收拾她的衣服。
羅比將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躡手躡腳走到門口。
「我知道你在裡面,」埃米琳說,「拖船牽道上有個和藹的老頭告訴我,他看見你進來,而你一個下午都沒有出去。讓我進去,外面冷得要命。」
羅比示意要漢娜躲進洗手間。
漢娜點點頭,躡手躡腳走過船艙,迅速將門在她身後關上。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大聲跳動。她摸索著裙子,將它自頭上套入,跪下來從鑰匙孔偷看。
羅比打開門:「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想問就問得到。」埃米琳低下頭,慢慢走進船艙中央。漢娜注意到她穿著那件黃色新裙子。「戴斯蒙告訴弗雷迪,弗雷迪又告訴珍。你知道那些孩子們是怎麼回事。」她停下話,圓睜的眼睛掃視一切,「好棒,親愛的羅比!真棒的躲藏處。你一定要開個派對……開個非常親密的派對。」當她看見凌亂的床單時,抬高眉毛,轉身看著羅比,微笑著打量他只穿褲子的身軀,「我沒打攪到你吧?」
漢娜倒抽口氣。
「我在睡覺。」羅比說。
「在三點四十五分?」
他聳聳肩,拿起襯衫穿上。
「我納悶你一整天都做了什麼事,我還以為你忙著寫詩。」
「我是在忙著寫詩。」他揉搓他的脖子,生氣地嘆了口氣,「你來做什麼?」
他聲音中的粗暴讓漢娜畏縮了一下。那是因為埃米琳提到詩歌,羅比有好幾個禮拜寫不出詩來了。埃米琳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語氣中的不友善:「我想知道你今晚會不會去戴斯蒙家。」
「我告訴過你,我不去。」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許會改變心意。」
「我沒有。」
他們沉默下來,羅比望著門口,埃米琳渴望地環顧船艙:「也許我能……」
「你該走了,」羅比連忙說,「我在工作。」
「但我可以幫忙,」她用皮包抬起一個骯髒盤子的邊緣,「整理一下或……」
「我說不行。」羅比打開門。
埃米琳勉強擠出一個快活的微笑:「我只是開玩笑,親愛的。你真以為我在這麼宜人的下午,除了清理房子外,就無事可做嗎?」
羅比沒有說話。
埃米琳慢慢走向門口。她拉直他的衣領:「那你明天會去弗雷迪家嗎?」
他點點頭。
「六點來接我?」
「好的。」羅比說,在她身後關上門。
漢娜在那時走出洗手間。她覺得自己很卑劣齷齪,像個偷偷溜出洞的老鼠。
「也許我們該停止見面一陣子?」她說,「一個禮拜之類的。」
「不必如此,」羅比說,「我告訴過埃米琳,叫她別過來。我會再和她說一次。我會確定讓她了解我是當真的。」
漢娜點點頭,忖度她為何覺得罪惡感很深。她像往常般提醒她自己,他們只能如此。埃米琳並沒有受到傷害。羅比很久以前就和她說過,他對她的感情不是愛情。他說,埃米琳聽後大笑,告訴羅比,他怎麼會以為她會誤會。但有事不對勁。埃米琳的聲音在老練的輕浮中透著一絲認真;還有那件黃色裙子,那是埃米琳最喜歡的……
漢娜看著掛鍾。她還可以停留半小時。「我得走了。」她說。
「不,」他說,「留下來。」
「我真的……」
「至少再待個幾分鐘。給埃米琳時間離開。」
漢娜點點頭,羅比走過來。他用一隻手撫摸過她的兩頰,抓住她的頸背,然後將她的唇拉向他。
一個突然而熱烈的吻讓她失去平衡,使她心中不安的嘈雜細語完全沉默下來。
十二月一個潮濕的下午,他們坐在操舵室里。「甜美的杜西」停泊在貝特西大橋附近,柳樹在泰晤士河旁低泣。
漢娜緩緩吐口氣,她在等待適當時機告訴他。「我有兩個禮拜不能和你碰面,」她說,「是泰迪。他有美國客人要待兩個禮拜,我得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帶他們去逛街,招待他們。」
「我討厭你這麼做,」他說,「你在討好他。」
「我當然沒有在討好他。就算我在討好他,泰迪也不會感動。」
「你知道我的意思。」羅比說。
她點點頭,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也不喜歡這樣。如果可以不再離開你,我願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嗎?」
「幾乎任何事。」雨輕快地吹進操舵室時,她冷得打戰,「你安排下禮拜和埃米琳見面;然後告訴我在新年後,我們能在何時和哪裡碰面。」
羅比的手伸過船舵,想把窗戶關上:「我不想再和埃米琳見面了。」
「不行,」漢娜連忙說,「還不行。這樣的話,我們該如何碰面?我又怎麼知道去哪兒找你?」
「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這就不是問題。我們就永遠找得到彼此。不會失去彼此。」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手碰他的手,「但在那之前……你怎能不和她見面?」
他拿開手,窗戶卡住了,他推不動。「你說得對,」他說,「她陷得太深了。」
「別管它,」漢娜說,「你濕透了。」
窗戶最後被推開,又「砰」地關上。羅比再次坐下來,頭髮滴著水:「她陷得太深了。」
「埃米琳的感情很豐富,」漢娜說,從她身後的碗櫃拿出一條毛巾,伸出手去擦他的臉,「她就是這樣。為什麼?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這樣說?」
羅比不耐煩地搖搖頭。
「怎麼回事?」漢娜問。
「沒事,」羅比說,「你說得對。也許沒事。」
「我知道一定沒事,」漢娜堅定地說。在那刻,她相信她自己說的話。即使她不相信,她也會這麼說。愛情就是如此:固執、篤定、自欺欺人。它很輕易地讓不安的聲音沉寂下來。
雨變大了。「你身子很冷,」漢娜將毛巾圍在他肩膀上。她跪在他前面,擦乾他赤裸的手臂,「你會感冒。」她說話時,沒有看他的眼睛,「泰迪希望我們搬回里弗頓莊園。」
「什麼時候?」
「三月。他準備翻修宅邸,蓋棟新的避暑別墅。他這幾個禮拜以來就只想著這件事。」她冷淡地說,「他以為他是個鄉紳。」
「你以前怎麼沒告訴我?」
「我不想想這件事,」她無助地說,「我一直希望他會改變心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地圍住他的脖子,「你必須和埃米琳保持聯絡。我不能邀請你留下來,但她能。她一定會在周末請朋友來參加鄉村派對。」
他點點頭,不肯看她的眼睛。
「拜託你,」漢娜說,「就算是為了我。我必須知道你會來。」
「然後我們會成為那種鄉村別墅伴侶嗎?」
「是的。」她說。
「我們會玩和他們一樣的遊戲。晚上偷偷幽會,白天時卻假裝不認識彼此?」
「對。」她平靜地說。
「那不是我們的遊戲。」
「我知道。」
「那樣子不夠。」他說。
「我知道。」她又說了一遍。
「好吧,」他說,「但我只是為了你。」
時序從一九二三年進入一九二四年。某晚,泰迪又因公出差,黛博拉和埃米琳與朋友有約,於是他們安排碰面。這次,小船停泊在漢娜從未去過的倫敦地帶。她乘坐著計程車駛入糾結混亂的倫敦東區,她望向窗外。夜晚已然降臨,外面沒有太多新鮮的事物:灰色的建築;頂端掛著油燈的運貨馬車;臉色紅潤的小孩穿著毛料連身短褲,丟著小卵石,滾著彈珠,指著計程車。然而,在街道底端,她驚異於色彩繽紛的燈光、蜂擁而至的人群、悠揚的音樂。
漢娜身子往前傾,對司機說:「這是怎麼回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新年慶典,」他以濃厚的倫敦東區腔調回答,「他們是一群瘋子。在這麼冷的冬天跑出來,他們應該待在屋內。」
漢娜看得入迷,計程車慢慢駛下街道,朝河流而去。小燈用線穿起來,綁在建築物之間,沿著道路蜿蜒前進。幾個男人在拉小提琴、彈手風琴,人群聚集,拍手大笑;孩童們在成人中穿梭,拖著彩帶,吹著口哨;男人和女人在金屬大鼓旁推擠取暖,烤著栗子,用馬克杯喝著麥酒。計程車司機得拼命按喇叭,大聲叫著,要他們空出一條路來。「他們都瘋了,」他說,計程車駛到街尾,轉進一條陰暗的巷子,「全都瘋了。」
漢娜覺得她似乎經過一個童話仙境。當司機最後在船塢前停車時,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去找正在等待她的羅比。
羅比不想去,但漢娜一再懇求他,最後終於說服他,陪她回到舉行慶典的地方。她說,他們很少出門,他們何時能再有這個機會一同參加派對?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他們很安全。
她憑著記憶帶路,差點以為她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她認為,慶典會像童話故事中的神仙戒指一般消失無蹤。但沒多久後,她就聽到小提琴樂隊的熱烈曲調,孩童的口哨聲,快活的狂叫聲,她知道就在前面,即將抵達了。
幾分鐘後,他們轉過街角,進入奇妙的世界,漫步在街道上。冷冽的微風帶著烤堅果、甜點和下酒菜的混合香味,飄浮在空氣中。人們探出窗外,叫著下面的人,大聲唱歌,為辭舊迎新而舉杯祝賀。漢娜睜大眼睛張望,緊緊挽著羅比的手臂,東指西指,在人們開始在臨時舞池裡跳舞時,開懷大笑。
他們停下來看,加入愈來愈擁擠的人潮,最後在木箱上找到幾塊木板當座位。一個胖女人臉頰酡紅,頭髮濃密漆黑,坐在小提琴手旁邊的凳子上,高聲唱歌,並拍打放在大腿上的鈴鼓。觀眾興奮地大叫,表示鼓勵,飛揚的裙子一掠而過。
漢娜著迷不已。她從未看過這般狂歡喧鬧的場面。哦,她是參加過不少派對,但和這個比起來,那些派對顯得如此拘謹,如此保守。她拍著手大笑,用力地握住羅比的手。「他們好棒。」她說,無法將她的眼睛從一對對伴侶身上移開。各種體形的男人和女人挽著手臂,旋轉身體,用力踏響地面,拍著手,跳著頓步舞,「他們不是很棒嗎?」
音樂也具有感染力。愈來愈快,愈來愈大聲,滲進她的每個毛孔,漂流進她的血液,讓她的皮膚興奮得刺痛。激情洋溢的節奏牽動著她靈魂的核心。
羅比在她耳邊說話:「我很渴,我們走吧,去找可以喝酒的地方。」
她幾乎沒有聽到,搖搖頭。她發覺她正屏住呼吸:「不,不,你先走。我還想看。」
他遲疑了一下:「我不想把你丟下來。」
「我不會有事的。」她隱約感覺到他的手緊緊握住了她一會兒,然後放開。她沒時間看他走開,可以看的東西這麼多,可以聽、可以感覺的東西這麼多。
她後來納悶,她是否注意到他的聲音中有某種不安;是否察覺到,那些喧鬧、活動,和群眾給他莫大的壓力,使他幾乎無法呼吸。但她不知道,她過於沉迷在眼前這個情景中。
羅比的座位馬上就有人坐下來,某個陌生人的溫暖大腿摩擦著她的大腿。她往側邊一瞥,那是個矮小結實的男人,留著紅色絡腮鬍,戴著棕色毛氈帽。
男人直視她的眼睛,身子靠近,對著舞池翹起拇指:「想跳舞嗎?」
他的呼吸有菸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凝視著她。
「哦……不了,」她對他微笑,「謝謝你。我跟朋友一起來的。」她轉頭看過她的肩膀,尋找羅比。她穿越黑暗,看到他站在對街。他正站在一個冒煙的桶子旁邊,「他馬上會回來。」
那個男人歪著頭:「好嘛,只是跳個小舞,讓我們倆溫暖起來。」
漢娜又往後凝視。現在羅比不見蹤跡。他曾說過他要去哪裡嗎?要去多久嗎?
「怎麼樣?」那個男人說。她轉身面向他。音樂飄揚在四周,這讓她想起她多年前在巴黎看過的一條街道,那還是她度蜜月的時候。她咬著嘴唇。跳一點小舞有什麼關係呢?如果不抓住機會,人生還有什麼目的?「好,」她說,握住他的手,緊張地微笑,「但我不太會。」
男人咧嘴而笑。他拉她起身,拖著她進入人群的漩渦。
她開始跳舞。她在他強壯臂膀的引導下,本能地知道舞步。她非常清楚該怎麼跳。他們輕巧地跳躍,旋轉,跟著其他伴侶的潮流前進後退。小提琴高唱,靴子用力踩踏,雙手鼓掌。男人的手臂與她的相挽,手肘碰著手肘,轉著圈圈。她禁不住大笑。她從未感覺這麼自由過。她將臉轉向夜晚的星空;閉上眼睛,感覺到寒冷的空氣親吻在她溫熱的眼瞼和臉頰上。她張開眼睛,在旋轉時尋找羅比。她渴望和他共舞。渴望被他擁入懷中。她瞪著如海潮般的臉孔——剛才還沒有這麼多人吧?——但她旋轉得太快了。他們全變成模糊的眼睛、嘴巴和字眼。
「我……」她喘不過氣來,手按住赤裸的脖子,「我得停下來了。我的朋友會回來。」那個男人依舊擁住她。繼續旋轉時,她輕拍他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說:「夠了,謝謝你。」
她有一會兒以為他不會停下來,他會繼續帶著她轉下去,永遠不放開她。但她感覺她突然打住,頭腦一陣天旋地轉,他們又回到凳子附近。
現在擠進了一大堆觀眾。還是沒有羅比的身影。
「你的朋友在哪兒?」那個男人問。他在跳舞時掉了帽子,現在正用手指梳著紅髮。
「他會回到這裡,」漢娜說,在陌生的臉孔中搜尋,她眨眨眼睛,試圖擺脫掉眼花繚亂的景象,「馬上會回來。」
「在他回來之前你不該坐在外面,」那個男人說,「你會感冒。」
「沒關係,」漢娜說,「謝謝你,但我想在這裡等他。」
那個男人抓住她的手腕:「來吧,陪陪我。」
「不,」漢娜這次堅定地說,「我跳夠了。」
男人放開手。他聳聳肩,手指撫過絡腮鬍和脖子。轉身離開。
霎時,從黑暗中閃出一個動作。一個陰影躍到他們身上。
羅比。
一隻手肘撞到她的肩膀,她倒下來。
一聲狂喊。他的?那個男人的?她的?
漢娜癱入一群圍觀者形成的圍牆中。
樂隊繼續演奏,人們仍舊拍著手,腳用力踏響地面。
她從她躺臥的地上往上看,羅比正壓在那個男人身上。拳頭不斷重擊,再重擊。一次,一次,又一次。
恐慌。炙熱。恐懼。
「羅比!」她大叫,「羅比,住手!」
她從圍觀的群眾中推開一條路,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東西。
音樂停止,人們開始聚集在打架的現場。她費力地鑽出群眾,抵達最前面。她抓住羅比的襯衫:「羅比!」
他掙脫。身體轉過來,面對著她。他眨著眼睛,沒看她的眼睛。眼睛空洞無神。
那個男人的拳頭擊中羅比的臉,然後壓在他身上。
鮮血。
漢娜尖叫:「不!放開他。請放開他。」她哭了起來,「誰來幫幫我。」
她從來無法確定這場混亂是如何結束的。她永遠不知道對羅比和她伸出援手的傢伙的名字。他將那個絡腮鬍男人拉開,將羅比拖到牆壁旁邊。拿來幾杯水,然後是威士忌。告訴她,她該帶她丈夫回家,讓他上床睡覺。
不管他是誰,他對這晚的打架事件毫不意外。他大笑著告訴他們,如果年輕小伙子沒有打架的話,那這就算不上禮拜六晚上——或禮拜五,或禮拜四,哪天都行。他聳聳肩,告訴他們雷德·威克里夫不是個壞人,他看過殘酷的戰爭,這就是他會打架的原因,他從戰場上回來後,就變了個樣。他送他們離開,羅比得扶著漢娜才不會倒下去。
他們沿著街道前進時,幾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他們就這樣走著,將舞步、歡樂和拍手的聲音拋在身後。
回到小船後,她清洗他的臉。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她跪在他面前。自從他們離開慶典後,他幾乎沒有吭聲。她也不想問他是怎麼回事,他為何撲過去打人,他究竟去了哪裡。她猜,他也在問他自己相同的問題。她猜對了。
「我可能會做出什麼事?」他最後說,「我可能會做出什麼事?」
「噓,」她將濕透的法蘭絨毛巾壓在他顴骨上,「沒事了。」
羅比搖搖頭,閉上眼睛。在他薄薄的眼瞼下,思緒在不斷閃爍。當他開口說話時,漢娜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我差點殺了他,」他低聲說,「老天,我差點殺了他。」
在那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出門過。漢娜自責不已,她嚴厲責怪自己不顧他的拒絕,堅持要出門。那些燈光、喧囂,還有群眾。她讀過彈震症的書,她應該知道不該帶他去那兒。她決心在未來要把他照顧得更好:她要記得他所承受過的痛苦,她要溫柔待他,不再跟他提起這件事。它結束了,它不會再發生。她牢記在心。
一個禮拜之後,他們躺在一起,玩著他們的遊戲,想像他們住在喜馬拉雅山脈頂端,一個遺世獨立的小村莊,然後羅比坐起來說:「我對這些感到厭煩。」
漢娜撐起一邊的身子:「那你想做什麼?」
「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也是,」漢娜說,「想像如果……」
「不,」羅比說,「我們為什麼不能讓它變成真的?」
「親愛的,」漢娜溫柔地說,一隻手指畫過他的右顴骨,撫摸他最新的疤痕,「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事實,但我已經結婚了。」她試著讓口氣輕鬆愉快,她想逗他開懷大笑,但他沒有笑。
「人們會離婚。」
她納悶,離婚的都是哪些人:「是的,但是……」
「我們可以開船離開這裡,離開所有我們認識的人。你不想要這樣嗎?」
「你知道我想。」漢娜說。
「新的法律規定,只要證明有通姦事實就可以離婚。」
漢娜點點頭:「但泰迪沒有搞外遇。」
「他當然會,」羅比說,「在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內……」
「那不是他的作風,」漢娜說,「他從來不曾對此特別有興趣,」她的手指撫摸他的嘴唇,「即使在我們新婚的時候。我直到認識你後才了解……」她打住話,傾身吻他,「我才了解。」
「他是個傻瓜,」羅比專注地看著她,手輕柔地從她的肩膀撫摸到手腕,「離開他。」
「什麼?」
「別去里弗頓莊園,」他坐起來,抓住她的手腕,老天,他真俊美,「跟我逃跑。」
「你不是認真的,」她不確定地說,「你在開玩笑。」
「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就這樣消失?」
「就這樣消失。」
她在思考,沉默了一會兒。
「我辦不到,」她說,「你知道。」
「為什麼?」他粗暴地甩開她的手腕,走下床,點燃一根香菸。
「為了很多理由……」她考慮著,「埃米琳……」
「去他的埃米琳。」
漢娜畏縮了一下:「她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的確如此,她知道他的確如此。這股需要既可怕又迷人。
「她不會有事的,」羅比說,「她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多了。」
他坐在桌邊抽菸。他看起來比她記憶中還要瘦。他變瘦了。她忖度,她以前怎麼沒有發現。
「泰迪會找到我,」她說,「他的家族會找到我。」
「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
「你不了解他們,他們不能忍受醜聞。」
「我們會去他們想像不到的地方。這世界很大。」
他坐在那裡,看起來很脆弱,很孤獨。她是他的一切。她站在他身後,用臂膀抱住他,他的頭靠在她肚子上。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說,「我寧願死。」他說得如此坦率,她不禁顫抖起來,她發現她從他的話中得到某些快感時,禁不住深深厭惡自己。
「別那樣說。」她說。
「我要跟你在一起。」他直率乾脆地說。
因此,她讓他計劃一切。他們的大逃亡。他停止寫詩,他的筆記本現在用來籌劃逃亡的點子。她有時甚至會幫忙他。她告訴自己,那是個遊戲,就像他們總是在玩的其他遊戲。那讓他感到快樂,何況,她在計劃時也常常沉迷其中。他們可以住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他們可以看到什麼情景,他們可能擁有的冒險。那是一個遊戲,他們在自己的秘密世界裡玩的遊戲。
她那時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它可能會造成的後果。
她後來告訴我,如果她知道,她會親吻他最後一次,然後轉身儘速逃離,離他愈遠愈好。